第三卷 琴亂彈 第11章 趙客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備轎,我要入宮。」
他要去見那位少年天子。雖說這些日一直握著太后的暗諭在做事,但劉名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更清楚自己應當扮演何種角色。
轎子出梧院,沿著朱紅的皇城牆慢慢走著,劉名掀開轎簾,看著西城上空較別處更顯黯淡的天色,手臂支在轎櫺上,心裡細細盤算著:「吉祥如意已死,易太極要準備祭天後與傻刀的一戰,藍衣社這幾日陷於內亂,羅瑞行六日前便帶著太后的密旨去了豐台,第二日京營便拉到河西操練,顯見是為了壓住弩營……莫言現在手上可用之力,便只有巡城司和那伐府……不知八里莊那裡如何了?」
※※※
胡秀才眯了雙眼看著頹然箕坐於地的江一草。
一個時辰前還滿是朗朗讀書聲的書塾,此時已成了鮮血橫流的修羅場。
四周垂下的木板遮住了院外高樹上燕七的目光,也擋住了外面本就慘淡的日頭。
偏有縷縷陽光從四周木板上的細微小孔里透了進來,小孔極細極圓,似是被指力穿透,淡淡陽光循著小孔鑽進後,在屋內漸漸彌開,仿在黑色之中撒下道道光幕,隱約能見青灰地板上凌亂躺著數不清的屍首,漸涸的血泊滿屋皆是,屋內的空氣中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
江一草身上的布襖不知被多少利器划過,早已破爛不堪,夾層里的棉花頑強地從裡面鑽了出來,用自己的潔白去蘸那主人身上染著的將黏血漬。
只是不知這些血是誰流的。
他劇咳了數聲,勉力用左手握拳撐住地板,坐正了身子,看著像鬼魅一樣坐在輪椅上的胡秀才,夾著寒意的話語從他的齒間滲了出來:「從地道里出來了十七個人,還有活的沒有?」
「沒有了。」胡秀才坐在輪椅上應道,「我伐府湖作妃圍今日全數喪命在你的手上,除了我。」
就像是作完了一件必須作的交待後,胡秀才動手。
他雙手不知在輪椅上的哪處按了一下,只聽得嗤嗤數響,兩枚勁力十足的暗器向頹然將倒的江一草射了過去,而他的人也隨著這一拍騰身至了半空,化為一條灰蛇,隨著暗器向江一草撲了過去。
胡秀才雙掌並出,在空中划了兩道半弧,直拍江一草的額角,而兩枚暗器也同時釘向江一草的雙肩,竟分不清是人先到,還是暗器先至!
江一草先前與地道里湧回來的殺手一番搏命,身上受傷不輕,此時見胡秀才傾全力來襲,懍然之下微曲右臂,伸出中食二指隔空一點,屋內輕輕爆出兩聲,暗器被彈偏了方向。
再右肩輕聳,一道似有形的波紋沿他的肩頭漸漸蕩漾而起,直至肘間。
他順著這道波紋極清楚地一翻掌,竟不知如何在瞬息間封住了從不同方向而來的兩掌。
勁力一蕩,電光火石的一剎,胡秀才那瘦弱的身體徬彿被江一草的驚濤一掌定在了半空之中。
胡秀才的掌路被封死,但沒人想到他接下來會出腿……長衫下襟一擺,雙腿無影疾出,實實踹在江一草的胸膛上!
一個不良於行的秀才,竟會有如此陰毒的腿法!
江一草胸口咯的一響,一道血水「卟」地一聲從口裡噴了出來。
胡秀才一聲悶喝,收掌封住面門,擋住這道含著殺人勁力的血箭,身在半空中一縮,像是帶著某種機簧一般,雙腿再如閃電般彈出,腳尖直點江一草的雙眼。
江一草怪叫一聲,橫臂一壓,竟生生將胡秀才毒蛇般陰險的雙腳壓住。同一時,把一直按在地上,支撐著將墜身軀的左拳舉了起來。
出拳。
攜著充沛莫御的真力,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意,江一草一拳擊出。拳風凜然,堂堂正正吹散面前一應陰域之意,隱約中竟似帶著帝王一般的霸氣。
胡秀才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麵前這個滿身血污,將斃之人為何此時還能使出如此一拳!
江一草一出拳,胡秀才就飛了出去。
帶著胸腹間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凹陷,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摔回那架輪椅中。
……
……
數道血痕漸漸從胡秀才鼻口間、眼角里,耳孔中滲了出來。
他吃力地抓著輪椅的一角,口中嗬嗬作聲,模糊不清地說著:「不是亂波指……好霸道的拳頭……是帝師大人傳下來的吧……我的師傅沒有殺掉你的師傅……難道……難道我也殺不了你?」
江一草顫抖著用衣袖揩了一下滿臉的血污,吃力應道:「你死後,我會想辦法把那些孩子教養成人。」
「你是沒有機會了。」胡秀才的眼神漸漸渙散,但瞳子里的怨毒之意卻是愈來愈濃,「我馬上要去見先師,你也陪我一道吧……」
「嘿嘿……我也埋了火藥,在這個屋子下面。」胡秀才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樣吃吃笑著,一股股血水從他的口中流了出來,滴在胸前一片狼籍的傷口上。
江一草以拳拄地,半跪在地板上,勉力想站起來,厲聲道:「屋外面全部灑的毒粉,火勢一起,毒煙升起,後面那些孩子怎麼辦?」
「陪葬吧。」胡秀才有氣無力地說道,隨著嘴唇翕張,血水嗒嗒地淌著,「本門就此而終……也是一椿……美事。」
江一草萬沒料到此人竟如此乖張邪惡,心中寒意大作,握緊左拳,便欲搏殺。
「不……要動。」胡秀才雙眼看著陰陰屋內一道道的光線,將死之人面上卻無懼意,「機關……在我的手邊……縱使……縱使……此時帝師重生……也阻不住我親手把……這裡的一切……一切燒掉。」
江一草心知這並非虛言。
他打小流浪世間,備受淒苦,直至被卓四明收留,才懂得溫暖二字如何寫,自是對這世上流浪孩童別有一番憐愛,今日他捨命搏殺,大半原由便是為了這些從小被當作兇器使的苦命孩子……不料殺了半日,卻終是阻不了這胡秀才。
他不惜己命,但方寸溫柔,怎能不憐稚童?
正百般惶急之時,隱約見著有一道極秀氣的劍從胡秀才的身後伸了出來。
胡秀才的身後黑暗一片,似無所物。於是江一草看見了一件極古怪的事情——一把秀氣的劍平空出現在屋內,然後緩緩移到胡秀才的咽喉上。
陰森森的屋內,根本看不見有人拿著那柄劍,徬彿那柄秀劍自己有靈性一般,緩慢而堅定地向著胡秀才的咽喉挪去。
劍鋒所向的胡秀才不是殺手中的秀才,是殺手中的狀元——所以哪怕此時他將死了,任一細微處也會驚動他,而他的手指就按在那處點燃火藥的機關上。
於是那把劍挪的很有耐心,很有講究,就像琢玉數十年的老師傅一樣穩定自然。
秀劍迎光的一面略微向下,一絲反射出的微光都沒有映到胡秀才的面龐。
奄奄一息的胡秀才一無所覺,雙眼失神地盯著屋內一道道的光線,全然不知一柄奪命的秀劍已來到自己頜下。
「嗤」。
沒有多餘的動作,秀劍輕輕一拉。
※※※
胡秀才頭一歪,倒在了輪椅上,指頭也離開了椅手。
他的血已流的差不多了,頸上那道淒厲的傷口泛著恐怖的慘白腥紅,只有一雙固執的眼仍然睜著,看著那些在光線里飛來舞去的浮塵。
……
……
江一草心神一松,頹然坐下,正要倒在血泊之中,卻被一個柔軟的身子扶住。
全身黑衣的阿愁扶住他,從腰間掏出粒丸藥,塞進他唇里,手指微顫,顯見心中惶亂已極。
江一草靠著她的肩頭,感覺女子身上已然濕透,也不知她在這可怕的黑暗中屏息潛伏了多久,不由勉力微微一笑,以示寬籍。
這一對主僕相攙出門,書塾上空的漫天陰雲忽然散開,一片陽光拂上八里莊四周的街巷。
江一草有些吃力地回頭看著陰沈沈的書塾,黯然想著數十年前,胡秀才那位名不見經傳的師傅為了一箱黃金刺殺先生,為黃泉所斬,不料數十年後,胡秀才與自己對敵,卻仍然是死於黃泉關門徒兒之手。
「一切皆是宿命……」
「葉子上有毒,你給燕七交待一聲。後面那些孩子,讓小丫……日後……」他抬頭望天,空中卻下起雨來,雨中混雜著小雪粒,撲面而至,他胸間忽然一悶,一口血吐在阿愁肩頭,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這是京師里最後一場雪吧?
※※※
世新十二年二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朦朦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
時令已過驚蟄,雪當然再不會存留,往往還沒等落地,就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京師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沒有到來。
在這樣雨雪交加的日子里,當年從鎮上逃出來的三個少年用各自的方式表達了一下隱忍日久的輕狂,那將忘記的年少的輕狂。
只是如今他們已不再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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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後面的話:
昨夜重看平凡的世界,想到近十年前在成都的宿舍中,鑽在被窩里品著孫少平和田曉霞的交往,喝一口涼水,抽一根翡翠牌香煙,偶爾還有一塊極便宜,但極甜極滑美的巧克力。
那叫幸福。
所以想起了路遙,所以在最後一段用了他的文字。
還想起了一個叫做天照的,我並不認識的傢伙。唯一一次和某人聊天,我劈頭便問那個言辭最犀利的霧隱是誰。其實我知道,只是確認一下。
因為很久以前我就和媳婦兒說過,我喜歡天照的評論,將來我修了文,一定要想辦法讓他給我寫評論。
本來準備寫一章,然後用鐵衣來做章節名,但發現這有些矯情,畢竟這溫嘟嘟的故事本來就沒有鐵甲映雪的雄壯,雖然不知以後有沒有。
我潛水各處論壇很久了,識人無數,無人識我,不覺有憾,唯一有些不爽的是,沒機會結識的人,為甚麼真的就再也沒機會結識了呢?
附言似乎有離去的念頭,但辯稱是斷網,我也不知真假,因此有所感。
想著年來身邊的許多離離合合,又有所感。
他媽的,怎麼這麼多感,若我是那傾國傾城貌,便認這多愁多病也無妨,但我不是啊……
不知寫甚麼來打他的板子,恰好某羊畫了幅極惡的畫,配上極幼稚的字,很是可愛,所以給附看看,雖然他已經看過了。
我寫的文不是蠻好,態度也不是蠻認真,但我會努力吧,努力寫的更好。
做不出別的承諾,只敢承諾寫完以後,一定會認認真真按照自己所以為不錯的標準好好修改一下。
章節名注釋:趙客,出自俠客行,隨便挖李老頭兒的用的,取其囂張之意。
這一章里三個傢伙果然很囂張,劉名囂張到敢以勢詐易太極,江一草囂張到敢單刀殺進伐府。
當然,還是傻刀最囂張,雖然蒙著頭,卻敢在皇宮正門外一箭地內,當著神廟三巨頭之一的面,瀟瀟灑灑地斫了兩個還未出場便已嗝屁的所謂高手。
這章其實是伐府的末篇,但過兩天後合過來,伐府之名不用,會用秀才的名字。
我實在是很喜歡胡秀才呀。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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