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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琴亂彈 第12章 班馬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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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愁抽出細劍,往前踏了兩步,縮肘輕刺,一連串嗤嗤響聲,瘦削身影過處,便如死寂掃過,中劍者捂著咽喉跪倒在地,盡皆斃命。

余者心中驚駭,連忙退了回去。

初一照面,江一草身邊這兩個女子便震住了來犯之敵,他自己卻有些不安,眼睛遠遠盯著遠處的巡城司官馬,似在等著甚麼人。

街口右向有座二層木樓,樓上有沿街木廊。

有人扶著廊旁木欄,望著江一草輕笑道:「江司兵,你們從望江來,今日只怕是回不瞭望江。」那人穿著一領銀毛圓襟袍,看著貴氣無比。

見他忽然出現在此,江一草卻不驚詫,反自笑了。

因為終於知道了,現在已經不是少年天子借易家之力除莫公的買賣,也不再是宮里的太后整肅朝綱玩的手腕,更不是官場上的傾扎,江湖里的爭鬥,而是一場最簡單的私怨。

這是天下最出名的一椿私怨,是中土相隔最遠的兩個郡之間的私怨,是東都與望江之間的私怨,是勞親王和望江郡王這一對父子之間的私怨……江一草望了廊上的宋離一眼:「這是你和郡王兄弟間的私怨,半窗兄弟自然要代王爺接著!」

忽然回首,一把握住自右側襲來的長劍。

長劍似有靈性,強自從他泛著淡淡金芒的掌中溜了出去,輕輕一划,斬空而至。

江一草靠在車旁,食指微屈一彈,不料咳聲大作,指力未吐,反被如蛇劍尖在肩頭划了一道口子。

持劍人行險得手之後,飄然而退三丈外。那人面容古奇,雙顴突出,雜亂長髮披散於肩,嘎嘎笑道:「半窗小兒,不過如此。」

「你,再說一遍?」

冷五扶著燕七的肩,行出車外。他將左手扶上劍柄,遠遠望著那長髮劍客,眉尖輕聳,一字一句道。

長髮劍客不知為何忽然愣了一下,看著冷五黑色劍鞘,訥訥道:「好凶的一把劍。」不知為何,此人忽然一聲怪叫,身子翻天而起,像一隻猴子樣怪模怪樣地向後翻去,落地後卻未站穩,踉蹌了好幾步。

他摸著自己大腿上鮮血直流的傷口,凶狠狠地看著不知何時來到自己面前的黑衣少年,氣急敗壞道:「小子,你暗中偷襲,算甚麼好漢!」全然忘了自己先前也是靠偷襲江一草才能得手。

阿愁收秀劍於鞘,雙眼寧靜看著那長髮劍客,半晌後,面紗之下檀唇輕啓:「我是女子,自然不是甚麼好漢。」

※※※

燕七扶著冷五望著樓上的東都世子宋離嘻嘻笑道:「東都老兒,不過如此。」

宋離卻也不怒,輕輕一拍手,只見木廊上又走下來好幾個人。

江一草看見這些人行路步伐,再看他們與先前那披發劍客並作一路,心想若這些人都與披發劍客身手相差無幾,己方與伐府一場廝殺後,自己和冷五都無法出力,今日只怕難了。

正思琢間,聽著宋離輕聲笑道:「你們當中以你和冷五武藝最為高強,今日胡秀才雖然全門喪命,但臨死前還能幫我重傷你二人,實在令我快慰。」

江一草望著他搖搖頭:「只怕莫言此時還以為你是為了保伐府而來,哪知你存的是這念頭。不過我要代你兄長宋別教訓你一句,算計太精,當心誤了自己性命。」

「哈哈哈。」宋離朗聲笑道:「今日我東都高手盡出,而你和冷五不堪再戰。眼看著那個一拳破七玄,夜震天香樓的邊城司兵江一草,就要死於我的算計之下,我何須擔心?」忽地面色一沈:「本爵有父有母,兄長二字最好還是莫提的好。」

「京師重地,難道世子爺竟是不懼物議,膽敢白日行凶?聖太后可不樂意見她的家人太過跋扈,莫非世子忘了慈壽宮里的那頓板子?」江一草神情慎重。

「太后?」宋離抬頭看天,「如果沒有太后,能有今日的望……」忽地住口不言,應道:「公度大人領著巡城司封在外街。我們在這裡就算殺個天昏地暗,又有誰能知曉?」英俊的面容上浮出一絲狡美的微笑:「江一草,這一招無賴手段是本爵向你學的。」

「沒學好。」江一草又搖搖頭,「我有符言相助,道上兄弟對於街坊的威懾力,似你這等貴胄公子又如何想象?我雖殺了胡秀才門下多人,但若日後鬧上朝堂,你們卻是沒我半點把柄。而你若白日殺人,卻不知會落到這街旁多少雙眼中。」

「就算傳出去又如何?」宋離驕態大作,「我乃堂堂親王家世子,殺你們幾個宋別的奴才,太后又捨得把我如何?」

江一草看著他三搖頭,苦笑道:「看來宋別說的不錯,我以往是高看你了。」

宋離輕輕靠在廊邊欄上,看著靠在馬車轅旁的江一草道:「我不用你高看,你也不用再盼著誰來救你。雖然不知道易三去了何處,但……」他看了一眼冷五,「……若能殺了你們幾人,望江三旗的名號從此不再。」

「當然,對易二小姐,我們是不敢失禮的。」他向著春風溫和一笑。

易春風輕聲一啐,走回馬車旁,拿出個抱枕給江一草墊著。

江一草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真沒人能救我?」

「按察院能嗎?刑部敢來嗎?兵部敢動嗎?甚至羅瑞行那條老狗……這天下除了皇家,還有誰敢夾到我們兩家之間的爭鬥里?」宋離帶著兩分憐憫看著他,「受死吧。」

江一草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巡城司官兵陣勢似乎有些騷亂,微微笑了。

※※※

一輛馬車夾著滾滾浮塵從街口衝了進來,竟是毫不理會巡城司官兵的呵斥,閃著寒光的槍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八里莊的外圍。

曾公度看著那馬車白銅垂朱簾,正是一品厭翟車,心中一抖,慌亂中想到這馬車急衝衝地要殺進八里莊,難道車里坐的竟是西邊那個霸道王爺?

一驚之下,他急忙喝罵著喚手下讓開道路。

他身為京兆尹,有權阻住任何人進去,但不敢阻這人進去。

因為他雖然愛惜自己的官位,愛惜自己的性命,但若此時敢阻,他怕自己的腦袋馬上就沒了。

若馬車里坐的是自己想的那個人,他自然敢殺一個京兆尹,因為在那人的手裡已經死了四個神官,三個州守……而他直到今日還安安穩穩地當著王爺!

馬車毫不減速地衝過巡城司的防線,直直扎進東都眾人當中。

先前划傷江一草肩頭的披發劍客狂吼一聲,長劍向著馬車的車夫當頭劈下。東都兩位高手也是全力出掌,向馬車廂壁擊去,務要把這馬車阻住。

車夫戴著頂大草帽,手上長鞭輕輕一抖,鞭頭極巧無比地划了個圓,輕打劍客手腕。

劍客回劍一斬,呼呼作響,誰知那鞭頭卻似平空消失一般,在下一刻又出現在劍客左肩,「刷」地一聲,帶下一大片連肉破衣。

車廂里此時也伸出兩對手掌來,一雙手白厚肉實,一雙手枯瘦無比。兩對手掌迎上東都高手的掌力。

只聽得兩聲悶哼,兩個東都高手竟被震的飛了出去!

一番交手,馬車卻是毫無停頓,挾著在灰塵疾速前駛,遠遠看去,馬車似有魔力一般,湧上前的東都諸人都被震的斜斜飛了出去……

「嘶……」車夫單手一攬繮繩,轅前雙馬人立而啼,轅後車廂借著慣性一甩,將將嵌進江一草一眾的兩駕雙飛燕馬車行列中,動作好不乾淨利落。

※※※

樓上的宋離死死盯著這輛奇怪的馬車,臉上神情閃爍,似有些畏懼,又似有些興奮,半晌後問道:「來者何人?」竟似又有些怕來人應答,自我安慰一般搶先道:「我知道你不是宋別,宋別正在瀘州忙於河工。」

車夫將繮繩隨手搭好,翻身而下,站到江一草身邊行了一禮。

宋離喝道:「來者究竟何人?」

車廂里下來兩人,一人矮胖,一瘦高,那胖子看著四周這麼多人,似有些不知所已,張大了嘴,待聽到宋離發問,也沒多想,隨口接著:「望江半窗行八,王小詩是也。」

「錢四,錢大意。」一旁的瘦子冷冷道。

先下來的車夫將草帽取下,望著宋離溫和應道:「卑職半窗易三,易風見過世子爺。」

「燕七,燕羊兒。」燕七輕輕將短弩收入袖里。

「冷五,冷雁門。」冷五轉過臉去,避開春風面上的笑意。

「望江郡王府半窗江二,江一草。」江一草看了一眼這些傢伙,咧開嘴露出白白的牙齒,極快意的笑了。

半窗中人,已至其六。

車中人是誰?

……

……

「宋離你站那麼高幹嘛?」車中傳來一個女子聲音,清亮直透人心。

轎中人不是宋別,東都世子宋離臉上卻怨毒之色大起。

「不答我話?」車中女子言語簡單,氣勢卻說不出的逼人。

「站在樓上看風景不行嗎?」宋離咬牙應道。

女子再道:「我來了,車在下面,你人卻在高處,自然不行。」

「那我下來好了。」宋離竟真的緩步自樓上走了下來。

那女子卻似還不滿意:「這麼慢?還不過來向我行禮?」

東都諸人大嘩,心想這車里坐的誰家女子?竟是如此囂張!

宋離慢步行至馬車前,面上青一塊紅一塊,半晌後竟真的對著車廂深深一揖,憋出句話:「小弟見過嫂嫂。」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望江王妃入京了。

「嗯。」望江王妃也不出車,「宋離啊,你是不是想除掉你兄長這幾個手下?」

「是。」宋離直起身來應道,「可惜你來早了一刻,不然可以為他們收屍。」

「我已來了,你把他們殺了,我來收屍好不好?」

「嫂嫂在此,小弟怎敢造次?」

「我沒做你後母,偏成了你嫂嫂……」王妃在車內緩緩說道。

「住口!」宋離終於忍不住吼了起來,「你們兩個不嫌丟人,我們東都可丟不起這人!」

「恨意難道終難消除?那你何妨此時便殺了我這弱女子。」

宋離閉眼半晌後道:「如果能殺,早就殺了。」

「唉……」王妃幽然嘆道:「不論如何,六年前太后收我為義女,我便成了你名正言順的嫂嫂,如今你是恨我卻又不能向我動手,那還站在這裡作甚麼?退去吧。」

宋離極為怨毒地看了車廂一眼,那眼光似恨不得把車廂壁刺穿,生生把裡面那女子刺出幾個窟窿來。

他一擺手,東都那方有人牽馬過來,退下無言。

※※※

江一草有些吃力地挪進馬車,斜斜倚在褥榻上,看著正滿面含笑望著自己的王妃,安靜半晌,似不知該如何言語,只好笑著搖了搖頭。

王妃輕輕摸摸他的臉,嫣然笑道:「世新三年春,你一個小孩子便敢跟著宋別來劫我的花轎……不想一別,便要十年才能再見。」笑容之中,已然目光瑩然,「來,讓姐看看,當年那個小小少年郎究竟長成甚麼模樣了。」

春風輕輕拉著王妃的衣袖,嚷道:「絳雪姐,那我呢?」

王妃輕輕拉著春風的小手,笑的眼角都眯了起來:「你呀,那時候你還是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一轉眼這麼大了,你讓我怎麼敢認?」轉頭望著阿愁柔聲道:「這就是阿草信里提的阿愁姑娘吧,為了郡里走鹽,讓你跟著阿草在邊城那種地方一呆兩年,真是苦了你了。」

江一草咧嘴笑道:「怎麼也沒見你夾在鹽袋里信上有寬慰我兩句?」

絳雪王妃寬袖輕動,便是一個爆栗敲上了他的額頭:「你個粗皮厚肉的漢子,也好意思和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比。」

江一草吃痛,哎喲叫了一聲,結果惹得那兩個姑娘緊張了起來,以為毒性發作,倒鬧得他趕忙陪笑道:「我總在想,宋別那種潑爛戶性子,只怕額頭早就被你敲腫了。」又看看春風,面作畏懼之色道:「這丫頭就是跟你學的這招……」

……

……

今年京師最後的一場雪還在淡淡散散地漸下漸停著,初春返寒,街上行人廖廖,有三輛馬車正緩緩向著望江會館方向行去。

江一草看著自車旁掠過的樹丫,留意著沿路經過的各要緊衙門,見人人面上如常,便知道梧院那邊沒出甚麼要緊事,心神一松,看了一眼車廂內三位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安樂漸起,睡意亦起。

※※※

『章節名:班馬。蕭蕭班馬鳴之班馬,離群之馬。望江郡宋別開府之後,半窗中便是江一草一人飄游在外,便如望江眾野駿間離群那個,今日見著同伴。

不知道合不合用,反正先這麼用吧,我取章節名向來是寫完後隨手就寫的,只不過現在發現,在自己的一章里要找兩個字越來越不好找了。

另:寫得好粗糙,這便是給自己定量後的副作用,一夜壘一萬字,確實不是人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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