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經典 > 映秀十年事 > 第三卷 琴亂彈 第13章 唾絨

第三卷 琴亂彈 第13章 唾絨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斬梅,斬梅。」莫言輕輕念著,「可憐梅子本無心。」捏著白子的手指一頓,嗤的一聲彈了出去。

易太極劍出鞘口三分,三分寒光便足以映照小榭。

白色棋子像是豆腐做的一般,從劍刃上一破為二,迅疾飛開……「喀喇」兩聲,園內兩株老梅從中折斷,頹然倒下。

「嗆啷」一聲,易太極收劍而退。

※※※

莫言看著那兩株梅樹白生生的斷口,靜立許久,不知在想些甚麼。

文成國在自己背後捅了一刀,皇甫平暗中投了長盛,自己的門人走的走,散的散,吉祥如意就死在自己面前,胡秀才滿門皆喪,剛才易太極斬梅而去……只留下了自己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孤伶伶地對著這個園子發呆。

豐台來信,他接過看了一眼,眼角止不住又抽搐了幾下,京營不知為何退出河西,轉而沿牛山布陣,自己掌控下的弩營終於活泛了起來。

只是……這只是她讓自己,讓已將孤立無援的自己再抓根救命稻草吧……一草焉能救己?

你心裡的打算……難道跟在你身邊十六年的我會不知道?

式微式微胡不歸?

家山歸不得,那便不歸。

甚麼狗屎神廟,甚麼狗屎知秋,甚麼狗屎易家,不理你是望江氣盛郡王還是東都老辣賊子……哪怕你是當年映秀鎮上一言天下驚的那人,管你們如何炫目,如何熱鬧,就如那煙火……終將散去,而煙火散去後的夜空,永遠懸在上面的,是月亮,是那月亮呀。

莫言斜乜著眼望著北面皇城的所在。

隨便你怎麼整吧,當年的壯志早就消磨在官場上的來往里,末道頹涼的慘淡也早被這最後一封信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絕望……隨便吧,誰叫我這一生都是那個對著月亮狂吠的狗兒呢?

※※※

刑部天牢,東條四號房。

沒人能想到按察院當年七名筆,莫公爺手下第一師爺,盲叟文成國就躲在這裡,就躲在一心為映秀翻案的御史梁成住了十年的監牢旁邊。

沒人能想到,正月二十二日文成國用黃紙悶死梁成後,便在這黑獄里住了下來。

他摸摸自己日見消瘦的臉頰,以指為梳胡亂理了兩下頭上長髮,輕輕拍拍自己身邊一人,沙著嗓子道:「彭老夫子,飯來了。」

黑暗的牢房裡有一人悉悉索索地坐起身來,坐了會兒,走到牢門前取回一鉢清水和一個饅頭,又走回文成國身邊,將饅頭一撕為二,遞了一半給那瞎子,嘴裡咒罵道:「不得好死的死瞎子……爛眼瞎子!」

「我眼睛早就爛了。」文成國眨眨深凹的雙眼,縱在黑暗之中似乎也能感覺到眼皮下的慘白,「如果是死瞎子,你管我是好死還是歹死。」

這兩個老頭子已經頗為奇特地在這牢房裡共存了許多天。

不知為何,文成國留了彭御韜一命。

而彭御韜也始終拿不出殺身之勇,當著他的面向獄卒求救……彭老夫子一生耿介,這些日子里恨不能發,只好污言穢語的損著文成國的雙耳,整日老賊瞎子的喊著。

但罵了這多天,彭御韜也漸漸憊懶下來,提不起幾絲罵人的興致。

他一邊往嘴裡塞著饅頭,一邊含糊不清道:「我說那老賊瞎子,你準備把我和你自己關到甚麼時候?」

文成國把饅頭小心收在懷裡,伸出手掌慢慢在地上摸索著,摸到一根稻草,送到嘴裡輕輕嚼著,說道:「官場上的事情,你不懂的。」

彭御韜大怒,一口把饅頭吐到手掌上,罵道:「本官當年官居雍州布政使,正二品,你一個小小按察院五品主簿居然說我不懂官場上的事情!」

文成國冷冷應道:「如果你懂的話,也不會因為修了座破墳就被逮到京城來了。」

彭御韜一時語結。

他確實不懂官場經營,是以在朝廷上樹敵頗多,當年便因為祖母移墓,佔了神廟半分土地,便被索拿下獄……一想到此節,便想到自己因此事被按察院逮拿進京,路上又為瘋三少所劫,末了好不容易在北陽城騎了匹瘦驢回了京師,度過兩年黑獄歲月,去年末被聖上秘旨貶到國史館做了個終生不上名冊的編修,卻不料在看望難友梁成時,不知如何,被身邊這瞎子的手下打暈……再然後便是又被關在了天牢里。

彭御韜想到這些過往,即傷友人之逝,更因自身遭逢而痛,胸腹中怒氣大升,雙手捏拳便胡亂向文成國身上捶去。

文成國身有武功,自然不理會這文臣柔弱無力的拳腳,任他砰砰捶著,嘴裡還輕輕嚼著稻草,過了會兒輕聲說道:「彭老夫子,你每次打完我,自己手掌都要痛半天,這又何苦?」

不料今時與往日不同,文成國沒有聽到彭御韜握拳呼痛之聲,卻聽到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夾著快意無比的話語:「你個老賊瞎子,我剛才把嚼過的饅頭吐在手掌上,這時候你身上全部是我的口水痰液……沒想到吧?哈!哈!哈!……辱你這狗才,真是痛快!」文成國面色上沈,掌化鷹爪扼住彭御韜咽喉,不知為何卻沒有發力。

彭御韜要害被挾,卻也並不害怕,蔑然道:「你殺了梁成,難道還怕多殺一個我?」

文成國半晌後頹然放手道:「所謂同舟共濟,如今你我二人共室,雖說你不大情願,但想來也別無它法,安安穩穩坐個室友可好?」

彭御韜退後數步,靠在黑獄監牢上,摸著自己咽喉喘息道:「這些天我數著小孔里的晝夜,應該是二月底了。呆了一個月,你還是沒告訴我,為何不敢殺我?」

「不是不敢。」文成國抬頭用白眼仁極怪異地瞧著牢房頂部,「只是我想活命,能多一個你當護身符,總是好的。」

「我?莫說我現在沒品沒秩的,即便我還是當年那個布政使,你此次犯了天條,難道我就能保住你?」彭御韜呵斥道。

「我殺了梁成……」文成國說道。

彭御韜狠狠地呸了一口。

「……而我是莫公的師爺,這下京里就熱鬧了,皇上尋著由頭對付莫公,太后估計也要順著勢頭踹莫公一腳。連映秀出來的那個叫江一草的災星,也終於找到了說服自己大砍大殺的破藉口。」文成國嘴角譏意大作,「不過再破的藉口終究也是藉口,梁成一死,京城火勢必起。」

「老賊瞎子,要知道玩火者必自焚。」彭御韜狠狠道。

「我自然知道。更何況我根本不是玩火的那個人,我只是被人握在手中的火把而已。」文成國咧嘴笑了,「只是有時候難免會忍不住笑笑那些被火點著的人。」

「你先求保著自己的命吧,你叛了莫公,以他的手段怎能容你?」彭御韜說的有些幸災樂禍。

文成國道:「莫公?他先求自保吧。」

「究竟何方神聖如此厲害,竟能逼你叛了莫公?」彭御韜扮作無意間問道。

文成國搖搖頭,笑而不答,只是嘴唇微抖,笑容便多了分淒慘之意。

彭御韜不死心,仍自問道:「以你按察院的能耐,難道還有人能脅迫於你?」

文成國面色劇變,反手一個耳光將彭御韜打翻在地。

彭御韜唇角流血,兀自大笑道:「看樣子是說中你這老賊瞎子的痛處了。真要感激那脅迫你的人物,也真想知道對你這種無情無義之亡命之徒,究竟世上何人何事可以脅迫到你。」

文成國忽地深深嘆了口氣,半晌後道:「猛虎亦有舐犢情,我又如何脫得了這天理人常?只是像我這種乾陰晦事兒的惡鬼,沒有照顧妥家人,反被那陰人所趁,也是自己的罪過……彭老夫子,住嘴吧。」

沈默半晌,彭御韜亦嘆了口氣,道:「那你留我一條性命又是何意?」

「京中勢力大亂,不論我若落在哪一方手裡,都是一個死字。」文成國道:「但恰好你不屬於任一方勢力。」

「何必講笑?本人還有這個自覺,我可抗不動誰。」彭御韜自嘲道。

文成國應道:「但你在國史館裡當編修,好象很得蕭梁大人賞識。」

蕭梁,不問朝事十年的當朝大儒,文昭閣大夫,當年帝師卓四明的知交好友,明宗皇帝股肱之臣,映秀之變的始作俑者。

隨便哪個名頭,都可以震住一方。

……

……

彭御韜沈默良久,緩緩道:「蕭大人不問朝事已久,你若想以我來要脅他,只怕是錯了。我即便自剄,也不願蕭大人名節稍有所虧。」

「果然不愧名臣風範。」文成國淡淡應道:「不過我身在重重黑獄中,哪裡可能要脅他老人家?只是若有人找來的話,我想試著用你的性命要脅一下他們而已。」

「當然,這種機會不大。」文成國又笑了,「我來往天牢三十年,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裡。東條道里住的全部是被世間遺棄之人,我們便住個三年,待世人把你我淡忘後,再出去也不遲。只是……這裡伙食太差,份量太少,你方才胡亂糟賤饅頭,著實可惜。」

彭御韜一聽這瞎子竟是準備再住三年,想到自己也要跟這瘋子在黑黑牢獄里無人知曉地再呆三年,不由一道涼意沿背梁直竄後腦,整個人都呆了。

忽然有人在粗木條做成的牢欄外說話:「我來往天牢辦差三年,確實不如你對此地熟悉,所以我白費了七天功夫。」

文成國一驚,手上凌空一抓,將彭御韜抓在手中,寒聲問道:「誰?」

來人是個中年漢子,身上穿著北地軍中常見的束腰棉衣,肩上扛著只粗鐵棒,只見他輕輕一揮,牢木便碎作了幾塊可憐模樣。

他大步踏進陰森森的牢房,說道:「九月初九門下,楊不言見過文老先生。」

「你應該在安康舒不屈帳中,怎麼忽然回了京師?」文成國側著臉,小心翼翼地將目瞪口呆的彭老夫子挪在自己身前,半晌後顫抖著聲音問道:「現在院裡是劉名掌事?」

「正是。」楊不言應道:「下官奉大堂官之令,正月十五便往京里趕,暗中察訪老先生去向已有一旬,黃天不負所望,今日終於得見尊顏。」

……

……

中土朝刑部天牢東條四號房,就在東條三號房的旁邊。

御史梁成死在東三房裡,殺了他的按察院文成國在東四房裡被千里趕回京城的楊不言拿住。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文成國頹立半晌後便束手就擒,甚至沒有用手上的彭御韜稍作威脅,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一大堆話語,或許……只是或許,他只是害怕牢里的寂寞,所以拉著彭御韜來作個伴吧……文成國有些木然地被楊不言上了鐐銬……黑沈沈的牢房裡傳來陣陣鐵鍊拖地之聲和一兩聲淒慘笑聲。

不反抗,是因為心已死。

心之所以死,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早就已經死了。

當他被人逼著殺掉御史梁成嫁禍莫言的那日起,就已經死了。

可逼他的人又是誰呢?

黃昏了。

楊不言小心駕著馬車向北城梧院去。

馬車從朱雀大道下端扎進那些密密民宅里,然後從二道巷子里打橫穿出,碾過鹽市口的黃爛菜葉,挨著西城出了名的領街低檐慢慢向外走著,然後突然一揚馬鞭,叱著馬兒拼命加速。

正要衝過前面那段狹窄路口時,他雙眼忽然一陣刺痛。

路口坐著一個老頭,正在初春的寒意中叮叮亂彈著膝上的琴。

※※※

『章節名:唾絨。女孩子刺繡的時候,用嘴咬斷的絲線頭,然後混著香津被吐了出來。聽著粉艷,還有人寫詩說甚麼壁間聞得唾茸香,其實在我想來,這種東西聞上去味道只怕不會太好,關鍵處,這是沒有用處的東西了……文成國如此,莫言如此,江一草將來也有可能如此,其實誰都有可能是誰的唾茸。』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