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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琴亂彈 第14章 羊雜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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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多時,江一草從街里走了出來,他看著攤子旁喝湯的阿愁,看著她鼻尖滲出的小小汗珠,本來滿是陰霾的面上頓然浮出一絲笑意,笑著問道:「味道如何?」

阿愁回過頭望著他一笑,輕聲應道:「挺好的,你喝一口。」說著把碗往旁邊一推。

江一草接過攤主遞來的板凳,坐到她身旁,端起她喝剩的半碗羊雜湯,看著白白湯汁上飄著的香菜末,略愣了一愣,吹氣蕩開,淺淺嘗了一口,正覺味道鮮美欲待大口喝湯的時候,卻見賣羊雜的大漢重又盛了碗熱騰騰的羊雜湯送到自己面前。

白湯上沒有放香菜末,只是在羊雜旁擱了半塊醬豆腐。

他一愣之後迅疾抬頭,只見那賣羊雜的大漢皮膚黝黑,身子精壯,縱在這二月底的夜裡,也只穿著件夾衣,露出胸前橫條條的肉來。

江一草見著大漢模樣,胸中一陣激蕩,那大漢也是憨實張嘴一笑。

二人對視少許,眼中都露出欣喜神色。

「最近生意好嗎?」江一草見阿愁在看,趕緊低頭吃著。

「托客倌福,馬虎還過得去。」大漢呵呵笑道。

「噢,羊雜味道不錯。」江一草笑了。

「以前是開肉鋪的,現在改了行當,客倌既然吃著不錯,待會兒多賞兩個?」

江一草抿抿嘴,忽然說道:「其實現在做甚麼生意都艱難。」

大漢從肩上取下毛巾,蹲到一邊去看火,隨口應道:「世道艱難,這是沒法子的事,不過能操心的事情就管管,實在管不了的事情,也就由他吧。」

江一草看著他寬闊背影,說道:「可是有些事情總放不下,你說咋辦?總不能不理吧?」阿愁見他與攤主說的起勁,略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大漢回過頭來,憨實一笑道:「窮人嘛,就尋個窮快活,我不懂甚麼道理,只求每天有碗飽飯吃,能有幾件開心事兒就成。」

「怎樣才能開心呢?」江一草喝了口湯。

「這個……」似乎難住了這位有些憨憨的大漢,「開心啊,讓我想想……嗯,就說我那兩個弟弟吧,一直在外面忙著,很久沒見了,今天我見著小的那個,而且還看見了他媳婦兒,知道他最近過的不錯,還有姑娘肯跟著他,我這做哥哥的心裡就很開心了。」

江一草聽他說出這麼一段話,險些一口湯噴了出來,胸中好笑之外別有一份暖暖的感覺,輕聲說道:「都大了,自己會照顧自己的,你這當大哥的也可以放些心了。」

賣羊雜的大漢呵呵傻笑兩聲。

江一草用筷尖分了一半醬豆腐送到阿愁碗里,輕聲道:「這又是一個味兒了。」他抬頭靜靜看著那大漢,緩緩問道:「攤主,看你是一知天樂命之人,還請說說,若有煩心事或人老纏著你,你會如何辦?」

「躲遠點兒咯。」大漢呵呵笑道。

「躲不開呢?」

「躲不開?」大漢搔搔腦袋,「躲不開就不管了,只要不惹我就好,如果實在惹著我了……那也只好拿刀乾一架了。」

江一草端著碗羊雜愣在那裡,半晌之後喃喃道:「對呀,實在躲不開,就乾一架好了。」

賣羊雜的大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就是一瞎說,客倌可別當真。」又說道:「就像我那二弟吧,前年家裡養的鴨子被隔壁的吳老二拿去燉來吃了,他也沒和吳老二乾一架。」

「那他怎麼做的?」江一草低頭,狀作無意問道。

大漢望著江一草和阿愁,呵呵笑著說道:「我二弟他偷偷地告訴了遠房二嬸,那女人是個大嘴巴,然後事情就傳到王舉人家了。」

阿愁見這人憨厚,好奇問道:「這事兒和王舉人有甚麼關係?」

大漢咧嘴一笑:「因為王舉人家的鴨也不見了兩只,這一聽說吳老二偷鴨,那肯定就要找吳老二麻煩了。」

江一草出了出神,忽然問道:「這王舉人既然中過舉,想來也是聰明之人,怎會被你二弟擺弄?」

「王舉人只是想出口氣,才不管吳老二偷沒偷。」大漢把桌上的碗收了,「這氣嘛,越是貴人,越是咽不下去的。」

「原來如此。」江一草笑道:「令弟也算聰明人了。」

大漢忽然一嘆道:「我二弟盡有些小聰明,就怕將來吃虧就吃在這上面。」

江一草主僕起身。趁阿愁付羊雜錢的當兒,他笑著說道:「將來在京里再碰見你,恐怕要勞煩你給我燒碗蘿蔔燉羊腿肉吃吃。」

阿愁放下面紗,心想幾年也沒見你吃過這菜,難道饞這口?卻沒注意著那大漢面色一黑,冷冷道:「這菜我不會做,客倌慢走。」

江一草一嘆,看著著賣羊雜的大漢挑著重重的擔子離開,他也攜著阿愁從相反的方向離開,聽著背後傳來一陣陣叫賣的聲音,心頭也酸楚起來。

※※※

劉名現在除了內務省的差使,轄著按察院兩門,刑部十八司和司庫也由他直屬,在京中的人手約摸得有千人左右。

楊不言死後,這千把人除了準備宮里春祭布防的人馬,所有的人都被他撒了出去,撒在京師的每個角落里。

因公爺和大堂官之爭而顯得憊弱無力的按察院,終於在這件事上展現了他們應有的實力,可怕的龐大機樞一旦全力運轉起來,散髮的魔力實在令人生懼,數百人跟蹤,密偵,用刑,利誘,旁敲……終在某一刻,從城東一間雜貨鋪和京中紅牌蕭如姑娘那裡查到些跡象,這些跡象證實了劉名蒙的那件事情。

這天晚上,鐘淡言準備了三十個好手在梧院裡待命,劉名卻擺擺手,然後像個老頭兒一樣將雙手籠入袖中,施施然走到了自家院子的隔壁。

梧院的隔壁是常侍廟,行秋實之祭,秋主肅殺,中土神廟肅罰使易太極不在蘭若寺的日子,便會呆在常侍廟里。

劉名看了一眼常侍廟灰樸樸的大牆,輕輕敲門,走了進去。

同一時,京兆尹曾公度拿著手下千辛萬苦從杜老四那裡逼來的消息,心急火燎地坐著轎子往公爺府在趕。

莫公雖然失勢,但他怎能死心?

所以當他有些撞大運似地查到易家翠紅閣的消息,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告訴莫公,務求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

三月初二晨。

離水是發於燕山的一條河流,河流一路向東,繞經京師城郭,在東城一帶扭成九曲模樣,水面靜平,河畔花樹無數,每逢春日,河上清風一拂,便帶著花香無數,是以京中人都將這水喚作檀溪。

檀溪景美境幽,水面上停泊著無數花舫,正是京中風月不移之地。

此時尚是冬末春初,天還未轉暖,自然檀溪旁沒有風拂花海的景象,花舫也要預備著明日宮里在蘭若寺春祭後的晚間燈會,都懶怠怠地靠在岸邊,而不像往常那般泊於水面。

蕭如姑娘吹的一口好蕭,在京中青樓里聲名頗響,雖然一直對外稱的是清倌,但自然沒人相信,只是一直不知道包著她的是誰,奇怪的是也沒哪位王公貴族敢打她的主意。

平日里的蕭如此時一般還在溫暖的綢褥里春困,但今天她起的格外早,天還未亮便吩咐侍女,讓船老大把船往河中開去。

侍女有些詫異道:「小姐,不準備明天的燈會嗎?」

蕭如眉梢一動,慵慵道:「今天岸邊不清靜,我們離遠一點。」頓了頓又道:「前天豐兒姐姐來找過我。」

那侍女聽見豐兒的名字,面上頓時歡喜起來:「劉夫人來過?」豐兒是當年京中頭牌,沒人料到卻能嫁給朝中大臣,這已經成了歡場女子心中的一段傳奇。

淡淡晨光里,蕭如微笑看著遠處河岸邊的一座花舫,靜靜道:「以往我總是羨慕豐兒比我命好,如今才知道,做劉大堂官的夫人,原來也有她的難處。」

蕭如何等樣聰慧的人,一手調教的侍女自然也是心思玲瓏,見小姐眼光所向,下意識嘀咕道:「難道是何仙姑那邊犯了事?」

蕭如輕輕敲了一下她額頭,嗔道:「小丫頭瞎猜甚麼?……是何姐姐請的樂班有問題。」

「樂班?噢……」侍女睜大了眼,「上月那樂班裡的琴翁還來和小姐合奏過,小姐當時還說那老爺子年紀雖長,但劍膽尤在,琴心更純,難道……?」

蕭如看著愈來愈遠的河岸,看著岸邊那座籠在黎明前夜色中花舫,冷冷道:「琴心雖純,但聖天子在位,這劍膽又算甚麼?」一拂門簾進了船內。

※※※

岸邊有座花舫,花舫三面皆水。

與晨光一道降臨的是弩營,那個未至細柳鎮卻嚇得易三不敢出手的弩營,那個在新市和安康數百鐵騎對峙的弩營……豐台大營鬆動後,弩營一部便悄悄掩進了新師,然後被莫言投到了這裡。

弩營對翠紅閣,正是最利的刀對上了最快的劍。

殺伐從一個早起洗漱的侍女慘呼開始。

勁弩毫不猶疑地穿破著一切,破門而入,綻開碎木的花;破人而入,綻開血肉的花。

弩機的聲音像是古時的編磬,咯嗒咯嗒響個不停,挾著勁力的弩箭深深扎進艙板或是人身上的聲音像是沙場上的戰鼓,悶悶地咚咚敲擊著……

夜色之中,花舫里傳出幾聲沙啞的怒吼,吼聲中帶著不甘和憤怒,幾個人影破窗而出,如數道輕煙般游進弩營的隊列,一出手,便有幾名弩手被打得橫飛開去。

但……莫公倚為利器的弩營最厲害的不是他們手上的強弩,而是他們比正常人更可怕的強悍,當他們發現左手拿著腰刀根本無法應付這些武林高手後,不需要任何人下令,他們便重新拿起了手中的弩……翠紅閣的高手們直到閉上眼睛後,也無法想像,當自己已經欺近這些弩身之間,這些人為何敢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發弩,竟全不顧那些落空的弩箭會凶殘地扎進自己夥伴的胸中。

高手們絕望地劈殺著自己身旁的弩手,然後絕望地看著這些面無表情的弩手一面流著血躺下,一面將自己弩上的箭矢送進自己腹中。

易家翠紅閣隨家主進京的,自然是極厲害的高手,但當他們面對著一群不知死亡為何物的弩手時,他們犯了誰都會犯的錯誤。

血污了他們的雙眼,也黏住了他們的心智,讓他們視而不見弩手正不停地倒在血泊中,只是耳中聽著咯嗒的弩機響和咚咚的奪魂之音,那是讓他們膽寒,讓他們恐懼的聲響,於是他們退,向後退,退往花舫四周的河裡。

這一退便是死路。

面上閃著煞人寒氣的弩手們默默上著弩,然後走到舷旁,向著平靜水面下的任何異動發射著弩箭。

長弩破水而入,綻開水花,但本應晶瑩的水花卻是紅色的。

就這般面無表情的射殺著水下的生命,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時間,河面下終於不再有任何動靜,漸漸地屍首浮出了水面,順水緩緩向下飄著,屍首上亂亂扎著黑色的弩箭,晨光微熹,遠遠看去,倒像是美麗的檀溪上飄著幾團亂亂的水草……

清晨的檀溪,終於醒了過來,遠處有人似乎發現了甚麼,驚呼了一聲,但迅即不知被誰掩住了口。

弩營帶隊的將領冷冷掃視了一下未死的部下,發現己方亦是死傷慘重,帶進京里的弩箭也全數殆盡,他微微皺了皺眉,吩咐道:「全船細搜,不留活口,然後收隊。」

話方出口,花舫頂上傳來一聲琴音。

「叮!」

一個灰衣老者破艙頂而落,右手抱琴,左手直襲那將領頭頂。

將領一拔腰刀,極利落地凌空三斬,怎料那灰色人影其形如魅,這連環三斬竟全斬在了空中。

灰色老者輕喝一聲,右手食指在琴弦上一彈,弦脫琴而出,在那將領頸上繞作一圈,鮮血一迸,那將領的頭顱竟被生生割了下來!

弩營眾人一陣驚亂,舉弩亂射,奈何那老者身法太過詭異,待弩箭將那灰色身影釘在船板後,眾人才發現射中的只是件灰色衣衫,而那老者早已破窗而出。

弩手們趕至舷旁,欲待發弩,卻發現弩矢已盡,只好眼睜睜看著老者一手抱琴,踩著飄在檀溪上的屍首,極瀟灑地踩水而行,落入孤伶伶停在河中的一艘花舫內。

「要追嗎?」有人問道。

「不用了。」

從門外走進來的鐘淡言輕輕將劍擱在他的咽喉上,按察院眾人湧上花舫,圍住已經沒有了弩箭的弩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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