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血荷 卷序:人如故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春祭已過,檀溪旁的花枝正悄悄地結著青苞,平靜溪面下的殘弦古琴和兩截斷劍漸被泥沙掩埋,花舫上傳來的陣陣琴聲似乎昭示著三月初二那天的殺伐只是南柯一夢。
北城常侍廟灰樸樸的大牆還是那樣的讓人眼傷,旁邊那座清幽的梧院中卻早已恢復了生氣。
從滄州提獄官,到巡察司外圍主官,再到進京後的按察院正廳文書、主簿,以至今日威風八面的大堂官,劉名在官場上一路走來,向來低調,一張平實無奇的面孔,加上穩實平淡的行事,和當年他的門師弋中欣倒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他不飲酒,食不需精,膾不必細,身上衣裳的布料是最普通的那種,住的房子是知書巷里的尋常寓所,出行極少坐轎,倒是乘馬車居多。
可偏偏這樣一個處處小意的人物,娶的媳婦兒卻是當年京中紅極一時的青樓倌人。
劉名娶豐兒進門的原因雖讓人有些哭笑不得,但終究成了他一生中最囂張的三件事情之一。
至於另兩椿囂張事不大為世人所知,一椿是他獨自一人對著前來殺他的易太極侃侃而談,只是文弱如他怎能不生遺懼?
楊不言一死,他便從初九門下提了一批武藝高強的親隨貼身防衛著。
另一椿則是當年在西園獵場上,十多歲的小皇帝偷偷來騎馬,卻險些被驚馬所傷,被劉名生生從狂暴馬蹄下搶了出來。
那件事情讓劉名的手臂斷了三個月,卻換來了少年天子的信任,利莫大焉。
這兩月,一直小意隱藏自己的他,終於漸漸顯出鋒芒來了,巧手能織,織就了一道道布帛,緊緊纏住了官場中人的頸子,皇帝信任在前,太后暗授密旨於後,試問今日之天下,有如此恩寵,除他劉名外又有何人?
但他心知劍有雙鋒,傷人亦能傷己,這些天在慈壽宮和御書房之間來回往復,更是備加小意,一面憂著兩面宮室不知何時便會忽然動了疑你的念頭,一面還得滿面溫和地迎上宮門口大臣們甜言蜜語下的噬骨寒意。
奈何縱他再如何低眉垂瞼,落在別人眼裡,卻仍然是一副青眼向天的驕橫模樣。
「現如今雖然你得著寵,卻把莫公和易家兩邊全得罪光了,可得要小心些。小時候也聽嬤……大人們說過,寧多些沒用的朋友,也別得罪太多人,你日後和那些大臣來往別太驕縱了。」豐兒摟著他脖子小意說道。
劉名輕輕揉了一把她軟軟的胸脯,笑道:「像你相公這樣為人臣子的,當然要謹言慎行。只是若當得意時刻還板著張臉,須提防有人說你城府太深。我如今雖不是位極人臣,卻也是大權在握,若此時還過於小意,不敢露出半分喜悅,若讓宮里那些人知道了,還不得在心裡問你一句:如此這般你還不得意,那究竟要如何你才能得意?……憨人有憨人的妙處,驕縱有驕縱的好,若驕縱模樣能讓宮里認為你得志猖狂,實是好事,不然若讓宮里疑你志在何處,那反倒大大不妙。」
豐兒啐他一口道:「好意提醒你一句,倒惹來你這多話。」忽地伏在他胸口,嘴裡輕輕咬著頰畔青絲,幽幽道:「你當年不嫌棄我,更是連那般要緊的事都放心讓我知道,我滿心感激……只是……這是誅九族的事情,你不憐惜我,也要憐惜孩子,能小心些還是多小心些吧。」
劉名輕輕摸著她的秀髮,微笑著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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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名並不擔心易家,畢竟朝事未定,皇上還未親政,只要太后的幽幽雙眼還在那重重珠簾後看著,易家就興不起對自己動手的念頭。
他更不會擔心莫公,那老人雖非喪家之犬,卻已是離主戚戚,慘慘淡淡的心緒,想來定會打磨掉垂垂老者大半搏殺的興致,單看送兒子往東都一事,便可知曉此人的官場生涯已經到頭。
真正把他眉梢灼的有些痛的,是那個正月十一離開紅石郡的瘋子。
瘋三少一行人的蹤跡自出了晴川郡後便脫了按察院的眼線,劉名這些天面上鎮定,心中卻著實有些忐忑,畢竟耍陰謀弄詭計也還要講個章程,動個心思,但凡有心思可動,便有跡可循……可若真碰上一個殺狂成性的瘋子,又叫人如何猜忖他下一步的動靜?
所以當劉名接到線報,得知紅花渡外小鎮上演了出殺人放火的老套戲碼後,不怒反喜,終究是要來的,既然現了蹤跡,正好讓他這個九月初九的門主好生擺一桌接風酒。
算了算瘋三少入京的時間,約摸還有三四日,劉名略略放寬了些心,也不再攔阻著皇帝出宮的決心,只是細細吩咐了鐘淡言幾句,便領著何樹言,被一群穿著尋常衣服的大內侍衛圍著,陪在皇帝身旁去了太傅的府邸。
太傅王簿,當年被明宗皇帝從京外寒寺里揀回來的寒酸文人,如今的三朝元老,月前在朝上與莫言的爭執中動了肝火,又被太后好生訓飭了一番,內急外窘,竟一下病倒了。
朝廷上下本以為他稱病辭官只是不滿朝廷處置,梗倔性子當頭,不料竟真是年老體衰,奔著道路盡頭而去,這些天消息傳出後,門人故舊莫不前來探望,出入之時面上哀戚難掩,卻不知心中是否也是如此。
天子人家雖非普通百姓,七情六慾也並無二樣,天地君親師,中間一字莫須提,這後兩字也不能馬虎。
王簿畢竟是皇上萌師,眼瞅著病重便將撒手,少年天子自然要去看望一番。
劉名讓何樹言小心安排著太傅府外圍的布防,便低身跟著皇帝進了府。
皇帝性急,也不等門廳里太傅家人的通報便往內宅走去,劉名一面緊緊小步跟著,一面打量著府里的模樣,沒幾步路二人便進了內宅,卻見偏房裡坐了數位官員。
皇帝站在門口停了腳,略皺了皺眉說道:「這些人不在朝中當差,跑這裡來做甚麼?」劉名恭敬應道:「大概是王太傅的門生吧,來看看也是人之常情。」皇帝想了想,也不進屋,吩咐道:「把這些人都趕走,我要和老師安安靜靜說會兒話。」劉名應了聲,一面往偏房裡走著,一面打著揖道:「各位大人也在。」
坐在屋裡的幾位官員正滿面戚戚地哀聲嘆氣,沒料到竟是他來了,不由唬了一跳,急忙站起身來,亂嘈嘈地回禮。
劉名抿嘴一笑道:「諸位大人也不仔細看看時辰,便是來看望門師,也要抽個公余閒暇為好。」他雖是朝中紅人,但品秩並不高。
此時說著話的眾人誰也不比他矮半頭,此時見他說話不客氣,心頭俱是一怒。
其中一人更是想到此次京中爭鬥,劉名暗中領了太后懿旨,兩方胡亂下手,才使得朝廷上太傅一派未競全功,不由恨上胸臆,低聲叱道:「小人!」
劉名略轉了轉身,面上笑容不褪,平靜道:「各位平日素來忠君急公,若不是心系門師,想來也不會耽擱政務。只是太傅身體欠安,想來也是轉眼便好的事情,諸位何苦總在此處盤桓?驚擾了太傅休息,倒是不佳了。」眾人還欲說話,余光卻瞥見劉名一側身露出的一角黃衫……那明晃晃的黃耀得眾人眼中一愣,迅即醒過神,感激地向劉名揖揖手,斂神靜氣地側著身子挪到門口,對著背門站著的少年深深一躬到地,迅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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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簿無力地倚在床邊看著皇帝,日見枯槁的面容上重又泛出幾絲血色,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灰綢袍子有氣無力地皺著,擱在屋角的小爐甕散著藥香,襯得他的聲音更蒼老了幾分:「老臣怕是不行了。」
「老師身子康健,定無大礙的。」皇帝一邊說,微微笑著把手搭上王簿枯皺雙手,「學生只是來看看罷了,不要多想。」笑語溫和,但面色憂愁難褪,轉頭給劉名使了個眼色。
劉名機敏,將隨行的侍衛和太傅府侍候的人全趕了出去,自己也站到了門外,反手關上。
過不多時,便有幾個婦人托著木盤來奉茶。
劉名知道天子親至,這種事情不敢讓下人做的,來的定是太傅家眷,趕緊滿臉堆笑迎著,卻也不敢放她們進去,便在臥室外的庭院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著皇帝吩咐他進去,才趕緊應了聲。
「那該如何辦?」皇帝聽見他進來,只是輕輕揮揮手,仍是專心與王簿說著話。劉名略有些意外,只好靜靜站在一旁。
王簿咳了數聲,往上挪了挪身子,恭肅答道:「皇上親政後第一要事,便是吏治。吏治一事,聖太后以懲為教,以按察院司監察,以御史颱風聞奏事,繁綱嚴禁之下,方始稍定。但治世不可常用此法,終究要講個寬緩二字……」
劉名聽著他說到按察院,面上露出一絲猶疑之色,背轉身去,卻恰恰被回頭的皇帝瞧見。
皇帝溫和一笑道:「你我君臣三人私下說話,無須計較太多。」
王簿欲待說些甚麼,但看了房中的劉名一眼,忽地住嘴。
皇帝皺皺眉道:「但說無妨。」
王簿思忖再三,終於喘著氣說道:「老臣這些天病臥床上,整日無事可作,便在想著朝中之事。一番思忖後豁然開朗,才明白太后對皇上真是一顆拳拳愛護之心,自己真是糊塗的該死,竟……竟敢對太后起了不敬之心……老臣該死!」
皇帝倏地變了臉色,冷冷道:「先前你就勸過朕。但朕既以孝治天下,這橫亙在朕與……祖母之間的那件事,你教朕如何處置?當年你若不讓朕知道還罷了,如今既然知曉,難道要朕裝聾作啞?難道要朕眼看著生父被囚在蘭若寺中不聞不問?難道要朕這天下第一人作個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大怒之下,一拂袖站起身來。
王簿顫巍巍地從被子里爬起來,就跪在床上不停磕著頭道:「請聖上以天下為重!」皇帝直愣愣盯著他亂蓬蓬的白髮一上一下,瘦成一團的身子勉力跪著,不由呆了。
他縱是天子,但畢竟也是個少年,聽著這些話像念咒般往耳里灌著,不由又憐又怒,諸般情緒湧上心頭,氣的手指抖了起來,緊緊咬著牙一言不發。
劉名見皇帝震怒,更是不敢言語,但見說的是這事,不免擔心,趕緊將門拉開道縫,吩咐道:「上茶!」趁勢偷偷瞄了眼院中,發現眾人頗知趣地隔著老遠,這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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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傅府出來,劉名覷了個空從轎旁往前趕了幾步,雙眼看著前方道路,低聲說道:「你是跟在皇上身邊服侍的,為何方才沒有跟著進府?」肘彎子里夾著拂塵的小冬子臉色一黯,應道:「皇上最厭煩我們跟在身邊。」劉名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再煩你也要跟著,即便當時厭憎你,事後也自念你忠勤。那宮里的青合兒當年不就是因為沒跟緊,被打了板……」住口不語,回頭看了眼轎旁警惕著的侍衛,輕聲說了句:「得祿家裡妥了,你放心吧。」
小冬子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面上露出微微笑容,不易為人察覺地點了點頭。
轎子忽然停了下來。
讓人覺著可笑的是,暗中扮作尋常路人的按察院中人也齊齊停了腳步,大街上的人群在這一瞬間竟分作了兩道浪頭,若真有明眼人,定可一眼看出古怪來……劉名搖頭嘆口氣,暗罵了聲沒用,趕緊退到轎旁小心問道:「皇上,有甚麼吩咐?」
轎里的少年沈默了半晌,道:「朕今日心中煩悶。」
劉名恭敬道:「那臣讓溫公公奏請太后傳個戲班入宮?」轎中少年沈默不語。
劉名趕緊應道:「臣明白,只是……今日未作駐防,那處又是龍蛇混雜,實在是……」
轎中傳來極恚惱的一聲冷哼。
劉名無奈搖搖頭,揮手喊來一名侍衛,湊到他耳旁輕聲說道:「今天羅統領不當值,就我們這些人可不放心,你去他府上傳他過來。」
侍衛問道:「劉大人,要傳統領至何處?」
劉名眼角余光掃了下身旁的轎子,壓低聲音道:「檀溪,蕭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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