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血荷 第1章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沿著屋前迴廊,三人來到柴房前,破落的角落里有一大堆極規整的柴枝,柴堆後面有個半老頭子正佝僂著身子用心地劈著柴。
見有人來了,那老頭子抬起頭來,渾濁的雙眼無神地掃了江一草主僕一道。
林媽卻是有些畏縮地上前,輕聲說了句甚麼,便見那老頭子把手一擺讓她退了下去。
「冒昧了。」江一草行了一禮。
那老頭子劈著柴,自顧自地問道:「這般客氣,以為我是老頭子?小子,你看我多大年紀?」江一草皺眉道:「半百之數?」
「魏無名,佑天七年生人,如今三十二歲了。」阿愁輕聲說道。
「想不到還有人知道我。」老頭子扁扁嘴似想笑又似想哭:「我在這裡劈了十一年的柴了,小伙子是想給老傢伙我找些樂子?」
江一草嘿嘿一笑道:「圍田造海的當家,可沒甚麼樂的。」
那老頭子忽地直起了佝僂著的身子,眼中精光暴射,沈身喝道:「少年人,既知此地險惡,就少打此處主意。」江一草卻不理他,道:「世上以劈柴出名的高手,在下倒是知道一個,不過那人用劍,現在應該是藏在蘭若寺里潛修才對。」
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的阿愁走上前來,舉起左臂,將那闊的出奇的青袖緩緩捲起,露出如玉手掌,大拇指微微翹起,遙遙對著這位劈柴的魏無名。
魏無名看著那根如蔥手指上的黑扳指,竟似一時痴了,半晌後方訥訥輕喚一聲:「師父……」語聲淒切,說不出的痴痴怨怨。
※※※
魏無名,黃泉二徒。
山中老人黃泉命他世新二年入京辦事,少年高手,心高氣傲,不依師命,妄於蘭若寺外與易太極對劍,慘敗而歸,僥倖留了一命。
便因此事而被逐出小東山,入伐府組圍田造海,整日念著為師門雪恥,苦思破易太極靜泉之法。
易太極當年曾在西陵神廟劈柴修道,於是這痴人也便將自己困在舒府中,一劈柴……便是十一年了。
阿愁欣起面紗,難過說道:「二師兄。」
魏無名看著她清麗面龐,愣了愣神,忽然叫道:「是小師妹?是小師妹!」阿愁含淚點點頭。
江一草看著他二人進了柴房,仰首看著頭頂被高樹堅枝割裂成網狀的天空,心中想著,這舒府真如一樊籠,困著別人的人,自己又何嘗不是被困?
不知過了多久,阿愁和魏無名走了出來。
魏無名向阿愁深深一揖到地,阿愁趕緊還禮,聽著他顫聲說道:「日後見了師父,代師兄向他老人家請安,就說……就說不孝徒兒無能,令師門蒙羞,今生是無顏再見他老人家了。」阿愁無語應下,又道:「大師兄如今也在京里,您若無事便去看看也好。」
魏無名搖搖頭嘆道:「無名之人,不願再出此地。今日能見小師妹,已是極大的緣份。」
江一草趕緊道:「冒昧來訪,不知對您可有困擾。」魏無名卻不理他,又坐回柴堆處劈起柴來。
江一草尷尬無語,只有恭謹一揖道:「老夫人的安危就拜託魏兄了。」隱約見他下頜似乎點了下,江一草始放下心來。
※※※
街畔有孩童在踢毽子,江一草看著毽子在那小小的腳尖上飛舞著,笑了一下。
從舒府出來後,各有心事的主僕二人自然無語,江一草是心有所感,阿愁是心有所戚,直到此時方有笑容再現。
「正月里便知道魏無名的下落,昨夜才告訴你,實在抱歉。」江一草看著街道前方,「雖然老夫人堅持,我也不便再在舒府出京事上使力,但知道圍田造海是這般內容,倒也安心不少,只是不明白黃泉那老頭兒的徒弟怎麼會幫朝廷做事。」
阿愁卻沒有如往年一般糾正他的叫法,只是安靜地向前行去。江一草腳步微頓,心頭微亂。
「看住舒家,本來就是師父交給他的任務。」阿愁並不理會身後江一草的驚訝,自顧自說道:「……二師兄當年是性子極溫和的人,大師兄又常年不在山上,一乾師兄弟都愛和他說話,我當時年紀小,他是最疼我的……只是山上的師兄弟誰也沒料到他竟是這樣的死性子,好幾年不知音訊,到我下山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死了,卻沒料到竟是悄悄躲在了舒府裡面,悄悄做著師父當年交待給他的事情。」
阿愁姑娘不緊不慢地在前走著,纖淨的聲音從那道輕紗下面傳出,聲音壓的極低,卻在這長街之上、紛擾人聲中細細傳到江一草的耳里。
江一草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越聽卻越覺著有些怪異的感覺……
「既然舒老夫人心志堅定,你在京中留著還有甚麼意思?找機會你走吧。」
「我?」江一草忽地停住腳步,聲音一澀。
阿愁笑了笑,卻有些勉強,道:「沒甚麼,到時再論。」
江一草心頭不知因何而亂,沈默半晌後轉而道:「今日見著舒老夫人,受教不少。只是你也知道,我是個只為自己打算的人,像老一輩人那般用心,卻是做不到的。」
「只怕事到臨頭,你卻是另一般模樣了。」阿愁笑著搖搖頭。
江一草笑道:「也罷,同你一般,到時再論。」
二人說說停停出了南城,來到了一處熱鬧所在。
街上行人擁擠,街旁賣藝人正耍弄著時興的踢技,阿愁看著街角時不時的有些物什被踢到了半空,平素冷冰冰的臉上止不住露出了一絲疑惑。
江一草看著她神情,笑了笑,輕輕拉著她的小手往人堆里擠去,走到近前,阿愁才看清楚了,是一排賣藝人正躺在直凳之上,旁邊有些僮兒將事先備好的物什往賣藝人身上丟去,那些賣藝人卻是妙到毫巔地將來物踢到半空,不待落地,又是一個極花俏的動作將來物踢的老高。
阿愁看著眼前一溜藝人賣弄著腳尖功夫,瓶子,磬、鐘、甚至是大缸都在這些人的腳尖服帖帖地溜溜轉著,不由大感有趣,回頭笑著望了江一草一眼,又將全副心神投入場中。
待她看見有一藝人用一木槌將筆墨硯台輕輕擊打到空中,叮叮鐺鐺並不落下,但那些未乾的墨汁卻是避開藝人偏向四處灑去,更是輕輕往後跳了一小步,捂住口唇,眼睛睜的大大的。
江一草看著她稚憨神情,心中陰影稍淡了些。
二人又到康莊居買了幾包鹵肉,買了幾份曹記炒涼皮。
阿愁皺了皺眉,輕聲道:「如今在會館裡住著,還要買這些?」江一草無奈道:「總得帶些東西回去,不然你我出來半天,怎麼應付燕七他哥幾個的問話?」
阿愁微笑著點點頭,又嘆道:「先前在攤子那架綢子風車挺好的,我要買給春風,你又不許。」
江一草露出滿嘴白牙呵呵笑道:「春風不愛這些小東西的,最大興趣倒是賭錢喝酒。」拍拍自己腦袋無奈道:「我這個為人兄長的還真是失敗,居然教出來了這樣一個丫頭,……」停了晌,靜靜看著她雙眼道:「你若喜歡,我明日買給你。」
阿愁微笑無語。
「你說宋研慧到底在想些甚麼?我就這般在京里逛著,她就不覺著礙眼嗎?」江一草調笑說著。
阿愁卻忽地在一處僻靜巷角處站住,背著他輕聲問道:「你究竟在想些甚麼?從茂縣到京師再到邊城,從沒發現你這樣心神不定過。你雖然遮掩,看著一應如常,但我怎能瞧不出來你的惶然……救舒府於你而言,真有這般重要?或許只是你找到一個說服自己留在京里的藉口?留在京中你又準備做甚麼?若想報仇,你就不應該是現在這副模樣,身陷險地,卻總被動地盤算著對方要做甚麼,這根本不像你的性子。」
江一草默然,看著她瘦削的肩頭,緩緩說道:「我也不知我想做些甚麼。自入京後,心思便一直左右擺著,一時昂然一時郁結。有時也想離開,可縱使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卻放不下一些人和事,我也深知這般搖擺不定,最是兵家大忌,只是在邊城時也說過,為人謀劃易,為己謀劃難,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放不下誰?」阿愁回頭看著他的雙眼。
江一草避開她的眼光,半晌後輕聲道:「其實所以滯留京中,只因我心裡還存著僥倖,全是看我能不能猜中宮里那位的意思。畢竟親生母子,若無情份,實在說不過去。」他不知想到了甚麼,負手於後黯然道:「怕只怕造化弄人,縱是親生母子也是愛無常,遑論其餘。傷別離之苦果然是人生難勘之關口,盛筵之後,便是客人要走了……」
阿愁唇角微動,極艱難地笑了笑,道:「或許不走?」
「那就別走。」江一草輕聲道,似是作答,似是企盼。
巷口清風微拂,阿愁低下頭去,黑紗迎風微揚,露出下頜,明麗雙唇微翹,羞意將起,卻迅而冷淡下來。
江一草心中一黯,強顏笑道:「姑娘今日說了百來句話,倒比這半年來說的都要多些。」接著深深一揖到底,擠眉弄眼道:「小生感佩莫名,不如以身相報,可否?」
阿愁噗哧一笑,春光復現。
三月里的京師,花期已至,白蕊無語。
二人在熱鬧的街頭安靜行走著,間或肩頭微微一碰,一應無言。
江一草側頭看著她笠紗下的淡淡眉梢,心中忽然升起些許期望來,「盼能長久……」,不料一抬頭卻見望江會館正樸大門處停著一停青簾小轎。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