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血荷 第2章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聽到樓下傳來的陣陣笑聲,站在閣樓上的燕七輕輕撥開擋著自己那只瞎眼的發絲,面上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他自嘲地翹起唇角,旋又揶揄想著:「二哥對上朝廷里的大堂官,真是奸人對上滑鬼,般配的狠亞。兩個人面上笑呵呵的,卻不知道肚子里想的甚麼齷齪伎倆。」
確實如此,任誰都不會相信,當按察院的劉大堂官和這位望江半窗的掌門人坐在一起時,卻會是這樣一幅午後小憩的景象,不會相信事情就像表面上這樣簡單。
但其實,簡單的事情往往才是真實的……簡單的人才幸福。
※※※
易春風是個很容易感受到幸福的小姑娘。
愉悅的源頭總有許多種,對於她而言,快樂的理由卻總是那樣簡單——從長盛城裡跟著阿草出來後,這源頭便只是幾樣有意思的人或事。
一是兄長,二是美酒,三是賭錢。
江一草在茂縣當捕快時,她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有一年元宵節縣衙門口猜花燈,她拉著江一草的袖子在各處花燈前逡巡不肯去。
待猜完謎子後又開始對對聯,其中有一上聯是:「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下聯應是:「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江一草含笑看著她,心想這對倒也簡單,不料小丫頭眼珠子一轉,竟對了句:「大賭場小賭場,大小賭場賭大小。」教江一草是瞠目結舌,窘極而笑。
這還未完,又有一上聯:「煙鎖池塘柳」。
聯中五字偏旁含著金木水火土五行,頗為難對,江一草偶在書上見過,古人對的下聯是:「炮鎮海城樓」或「燈垂錦檻波」,這是以五行對五行;又有人對:「冀粟陳獻忠」,此乃五方對五行。
江一草滿含興趣看著春風秀氣的眉尖緊緊蹙著,暗中猜忖她會選哪個,不料春風小丫咬著手指頭想了半日,一句下聯脫口而出,卻令身旁眾人盡皆絕倒。
直到日後多年,江一草還仍然記得那句不大合韻,卻大合小丫心意的絕對——
「阪城燒鍋酒!」
這便是春風了,水酒能飲,江河可磬;骰子在手,天下我有的可愛女子——可惜如今這幾日她卻快活不起來,誰讓自己的兄長這幾日不痛快?
兩年前她將梁成的大哥一家接進京來,兩年里她一直暗中照顧著那個孤耿老頭兒,如此費神思大逆自己疏朗心性,全因為她知道這人對於江一草來說意味著甚麼。
映秀鎮被屠,天下噤言,只有那個性子不討人喜的御史梁成敢說話,這話一說,便在天下人的心裡定了調子,自然,在江一草的心裡,這便是濃濃夜墨里的一抹暖色了。
只是如今這一抹暖色也已消褪,且是自己母親做的,叫她情何以堪?
母親雖不大親近,十幾年也沒見過幾面,恨她無情,恨她狠心,但終究血連精系,扯脫不開這層親情。
而哥哥……她知道他恨,雖然面上一直還是憊懶的笑容掛著,淡淡的語氣說著,還會時不時拍拍自己額頭……但她也知道,江一草心裡寒意更甚,誰知天下之大,竟無一人真心對他?
小姑娘上望著長盛易家這片天,旁攜著友愛兄長一袂袖,不知如何是好,雖明知與己無涉,可看著江一草笑臉背後的那一絲冷漠,小姑娘心頭便是輕輕一搐,尷尬倒沒有幾分,只是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絲絲歉疚之意湧上心頭。
好在春風小丫跟著江一草行遍天下,也不是個只會委屈度日的深閨女子,灑脫氣也不略遜鬚眉。
她想了數日想不通暢,乾脆不再瞎想,領著自己身邊的幾個跟班成日里逛街、買吃食、抽空把自己那間綢緞莊出了手,然後便賴在了一家賭坊裡面,日出而至,日沒而歸,過起了晨骰暮牌的生活。
用她的話來說,坐聽鐘聲遠足以清心,但若耳畔多聽聽象牙骰子在漆筒里骨碌碌的響聲,也是件極美好的事情啊。
更何況如今那位哥哥天天愁著殺人或是被殺的無趣事情,也沒閒禁她的賭趣,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只是有些令人頭痛的是,她天天呆的賭坊不是符言開的逍遙窟,而是東城杜老四的寒月殿。
用她的話來說,既然是想靠賭錢出悶氣,贏自家銀子又算甚麼本事?
只是這樣一來卻苦了杜老四手底下那位當紅荷官展越夜先生。
他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流水價地從自己手指縫里溜走,以賭藝聞名京師、頗得皇上意趣的自己,在這位大小姐面前卻成了孔夫子門前的哂書匠,魯班鋪里的鑿眼工。
易二小姐的悶氣是出了,展越夜先生的悶氣卻起來了。
悶也只好悶著,左右輸銀子的是東家。
東家不是杜老四,杜老四也禁不住這每天幾百兩銀子的虧空。
東家在東邊,就是這時候坐在二樓面無表情的鮑大掌櫃。
鮑大掌櫃看著樓下那個眉目清秀的女子一面打著呵欠,一面把銀票往身後人的手上遞去,牙根便開始習慣性地發癢,心尖肉開始習慣性地發抖。
他是有錢,背後靠著東都勞親王這梁大山,行商諸郡無事不順,幾千兩銀子還不會放在眼裡,只是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去,輸誰都成,怎麼能輸給易家那個古靈精怪的二小姐?
可是也沒法子。
樓里也就展越夜還能支撐一二了,至少輸的不會太快……動手?
他狠狠回頭瞪了一眼那位面容古奇的劍客。
心想這人真是只會動刀動槍,怎麼就沒點兒腦子?
那劍客面相怪異,發際極高,正是當日在八里莊外刺了江一草一劍的高手,打東都王府來的古靈子,此時他正掇著鮑大掌櫃動手。
「現在是甚麼時辰了?這可不是在八里莊那次!莫言已經倒了,台面上就剩了我們兩家,如今她易家正順風順水,太后一直沒有說話,你我這種角色憑甚麼敢先動手?難道讓世子爺再去挨頓板子?」他面無表情,唇里吐出來的話語卻是連串珠子一樣,還有句話他給這位劍客面子沒有明言:「你也不看看易二小姐身後站的甚麼人!就憑你也想佔些便宜?」
像木樁子一樣百無聊賴站在春風身後的,是左劍冷五大人。
明巷說書先生已經不時興了,現在輪到一個羅胖子成日里唾沫四濺,剛回京時,冷五倒也被春風拖著去聽過兩場,光怪陸離的故事沒記住多少,倒是那句數錢數到手抽筋的「名句」不曾忘記。
這些天冷五跟著春風賭錢,真真正正地享受了一下這種待遇,銀票像落葉一樣就往他袖里飛著,可惜卻沒覺出這種生活的好來,只是覺得無聊至極。
他寧可在荒原上殺些野狼,生堆火烤來吃,哪怕狼肉粗礪的難以下嚥,或者陪江二喝點小酒,聽那有意思的傢伙隨便扯些甚麼,也比站在這地方要強。
像他一樣無聊的,還有西涼小謝的那位跟班中年僕人,潛入京師的西山大帥龍天行。
謝曉峰此時正眉開眼笑地跟在易春風身邊,眼睛盯著賭桌,間或瞟瞟身邊的清麗姑娘,或者偷偷抽動鼻翼,極小心地嗅嗅這女子身上的清香,快活不二。
龍帥並沒有這等福氣,只能看著賭局發呆,可想當年他又是何許人物?
沙場上來回也不皺眉,這並不顯著驚心動魄的賭局更是入不得他的法眼,於是無聊。
……卻不能走。
誰叫這二位馳騁沙場的大人物,在深如東海的京師里是做起了桌前那對男女的保鏢呢?
保鏢的應有之義往往就包括著無聊二字,當別人正興衝衝地玩著甚麼的時候,保鏢除了踢踢小紙團,發發呆,靠著門框假裝看看街外風景,還能做甚麼?
冷五和龍天行很有默契地將眼光從那對男女處收了回來,同時打了個呵欠,對視一眼而笑。
好在此時,易二小姐已經拍拍手站了起來,右手輕輕捏著一疊銀票,三根細長手指夾著遞給了冷五,對著賭桌對面的荷官說了句:「此處是牛行街,望春門下,風水屬我,想開些吧。」然後極溫柔極爽利地說了聲:「走。」
※※※
展越夜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珠,若說大年初一碰見這位女煞星,不,應該說是女賭仙,是時運不濟,可這連著幾天受此等煎熬,又是甚麼道理?
走下樓來的鮑大掌櫃略帶厭惡地看著他手邊濕涔涔的汗巾,輕輕咒罵了一聲,又隨口安慰了幾句,讓這可憐的青年荷官晚上加勁收錢。
出得樓來,便看見易二小姐一行人被等在遠處的符言接著走了。
鮑安看著漸行漸遠的眾人,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容,向對面茶樓上坐著以防雙方鬧事的何樹言點點頭,便帶著身後的古靈子一乾高手往北城而去。
鮑安一行從東城賭坊出來,向北行過安遠門,離了開寶寺,這便來到了京師北面的廣濟河旁,離東都王府在京中的府邸近了。
他回頭看看暮色下的京師,千屋萬捨被籠在紅紅的晚霞之中,美極艷極。
這一剎心中滑過一個艷字,他卻是打了個激凌,不祥之兆無由而生。
猛一轉頭,卻看見河畔道上站著一人,那人身形瘦高,雙肩相較體形卻出奇地寬闊,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一身布衣被漿洗的硬縐縐的,稜角十足,站在河畔柳萌之下,面朝著籠罩四野的霞光,竟似生硬的線條夾進了天地間的柔美,突兀之極。
鮑安雙瞳倏地一縮。
一瞬間,腦中不知轉過多少個念頭……是他?
他怎麼入京來了?
他看見自己了嗎?
他……要殺誰?
不知經過多少風浪的抱負樓大掌櫃,此時卻是惴然難抑,余光里看見那戴著草帽的大人物似乎只是痴痴地向西南方向看著,趕緊一擺手,招呼眾人安安靜靜地快步走過。
「大掌櫃,那人有古怪吧?」古靈子看見他莫名神色,卻是嘎嘎笑著,「要不要我去試試?」
鮑安氣的快瘋了,低聲罵道:「蠢貨!給我快走!」
不料古靈子長居東都,向來驕縱,前些日子刺了江一草一劍,更是覺著天下哪有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略帶譏誚看了鮑安一眼,便轉身向河畔柳蔭下的那人走去。
鮑安臉都不敢轉一下,嘆了一聲,疾步前行。
身後諸人雖覺著不可理喻,也還是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遠,才有人小聲問道:「大掌櫃,那是誰?」鮑安眼中怨毒之色一閃而過,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殘缺的左耳,寒寒道:「李漁。」
眾人愕然,心想這是誰?
「紅石瘋三少!」
眾人一下安靜了。
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劍氣破空之聲,嘶嘶作響,好不威風。
跟在鮑安身邊的人卻是趕緊加快了腳步,面色煞白,渾似不認識身後正在舞劍的古靈子,轉眼間溜的老遠。
斜陽照舊城,河畔生新柳。
正痴痴看著晚霞下皇城的李漁拔刀,碧水洗長空,廣濟河上空的紅紅霞光一瞬之間被洗的清清透透,而他並不認識的長髮劍客的劍聲也在此時嘎然而止,劍客的屍身變作了五六團肉塊砰地摔在河畔堤上,血滴四濺,染上了堤上青青柳葉,別樣淒艷。
李漁收刀入鞘,再看了一眼相隔十八年的宮牆檐宇,有些顛狂地啞啞笑了兩聲,轉身離開。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