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血荷 第3章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夜至膳畢,望江會館裡樓道盡處的一間小角房點起了燈火。
江一草靠在太師椅裡面,右腳蹺在扶手上,雙目微閉,意甚閒暇。
易三坐在桌旁,左手翻著帳簿,右手不停撥打著算盤,算珠啪啪的敲擊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坐在二人對面的西涼小謝,謝曉峰額上卻漸漸冒出汗來,微胖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嬉笑無賴神情,反露出幾分堅忍果決之色:「沙狐皮五百張,鷹鶻十隻,馬羊牛駝氈毯另計。」
閉著眼的江一草卻搖搖頭道:「馬匹必須給個准數,沙狐皮要八百張,另外柴胡和蓯蓉必須寫在單上。」
「啪」的一聲,謝曉峰一掌擊在木桌上,吼道:「每年貢北丹國的沙狐皮也只有一千,你胃口也太大了吧?」這一掌拍的桌子一震,燈火一搖,屋裡漸暗。
易三心裡也想,二哥這也真是獅子大開口,面上微窘開解道:「謝公子莫怒莫怒,好商量好商量。」
哪料江一草根本不吃這套,雙眼一睜哼道:「嫌貴?那你把貨拖到會同館去賣去,看能換幾斤鹽巴。」謝曉峰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即便換不得鹽,換錢總成吧?有了銀子難道我還愁沒處買鹽去?」
「哦?」江一草眉毛一挑笑嘻嘻說道:「你如今在抱負樓的帳上還有兩萬兩銀子,太子殿下準備何時扛著鹽包回西山?」謝曉峰話頭一窒,訥訥道:「那你這鹽也貴的太出奇了吧?」忽地面上一愁,嗚嗚假哭道:「我的好哥哥呀,俺家小國寡民的,您就松鬆手吧……」一把抓住江一草衣袖,便要往臉上去擦。
這下倒把先前油鹽不進的江一草弄的慌了神。
他緊忙跳了起來,無可奈何苦笑道:「你……你你,你一國儲君,注重些儀容可好?」謝曉峰諂笑道:「哥哥亞,將來都是一家人。自家人面前,我管那多,行行好啦,再松一松。」
江一草被他鬧的無法,又看見易風在旁邊偷笑,趕緊擺手道:「罷罷罷,貨物便依這數,不過實錢可不能少的。」
謝曉峰又是一聲驚叫,慘聲道:「一斤鹽你收我一百七十文,世上哪有這種道理?」江一草一揮手道:「去年郡里攏共也只產了八十二萬斤,這一下便要勻你小半,一百七已是極公道的價了。」謝曉峰扳著指頭數道:「東都在雙河收鹽是一斤十二文,好,就打他是海鹽便宜。你望江郡王府收鹽也過不了二十文,即便發往京中,鹽引上也不敢寫著過七十的數,你居然一下多咬我一百口?」憤憤然道:「這未免太狠了吧。」
易風也自覺二哥這口下的未免深了些,心想這謝某人胖胖的肉下,白森森的骨頭也不見得好看,連忙打著圓場道:「價錢還可商……」江一草一慌,趕緊截住他話頭,打岔道:「聽說西涼那邊又找到個鐵礦?」
謝曉峰正在盤算著價錢,倒沒留意易風所言,隨口應道:「是啊。」忽地醒悟過來,滿是警惕之色問道:「這可不在交易裡面。」
江一草看了他兩眼,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給點兒吧。」
謝曉峰思琢一番,正色道:「明日讓易風給我寫個數,如果可以,我就應下。」
「痛快,這一單現錢交易。」江一草贊道:「一百六十五。」
謝曉峰頭一低,哀嘆道:「就少五文?」江一草笑著拍拍他肩頭笑道:「鐵我是給你現銀,你又不吃虧。」謝曉峰呸了一口,恨恨道:「銀子有屁用!」
江一草開解道:「前年西山進貢,京里回賜了七萬兩千兩銀子,算下來那口更深吧?」謝曉峰無奈一笑,臉上陰鬱之色一閃而逝,轉而笑道:「繼續說正事兒。」眉頭微皺,斟酌良久後緩緩說道:「那日你去八里莊,我與龍帥留在桐尾巷幫你應付言淨那幾個禿驢還有後來的兵部官員,這個人情值得幾何?」
江一草笑著搖搖頭,心想你終於說起這事兒了,應道:「再減十五。」
謝曉峰搖搖頭,正色道:「價錢就不用再少了,只是……能不能再多五萬斤?」江一草面色一凝,問道:「西山每歲用鹽難道要這般多?」謝曉峰笑笑不答。
江一草思慮良久,忽然說道:「若太子再助我一事,出鹽便再多五萬。」謝曉峰詫異道:「何事需我助力?」江一草道:「若你我交易定下,太子也沒有隱瞞身份的必要了,明日您去鴻臚寺可好?」
謝曉峰嗤的一聲,翻了個白眼道:「要我去住鴻臚客館?不說又要上朝給那個小皇帝磕頭麻煩,單說鴻臚寺里那些紅臉贊儀官便叫人看著生厭,不去不去!」
江一草笑道:「五萬斤?」
謝曉峰想了想,大約終是沒抵過雪鹽誘惑,嘆道:「說吧,然後怎麼做?」
江一草慢慢說道:「既然在鴻臚寺亮了身份,那您便是國賓了。只是如今西山向北丹和我中土同時上貢,這身份未免尷尬了些。再過些日子,東都四皇子便要來觀祭天大禮,您便托辭多有不便,趕在他進京之前歸國。想來朝中大員們不想西山與北丹多有接觸,巴不得您早走,這便成了水到渠成之舉。」
謝曉峰心中疑惑漸生,追問道:「再然後?」
「國賓歸鄉,朝廷會派禁軍送出京外二十里,然後京營送至新市,再然後便是進了舒不屈的轄區。」
謝曉峰忽有所悟,道:「你要送人出京?」
「然。」江一草笑著點點頭,「軍士護送,神廟不好出手,易家也沒辦法,冷五春風先跟著你,然後到安康時,再和王妃回望江的車隊會合,如此一來,路上便安全了。」轉頭吩咐易三道:「多調出來的鹽,你記在案中,回郡和王爺要講清楚,是我動用的私處之權。」
謝曉峰皺眉道:「既然王妃也要回望江,冷五春風便跟著她走,應該也無大礙。不論神廟還是中土朝廷,都斷不會為了他二人便和望江翻臉。這般小心,到底要送誰?」
江一草點了點自己的鼻尖,笑著說道:「還有我。」
謝曉峰也笑了,說道:「倒忘了你這個災星。也罷,五萬斤算你的路費,阿愁姑娘的路費我是不敢收的。」江一草笑笑,心頭卻略有些不安。
送謝曉峰出門口,江一草忽然問道:「小東山北邊那片海子的青鹽是不是開始在採了?」謝曉峰身形一頓,半晌後臉上浮出一絲怪怪的笑容:「可惜至少還得三年的功夫,西山吃鹽才能不靠中土。」拱手下樓。
「果然如此。」江一草向易風嘆道:「這一單私鹽走完,西山就不用操心此事。早知這般,我該把價錢喊高些才是。」
易三笑著搖搖頭,沒有接話。
江一草微笑道:「這些日子你也累著了,既然定好了離京的日子,原先交待給你的事情都暫時先放下,歇幾天才是正事。」易三應了一聲,便開始收起桌上的帳簿文書。
江一草見左右無事,便抬步下樓,遠遠看著前廳里燕七正提著酒壺圍著錢四轉悠,冷五還是貫常那副冰冰的模樣,懷裡抱著那柄醜不堪言的黑劍。
他遠遠地望著,卻沒有走進廳里,反步走到後園,在屋外輕輕問著丫環:「王妃休息了沒?」丫環還未回答,屋內便傳來司雲絳雪懶懶的聲音:「老二有甚麼事,進來說吧。」
江一草進得屋內,看著她正捧著本書在看,問道:「甚麼書呢?」絳雪應道:「紅袖招。」江一草眨眼想了想,打趣道:「這等王候將相才子佳人的東西,你也看得進去?莫不是出來日久,有些掛念王爺?」
「呸!」絳雪王妃將書擱在案上,笑罵道:「那根木頭有甚麼好記掛?你方才和西山那邊談的如何?」江一草應道:「差不多完了,一些運輸、中轉之類的細項還要易三再斟酌,待條款列清後,你看下。」絳雪應了聲,又問道:「來前宋別便要我問你,日後郡里和易家該如何安排。」江一草想了想應道:「今日不比當年,再沒理由把過手錢雙手送給長盛,往西山一路的貿易,半窗里的自家兄弟就可以理順……不過……如果就此打住,似乎在面子上也過不去。日後走鹽給易家留個什一之數就成。」
二人又說了番下午和自己在舒家和誠王府的事情,江一草見夜已深了,便告退出去。
剛一出門,卻發覺望江會館上方瀰漫著一道極淡極美的酒香,江一草心頭一動,微笑浮上唇角,腳尖在院前花樹上輕輕一點,身形拔高而上,右手在檐下一搭,凌空一個轉身便輕輕巧巧坐到了屋頂上。
春風小丫甜甜笑著看著他,將手裡精緻的小扁燒泥壺遞了過來。
他接過來湊到唇邊貪貪飲了一大口,直覺酒香沁入喉中,漸漸在胸腹處散開,過不多時,便感覺全身上下無一處不舒爽,美美長嘆一聲。
「謝曉峰剛才下來,你沒有見?」江一草看著屋頂上空那圓圓的月兒,隨意問道。
春風無助笑了笑,將酒壺從他手裡接過來,淺淺抿了一口,小指頭勾著酒壺細細的柄輕輕搖著,低頭輕聲說道:「哥哥為何盡和我說些不相干的人?」
江一草微微一愣,復又灑然笑道:「你這小丫頭,又在想些甚麼古怪?」
「沒甚麼。」春風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輕說道:「莫言垮了,你說莫磯在東都過的怎麼樣?」不待江一草說話,又道:「不要答我,我只是找些話來說罷了。」她輕輕動了動頭,青絲繚繞。
不知過了多久。
春風小丫微笑說道:「阿愁姐在房裡,今天還沒燙腳喔。」蹦跳著站起身來,沿著窄窄的屋脊向前廳走去,小小的綢面鞋小心翼翼地踩著,右手小指上的燒泥酒壺在夜空中搖晃不停。
江一草看著月光下的女子,眼前卻出現了一個正在雪地裡蹣跚前行的稚齡女童,胸口一片溫潤,正想開口喚住她,卻聽著她清清揚揚的聲音伴著夜風而來:「我去前院找那幾個小子拼酒,你下去吧。」
……
……
明月如昨。
「你是那風中嫵媚的花呀,怎敢靠近你?你是那匣中不鳴的琴呀,怎聽你聲音?我是那一觸即走的懦人呀,牽馬遠離。我是那牆角頑童刻下的竹馬畫呀,慢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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