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英雄大會

大勝關陸家莊英雄大會，群雄正推舉抵御異族的盟主，忽聞莊外馬蹄聲響，十餘人徑直闖入廳來。當先一位公子輕袍緩帶，手搖折扇，神情瀟灑，未語先笑：「如此盛會，豈可無我？這武林盟主之位，趙某也想來爭上一爭。」

這十餘人面目陌生，群雄頓時嘩然。「哪裡來的狂徒！」「不自量力！」「定是來搗亂的！」喝罵之聲此起彼伏。

這趙公子自然是女扮男裝的趙敏。她身後諸人，實是域外武林的核心精銳：吐蕃護國法王鳩摩智、蒙古國師金輪法王、玄冥二老鹿杖翁與鶴筆翁、金剛門阿大阿二阿三，至於霍都、達爾巴之輩，此刻只是侍立金輪法王身後，垂首不語。

郭靖、黃蓉與一眾高手卻面色凝重。他們眼光何等銳利，早看出這趙公子身後眾人個個氣度沈凝，尤其那身披大紅僧袍、面頰深陷的藏僧，與那寶相莊嚴、面泛瑩光的番僧，氣息淵深似海，令人心生忌憚。郭靖暗自估量，竟也無必勝把握。

趙敏折扇輕搖，對郭靖朗聲道：「趙某自幼便聽長輩言道，郭大俠昔年曾為蒙古金刀駙馬，武功韜略冠絕當世。今日得見，果然氣度恢弘，名不虛傳。」

此刻大會正議抗蒙，她卻偏提郭靖舊事，廳中頓時一靜，氣氛微妙。

郭靖不善言辭，只淡淡道：「既是江湖朋友遠來，請入席飲杯水酒。」

趙敏輕笑：「恭敬不如從命。」竟不理群雄鼓譟，領著眾人泰然自若，徑自坐上空席。

黃蓉蛾眉微蹙，盈盈起身，直視趙敏：「這位妹妹仙鄉何處？今日駕臨英雄大會，不知有何見教？」她眼力何等高明，早看出趙敏雖著男裝，但肌膚勝雪，身形婀娜，絕非男子。

趙敏見被識破，也不著惱，遙舉酒杯向黃蓉一敬，仰首飲盡。酒液入喉，白玉般的臉頰霎時飛起兩抹嫣紅，更添嬌艷。她以袖拭唇，笑道：「小女子趙敏，江湖無名之輩。聽聞此處推選武林盟主，這等有趣之事，豈能錯過？便帶著幾位朋友前來，也想當一當這盟主，玩上一玩。」語聲清脆，宛若銀鈴。

群雄聞言更是嘩然。推舉盟主共抗外侮，在她口中竟成兒戲？

那趙敏之名江湖未聞，誰也不知她實是汝陽王府的紹敏郡主。

此時，席間一位銀袍老者拍案而起，喝道：「武林盟主乃關係天下氣運的大事，豈容你這小女娃兒胡鬧？速速歸家去，免得家中長輩責罰！」

滿堂頓時哄笑。

趙敏嘴角微揚，似笑非笑。身後一道灰影倏然搶出，快如鬼魅，啪一聲脆響，那老者已被摑了一掌，踉蹌後退，臉頰高高腫起。

眾人皆驚。那老者「銀髯客」在江南頗有威名，竟毫無招架之力？若那人有心取命，豈非易如反掌？

定睛看時，出手者一身僕役裝束，貌不驚人，垂手退回趙敏身後，默然不語。

突然，一聲雷霆般大喝震徹廳堂：「方東白！你這叛徒竟尚在人間！？」

喬峰龍行虎步，踏前一步，雙目如電，直射那僕役。

群雄中老一輩人物聞言失色：「八臂神劍方東白？他不是早病故了麼？」

有人低語：「聽說他當年任丐幫長老，武功僅次於洪老幫主。後來勾結外敵，被洪老幫主親手誅殺……」

喬峰威勢逼人，方東白不由得後退半步。他身旁立刻搶出兩人，並肩而立，與喬峰對峙。這兩人亦是僕從打扮，但目蘊精光，氣勢不凡。

一直靜觀席間的王語嫣忽然輕「咦」一聲，道：「這身法步態……是西域金剛門的功夫。」

段譽時刻留意著她，忙問：「王姑娘，金剛門很厲害麼？」

王語嫣柔聲道：「西域金剛門乃少林叛徒火工頭陀所創，外門硬功登峰造極。那頭陀由外入內，後天返先天，剛柔並濟，終成一代宗師，威震西域，人稱‘變形金剛’。他本是孤兒，無名無姓，至西域後自號‘賽博坦’，開宗立派，流傳武學。」

段譽喃喃道：「變形金剛賽博坦？名號好生奇特……」

趙敏噗嗤一笑，悠然道：「姑娘說笑了，這幾位只是我府上護院，名叫阿大、阿二、阿三，哪是甚麼金剛門高手？」她眼波流轉，掃視全場，見當年名動江湖的八臂神劍果真如僕役般侍立自己身後，群雄無不色變，心知立威已成。

她折扇輕合，又道：「既然推選盟主，自當選出武功智計皆服眾之人。小妹不才，身邊恰有兩位長輩，堪稱當世英雄。這盟主之爭，怎可少了他們？」她側身示意，「這位是西藏聖僧，蒙古護國大師，金輪法王。」又指另一僧，「這位是吐蕃國師，大輪明王鳩摩智聖僧。」

此言一出，滿廳嘩然！今日之會本為抗蒙，對方竟直接帶來兩國國師，分明是上門挑釁！

嗆啷啷一陣亂響，群雄紛紛起身，手按兵刃，怒目而視，廳內殺氣陡升。

趙敏卻渾若無事，笑道：「我等聞中原英雄大會，特來以武會友。莫非中原武林，慣於以多欺少？」

群雄被她言語一激，更是怒不可遏，紛紛嚷著要單打獨鬥，場面一時紛亂。

黃蓉黛眉深鎖，心道這趙敏當真厲害，寥寥數語便反客為主，牽著眾人鼻子走。今日大會本為捧靖哥哥上位，豈容旁生枝節？按她本意，這趙敏定是異族要人，正好群起擒之。但趙敏搶先拿話扣住，若真一擁而上，反倒顯得中原武林氣量狹小。自己身為郭靖之妻，若親自出頭，又有偏私之嫌，一時躊躇。

她向陸冠英使個眼色。陸家莊少主陸冠英會意，起身沈聲道：「趙姑娘，適才群雄已公推郭大俠為武林盟主，此事早有定論。」

趙敏嫣然一笑，英氣中嫵媚橫生，曬道：「郭大俠昔為蒙古金刀駙馬，今做中原武林盟主，當真際遇非凡，教人羨慕。」

黃蓉聽她又提舊事，心中薄怒，起身笑道：「趙家妹子說了這許多，卻始終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既連身份都遮遮掩掩，縱然舌燦蓮花，也不過是些虛言罷了。」

趙敏嘻嘻一笑，柔聲道：「小妹初出茅廬，自然無名無氣，怎比得上郭夫人？既是東邪愛女，又是北丐傳人，曾掌丐幫，今鎮襄陽，當真巾幗不讓鬚眉。」

黃蓉聽出她語含譏諷，面上仍帶微笑：「趙家妹子既是初涉江湖，難免見識淺些。這英雄大會所聚，皆是於國於民有擔當的好漢，非是孩童嬉戲之所。」

趙敏暗贊黃蓉言辭鋒利，不愧女諸葛之名。但聽底下「異族狗賊滾出去」之類罵聲又起，心知身處險地，不宜久纏，便轉口道：「久聞中原高手如雲，小妹願遣身邊五人，挑戰英雄大會上所有高手。五局三勝，以定盟主誰屬。不知諸位可敢應戰？」

廳中霎時一靜。此事關乎中原武林顏面，誰也不敢輕率出聲。

郭靖踏步而出，聲如洪鐘：「好！這賭約，郭某代中原武林接下了！」

黃蓉忙與廳中高手低聲商議。趙敏敢提此議，必有所恃，己方出戰人選須得仔細斟酌。

慕容復走近，拱手道：「郭夫人，在下願為中原武林出一份力。」

南慕容名震天下，黃蓉雖不知其深淺，但料想能與北喬峰齊名，定是絕頂高手，便點頭笑道：「那便有勞慕容公子了。」

她又對郭靖道：「靖哥哥，你與喬幫主當可穩勝兩場。還需再選兩人。」

明教楊逍插言道：「八臂神劍方東白，楊某多年前曾與他交手，險勝一招。若他出戰，楊某願再會一會他。」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若是魔教中人出戰，貧尼便以倚天劍會會這些異族賊子！」——此方位面，倚天劍與屠龍刀皆傳自黃裳，後為峨嵋所得，乃掌門信物。滅絕師太乃風陵師太弟子，執掌此劍。

黃蓉沈吟片刻，點頭應允。滅絕武功本與她在伯仲之間，但仗倚天劍之利，威力陡增，堪與楊逍比肩。

廳中群雄，少林未至，武當俞蓮舟、崑崙何太衝雖是一流，但比之手持神兵的滅絕或略遜半籌。其餘正道高手，亦無人能逾此境。魔教之中，楊逍已是頂尖。

如此，郭靖、喬峰、慕容復、楊逍、滅絕五人，便是中原武林此刻能派出的最強陣容。

黃蓉自不知人群中尚有一位內力渾厚、六脈神劍時靈時不靈的段公子。

見中原一方已定，趙敏輕笑道：「五局三勝，我們便大方些，頭兩陣皆由我們先出人。法王，有勞了。」

金輪法王應聲而出，紅袍鼓蕩，立於廳中。

黃蓉眉頭一皺，對方竟以最強點打頭陣？

此時俞蓮舟走近，低聲道：「郭夫人，對方那兩名老者，乃玄冥二老，寒毒掌力厲害非常，貧道非其敵手。」頓了頓，又道：「但郭大俠與喬幫主當可穩勝。」

黃蓉心中一凜：若玄冥二老武功猶在俞蓮舟之上，則己方唯有郭靖、喬峰可穩操勝券。對方頂尖高手至少有四——金輪、鳩摩智、玄冥二老，皆在楊逍、滅絕之上。此戰欲三勝，著實不易。

她心念電轉，已有計較，對身邊眾人低聲道：「諸位，我有一法，或可增勝算。」

郭靖忙問：「蓉兒，計將安出？」

黃蓉微微一笑：「靖哥哥可還記得田忌賽馬之策？」

郭靖一怔，楊逍已撫掌笑道：「‘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郭夫人妙計，楊某明白了。」

黃蓉正色道：「此戰關乎國運，若妾身言語有所冒犯，還請楊左使與師太見諒。」

滅絕默然不語，楊逍灑脫一笑：「郭夫人但說無妨，楊某有自知之明。」

黃蓉道：「我方五人，以楊左使與師太稍弱。對方最強的，當是金輪法王與鳩摩智。若能以我方較弱二人，兌掉對方最強二人，則余下三陣，靖哥哥、喬幫主、慕容公子應對玄冥二老或方東白，勝算便大得多。」

郭靖皺眉：「只是對方先出兩人後，後三陣便該我們先定人選。屆時不知他們會派誰應戰。」

黃蓉點頭：「不錯。無論如何，先兌掉金輪法王。若他們第二陣出鳩摩智，我們便以師太兌之，則對方強點盡去。若第二陣出玄冥之一，則由慕容公子出戰，拿下此陣。此後我方尚有靖哥哥與喬幫主兩匹‘上駟’，對方僅余鳩摩智與一玄冥，而‘下駟’之戰，師太對敵方余下之人，亦可勝。若第二陣對方出方東白之流，則師太出戰，取勝後我方仍有三強者，必勝。」

眾人聽她分析透徹，皆點頭稱善。

郭靖仍憂：「只是楊左使與師太若遇強敵，恐有閃失。」

滅絕師太冷然道：「誅殺異族賊子，何惜此身？何況未必便輸！」

楊逍朗笑：「正當如此！便讓楊某先會會這位蒙古國師！」

說罷身形飄然而出，立於金輪法王面前，風度翩翩。

群雄見明教左使出手，無論正邪，此刻同仇敵愾，皆大聲喝彩。

楊逍心高氣傲，雖口中不言，實有為自己正名之意。見金輪法王身材高瘦，暗忖：「此人既號‘金輪法王’，必擅輪類奇兵。若能激得他不用兵器，或可增幾分勝算。」便揚聲道：「中土乃禮儀之邦，楊某既先出場，便以一雙肉掌領教法王神功。法王若要用兵刃，請自便，楊某絕無異議。」

金輪法王自負武功絕世，哪會將楊逍放在眼裡？聞言怒喝：「看你能接老夫幾掌！」竟真擺開掌勢。

楊逍暗喜，凝神靜氣，淵停岳峙。他相貌俊雅，氣度從容，確有一派宗師風範。

見金輪法王不動，楊逍身形一晃，呼的一掌拍出，搶先攻上。

金輪法王冷哼一聲，踏步迎上，後發先至，一掌擊出。他身形雖瘦，所練龍象般若功卻具龍象巨力，掌風呼嘯，剛猛無儔，直如巨靈開山！

楊逍大驚，不敢硬接，急忙變招閃避，頗顯狼狽。

黃蓉看得眉頭緊皺：這和尚掌力之雄，竟似不遜於靖哥哥的降龍十八掌！

兩人戰作一團。金輪法王招式沈穩剛猛，掌力如山；楊逍身法靈動，招式繁復，拳掌指爪變幻莫測，偶爾屈指彈射，竟隱有東邪「彈指神通」之風韻。

郭靖奇道：「楊左使指法，與岳父的彈指神通頗有幾分神似。」

黃蓉點頭：「爹爹曾說，二十餘年前在崑崙遇一投緣的年輕高手，曾略述彈指精要。看來便是楊左使了。」

郭靖笑道：「楊左使風流倜儻，文採飛揚，視禮教如無物，倒與岳父有幾分脾性相投。」

黃蓉白了丈夫一眼：「我爹爹可不像他那般風流好色！」隨即秀眉又蹙，「楊左使恐非那和尚對手。」

數十招後，楊逍雖憑身法周旋，卻漸被金輪法王掌力籠罩，趨避維艱。終於被逼至死角，眼見一掌避無可避！

群雄驚呼聲中，楊逍右手一圈一帶，金輪法王只覺一股詭異吸力湧來，掌力竟被帶偏，擊在空處。

王語嫣輕聲訝道：「乾坤大挪移！光明左使名不虛傳。」

同席慕容復暗忖：「這乾坤大挪移，與我慕容家鬥轉星移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看來尚未至最高境界。」

楊逍仗乾坤大挪移第二層心法，又與金輪法王周旋數十招。奈何終究力遜，被龍象巨力震傷內腑，虛晃一招跳出圈外，口吐鮮血，舉手認輸。

首戰失利，黃蓉不以為意，低聲問郭靖：「靖哥哥，若你對上金輪法王，有幾分把握？」

郭靖沈吟：「若單以降龍十八掌對敵，至多平手。」言下之意，若施展左右互搏與九陰真經武功，方可勝之。

趙敏見首戰得勝，心念急轉：「對方用下駟兌上駟，我若讓鳩摩智對郭靖或喬峰，他未必肯出死力，恐會落敗。不如讓他也盡早出戰，對方必出滅絕兌子，我可穩拿第二陣。」便嬌聲道：「第一陣既勝，第二陣便請大輪明王出手。」

鳩摩智含笑頷首，緩步而出，寶相莊嚴，儼然有道高僧。

黃蓉隱隱覺得不妥：趙敏竟將兩大強手盡出前兩陣？莫非另有後招？忙問郭靖：「靖哥哥，對上這鳩摩智，你有把握麼？」

郭靖細觀鳩摩智氣度，只覺其深不可測，竟似猶在金輪之上，搖頭道：「此人只怕比金輪法王更強，我並無必勝把握。」

黃蓉暗嘆：「若靖哥哥有把握，便可遣他出戰先取一勝。如今只能依原策，以師太兌之。」又想：「可惜爹爹與七公不在，否則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