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1 / 2
顧天命是被一陣鑼鼓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片溫暖的光斑。樓下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人群的喧嘩聲,夾雜著小二尖銳的吆喝——
「讓一讓讓一讓!花轎進門咯——」
花轎?
顧天命揉著眼睛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往下看去。
醉仙樓門口的大街上,一頂紅綢花轎正停在一座朱漆大門前。那大門上掛著紅綢花球,門楣上貼著燙金的「囍」字,鞭炮的硝煙還沒散盡,一群小孩子在煙霧中鑽來鑽去,撿地上沒炸響的啞炮。
他看了兩眼就失去了興趣。誰家嫁女誰家娶親,跟他一個過路的沒甚麼關係。
倒是肚子餓了。
他簡單洗漱了一番,將那封已經送到的信的事拋在腦後,揣上掌櫃給的錢袋下了樓。大堂里比昨晚還要熱鬧,靠窗的位置坐滿了人,空氣里飄著醬牛肉和熱酒的氣味。
顧天命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一碟鹵牛肉、一壺茶。
等面的工夫,他習慣性地喚出了那個對話框。
【武俠聊天群】
群里安安靜靜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聞潮生下線前的那句「你的名字,我在哪裡聽過」。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心中那股沒來由的躁動又浮了上來。
昨晚他想了很久,翻來覆去地試圖從記憶深處打撈關於《天不應》的更多細節。那本書他追到了一百多章,後面因為趕稿斷了,但前面的內容多少還記得一些。
《天不應》是番茄小說上的一本現象級武俠群像文。書中有四個主角,四條故事線,時而交匯時而分離,被讀者稱為「武俠版的權利的遊戲」。四個主角分別是——
聞潮生。
顧天命想起來了。
聞潮生是四個主角中最重要的那一個。書中的第一條線就是他的故事:一個出身卑微的孤兒,被一個隱世高手收養,學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卻因為某種原因被江湖追殺,一路逃亡,一路成長。
他記得聞潮生的人設——沈默寡言,外冷內熱,心中藏著巨大的秘密。
但他記不清聞潮生的具體劇情了。只記得一個大概的框架,和一些模糊的名詞:甚麼「潮生刀法」、「天命之人」、「天不應地不靈」……
等等。
天命之人?
顧天命皺起眉頭。
這個稱呼里有「天命」兩個字。是他的名字。
巧合嗎?
面端上來了,他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挑了兩根麵條送進嘴裡。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他本來以為不重要、但此刻越想越覺得蹊蹺的事。
三個月前,顧松風再婚了。
這件事在忘憂谷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畢竟顧松風隱居十幾年,整日悶在藥廬里不出來,對亡妻念念不忘的樣子全谷上下有目共睹。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宣佈續弦。
新夫人姓沈,名叫沈素雲。顧天命只見過她兩面。第一次是在婚禮上——說是婚禮,其實簡陋得不像話,就是在谷中的祠堂里拜了天地,連酒席都沒擺幾桌。第二次是婚後第三天,沈素雲帶著兩個小女孩來給他敬茶。
那兩個小女孩就是顧天命的新妹妹。
一個叫顧如昭,十二歲。一個叫顧如晞,十歲。
兩個小姑娘都生得極為漂亮,皮膚白得像瓷,眼睛又大又圓,安安靜靜地站在沈素雲身後,像是兩株剛從土里冒出來的小白楊。她們叫顧天命「哥哥」的時候,聲音細細的,怯怯的,帶著一種不屬於忘憂谷的精緻和矜貴。
顧天命當時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妹妹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對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妹妹沒甚麼特別的感情。不討厭,但也談不上親近。畢竟他在忘憂谷里本來就是個邊緣人,多兩個少兩個家人對他來說區別不大。
但現在回想起來——
顧松風十幾年不續弦,為甚麼偏偏在三個月前續了?
沈素雲是甚麼來歷?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怎麼就會嫁給了隱居山中的顧松風?
那兩個妹妹——顧如昭、顧如晞——她們的親生父親是誰?
而這一切,和他突然被派下山送信,有沒有甚麼關聯?
顧天命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前世寫小說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在開頭埋下看似無關的細節,然後在後面一一回收。這是一個作者的職業本能——任何出現在故事里的細節,都不應該是多餘的。
但如果他把自己的人生當成一個「故事」來看,那這個故事的作者顯然不是他。
是那個把他扔到這個世界的存在。是命運。是老天爺。
不管是誰——那個「作者」埋下的伏筆,顯然已經開始浮出水面了。
「客官,您的茶。」
小二提著茶壺過來添水,打斷了顧天命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決定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不管身世如何、父親有何打算、那兩個妹妹是甚麼來頭——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他在江陵城,有兩天的自由時間。
兩天之後,他就要回忘憂谷了。
在那之前,他想做一件事。
他想查一查洞庭幫。
【顧天命:各位前輩早。】
群里很快有了回應。
【石破天:顧大哥早!你吃早飯了嗎?】
顧天命嘴角微微翹起。石破天這個人——不,這個角色,在原著里就是個心地純良到近乎憨傻的人,沒想到在群里也是一樣。
【顧天命:正在吃。石兄吃了嗎?】
【石破天:吃了吃了!阿繡給我做的粥,可好喝了!】
【楊過:……石兄弟,你每次提到阿繡都要強調一遍「可好喝了」,能不能換句話?】
【石破天:啊?可是真的很好喝啊……】
【燕南天:哈哈哈哈!狗老弟你就是這樣,一輩子都改不了了!小顧,你昨晚睡得怎麼樣?江陵城的床比山裡舒服吧?】
【顧天命:托燕大俠的福,睡得很好。對了,各位前輩,我想請教一件事——】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
【顧天命:我想查一查洞庭幫的事,各位前輩有甚麼建議嗎?】
群里安靜了片刻。
【張三豐:顧小友,你為何突然對洞庭幫感興趣?】
【顧天命:實不相瞞,我父親讓我送信的那座醉仙樓,似乎就是洞庭幫的產業。我想多瞭解一些情況,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他沒有提自己對父親身世的懷疑,也沒有提那個武俠聊天群與那封信之間的關聯——不是他不信任群里的人,而是他自己都還沒搞清楚,說出來只會徒增困惑。
【李尋歡:小顧的顧慮有道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他的父親與洞庭幫有往來,他確實應該瞭解一下這個幫派的情況。】
【敦靖:李探花說得對。小友,你想知道甚麼?】
【顧天命:甚麼都行。洞庭幫有多大?幫主龍嘯天是甚麼樣的人?他們主要做甚麼生意?】
【燕南天:這個我來說!老子跟洞庭幫的人交過手——當然不是龍嘯天本人,是他手下的一個堂主。叫甚麼來著……姓孫,外號「破浪刀」。武功不怎麼樣,但手下的人多,打起來一窩蜂地往上湧,跟螞蟻似的。】
【李尋歡:燕大俠說的應該是「破浪刀」孫仲魁。此人在洞庭幫中排名第五,掌管洞庭湖東岸的水寨。他的刀法走的是剛猛路子,但根基不深,在燕大俠面前自然不值一提。不過在尋常江湖人眼裡,也算一號人物了。】
【張三豐:洞庭幫的勢力範圍主要在荊襄一帶,但近年來有向南北擴張的跡象。據老道所知,他們與川中的唐門、嶺南的霹靂堂都有生意往來。做的生意嘛……明面上是漕運和碼頭,暗地裡也做一些不太見得光的買賣。】
顧天命看著這些消息,漸漸在心中勾勒出洞庭幫的輪廓。
一個盤踞長江中游的水路勢力,幫主龍嘯天武功高強,手下有八大堂主,掌控著從荊州到岳州的大部分碼頭和渡口。表面上是正經的漕運商會,實際上走私、收保護費、甚至販賣人口的事都乾過。
而在這些信息中,有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敦靖:還有一件事。洞庭幫最近在跟一個叫「鐵劍山莊」的勢力起衝突。鐵劍山莊在荊州以西,兩家因為一條鐵礦脈的事鬧得不可開交。聽說上個月還死了幾個人。】
鐵劍山莊。荊州以西。
翠屏山就在荊州以西。
顧天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忘憂谷和鐵劍山莊——離得有多遠?他不太確定,但大概不超過一百里。如果洞庭幫和鐵劍山莊在爭一條鐵礦脈,那忘憂谷所在的翠屏山,會不會也在那條礦脈的範圍內?
他想起趙管事每個月都要派人下山採購藥材,最近幾個月採購的頻率明顯增加了。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會不會是因為山上的路被甚麼人堵了,不得不繞遠路?
越想越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他沒有在群里繼續追問。一來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問多了反而顯得奇怪;二來——
他的面涼了。
顧天命三兩口扒完了面,把牛肉打包揣進懷裡,結了賬走出醉仙樓。
江陵城的早晨比傍晚還要熱鬧。主街上擺滿了攤子,賣糖人的、賣胭脂的、賣兵器的、賣跌打藥的,應有盡有。顧天命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不時掃過街邊的建築和行人。
他想找個地方打聽洞庭幫的事,但他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樸素,口音又是翠屏山那片的土話,貿然打聽一個江湖幫派,十有八九會被人當成別有用心。
正犯愁的時候,他路過了一座茶樓。
茶樓名叫「聽濤閣」,兩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副對聯:「江聲入座三分醉,山色憑欄一盞茶。」門口進出的客人多是些佩刀帶劍的江湖人,間或夾雜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
顧天命停下腳步。
茶樓是最好的消息集散地。江湖上的事,十件有九件是在茶樓酒肆里傳開的。他一個生面孔進去,只要安安靜靜坐著喝茶,竪起耳朵聽,總能聽到些甚麼。
他推門進去,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碧螺春。
茶樓里人不少。他左手邊坐著一桌鏢師模樣的人,正在大聲討論最近一趟鏢的路線;右手邊的角落里坐著一個灰衣人,低著頭喝茶,看不清面容;二樓的雅間里傳出絲竹之聲,似乎有人在唱曲兒。
顧天命竪起耳朵,開始聽。
鏢師們聊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哪條路上的山賊又換了寨主,哪個鏢局的鏢師被人打了,哪家的鏢銀在路上被劫了。沒甚麼有價值的信息。
他喝了兩杯茶,正打算換個地方,忽然聽見身後那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洞庭幫最近在到處找一個姓顧的人。」
顧天命的手微微一僵。
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呼吸都沒有改變頻率。前世寫小說的時候他研究過各種情報蒐集的技巧——當然大部分都是紙上談兵,但有一條他記得很清楚:當你在竊聽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突然安靜下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耳朵卻像貓一樣竪了起來。
「姓顧的?」另一個聲音問,「甚麼來頭?」
「不知道。龍嘯天親自下的令,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整個洞庭幫的水路都在查,從荊州到岳州,每個碼頭都有人在問。」
「這麼大陣仗?那個姓顧的是得罪了龍嘯天?」
「誰知道呢。不過龍嘯天這個人你也知道,心眼比針尖還小。得罪過他的人,沒有一個能好過的。」
「嘖,那姓顧的怕是要倒大霉了。」
兩個人低聲笑了幾聲,然後換了話題。
顧天命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
他姓顧。
他的父親姓顧。
他的父親讓他送一封信到洞庭幫控制的醉仙樓。
這封信觸發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武俠聊天群。
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放下茶杯,在腦海中喚出了對話框。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我是說假設——被一個江湖幫派盯上了,應該怎麼做?】
【燕南天:哪個幫派?老子去端了它!】
【李尋歡:燕大俠,你先別急。小顧,你說的是哪個幫派?】
【顧天命:……我只是隨便問問,沒有具體的事。】
【楊過:你撒謊的時候,語氣和郭伯母一模一樣。】
【顧天命:……】
顧天命無言以對。他忘了這群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這點道行在他們面前跟透明的一樣。
【李尋歡:小顧,如果你遇到麻煩了,就說出來。群里的各位雖然天南海北,但出出主意還是可以的。】
【張三豐:李施主說得對。顧小友,江湖險惡,切莫獨自逞強。】
顧天命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顧天命:我聽說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
群里安靜了大約三秒。
【燕南天:甚麼?!】
【李尋歡:……你確定?】
【顧天命:確定。我親耳聽到的。】
【敦靖:小友,你父親的信中,有沒有提到甚麼與洞庭幫有關的事?】
【顧天命:我不知道。信是封好的,我沒有看過。】
【張三豐:顧小友,老道建議你立刻離開江陵城。如果洞庭幫真的在找一個姓顧的人,而你父親又與醉仙樓有往來——你在那裡住著,太危險了。】
顧天命心頭一凜。
張真人說得對。如果他住在醉仙樓,而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在告訴別人「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顧天命:張真人說得對。我這就去結賬離開。】
【李尋歡:別急。你貿然退房反而會引起注意。自然一點,就說臨時有事要提前走,不要露出破綻。】
【顧天命:明白。多謝各位前輩。】
他關掉對話框,招手叫來小二結了茶錢,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出茶樓。
他故意走得很慢,像任何一個在街頭閒逛的年輕人一樣,東看看西看看,甚至在一個小攤前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
咬了一口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他的腦子卻在冷靜地分析局勢。
第一,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這個人大概率就是他,或者他的父親。
第二,他的父親與洞庭幫控制的醉仙樓有聯繫。這種聯繫是甚麼性質——合作?交易?還是某種更深的關係?
第三,他必須盡快離開江陵城,但不能表現得像是在逃跑。
他回到醉仙樓,上樓收拾了行李,然後找到掌櫃的。
「掌櫃的,家裡臨時有事,我得提前走了。多謝您的款待。」
掌櫃的正在算賬,聞言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少谷主不多住兩天了?」
「不了,父親來信催我回去。」
掌櫃的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從櫃台里又取出一個錢袋遞過來。
「這是谷主吩咐的,如果您提前走,這個交給您。」
顧天命接過錢袋,沒有當場打開,只是道了聲謝,轉身走出了醉仙樓。
他牽著那匹棗紅馬,沿著東大街往城門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拐進了一條小巷,在巷子里打開了第二個錢袋。
裡面除了一些碎銀子之外,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不要回頭。」
顧天命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紙的味道不好。但比起紙的味道,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他的父親——那個十七年來對他不聞不問的便宜老爹——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甚麼。知道他會下山,知道他會住進醉仙樓,知道他會聽到那些話,知道他需要「不要回頭」。
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他像一顆棋子,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到了棋盤上。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格,也不知道對手是誰,更不知道這盤棋的規則是甚麼。
顧天命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馬,沿著青石街道往城門走去。
他沒有回頭。
但他也沒有直接出城。
在城門口,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走官道回翠屏山,而是拐上了一條沿江的小路。這條路比官道難走得多,但勝在偏僻,不容易被人跟蹤。
棗紅馬在江邊的泥路上慢悠悠地走著,右邊是滔滔江水,左邊是連綿的山丘。秋天的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枯草的味道。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江邊的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只容一人一馬通過的小徑。顧天命下馬步行,牽著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是兵器的碰撞聲——金屬與金屬撞擊的脆響,夾雜著男人的怒喝和慘叫。
顧天命立刻停下腳步,將馬拴在路邊的一棵樹上,貓著腰往前走了幾步,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外看。
江邊的灘塗上,七八個人正在廝殺。
確切地說,是四個人在圍攻一個人。
被圍攻的是一個青年男子,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短打,手中一柄單刀舞得虎虎生風。他的刀法凌厲凶狠,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架勢,但顯然已經力竭了——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腕滴在江灘的沙地上。
圍攻他的四個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一條青色蛟龍。
洞庭幫的人。
顧天命的心沈了一下。
他不想多管閒事。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是悄悄退回去,繞路走,當做甚麼都沒看見。
但他的腳沒有動。
因為那個灰衣青年——他認出來了。
是茶樓里坐在角落的那個灰衣人。那個在他聽到「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時,坐在他右手邊角落里低頭喝茶的人。
他當時沒有在意那個人。但現在想來,那個人在茶樓里坐了很久,比他來得早,比他走得晚。
而那個人,現在被洞庭幫的人圍攻。
這不是巧合。
顧天命咬了咬牙。
他很清楚自己的武功水平——三流中的三流,上去就是送菜。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喚出了對話框。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現在遇到一個情況——】
他飛快地把眼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燕南天:洞庭幫的人在圍攻一個人?小顧你別衝動,你打不過他們!】
【李尋歡:燕大俠說得對。小顧,你現在的武功不足以介入這種級別的打鬥。但你可以——】
李尋歡的話還沒說完,石破天突然發了一條消息。
【石破天:顧大哥,你看看那個人的刀法!他的刀路好奇怪,好像……好像在畫圈?】
顧天命一怔,探頭又看了一眼。
石破天說得沒錯。那個灰衣青年的刀法確實很奇怪——他的每一刀都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弧,像是要把周圍的空氣都攪動起來。這種刀法他從來沒有見過,但隱約覺得……很眼熟。
【張三豐:畫圈?石小友,你能描述得更詳細一些嗎?】
【石破天:就是……就是他的刀不走直線,全部都是圓的。大圓套小圓,正圓接反圓,圓轉不斷,生生不息……啊!這、這不是……】
【張三豐:太極拳。】
顧天命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太極拳。張三豐的太極拳。
但太極拳是拳法,不是刀法。而且——這個世界不是沒有張三豐嗎?不是沒有他認識的任何武俠人物嗎?
不對。這個世界沒有張三豐這個人,但「太極拳」這個概念——或者說「圓轉不斷、生生不息」的武學理念——難道也存在?
【張三豐:顧小友,你再仔細看。那個人的刀法雖然凌厲,但根基不穩。他的圓畫得很大,但每一個圓的銜接處都有破綻。如果圍攻他的人能看穿這一點,他早就死了。】
【張三豐:但他還沒有死——因為圍攻他的人看不懂。】
【張三豐:而你看得懂。】
顧天命愣住了。
【顧天命:張真人,我……我看得懂?】
【張三豐:你剛才說,你只學過一些粗淺的掌法和輕功。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學的那些粗淺功夫,也許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顧天命腦海中的某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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