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斬蛟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1 / 2
顧天命是被殺氣叫醒的。
不是聲音,不是觸覺,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像是針尖抵在後頸上的寒意。他在睡夢中感覺到這股寒意,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睜開眼睛,右手已經握住了身邊那根當刀用的樹枝。
破廟里漆黑一片。月光不知道甚麼時候被雲層吞了,只剩下神像後面那盞長明燈還亮著一點幽幽的光。
沈驚鴻不在他原來的位置上。
顧天命的心沈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聽到了聲音——從破廟外面傳來的,很輕,像是夜風拂過草葉。
他貓著腰挪到破牆邊,從牆縫里往外看。
廟外的空地上,沈驚鴻背靠著一棵老槐樹站著,右手握著刀,左手垂在身側——那條受傷的胳膊還吊著繃帶,根本不能用力。他的面前站著五個人。
不,不止五個。
顧天命調整了一下角度,數了數——七個。七個人呈扇形散開,將沈驚鴻圍在中間。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胸口繡著青色蛟龍,手中清一色的厚背砍刀。
洞庭幫。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他手裡沒有拿刀,而是提著一對判官筆——這在洞庭幫里很少見,判官筆是點穴兵器,講究精准和技巧,不是一般幫眾能用的。
「沈莊主,跑得挺快啊。」刀疤臉咧嘴笑了,「從江邊跑到襄陽府,你這是打算投靠誰去?」
沈驚鴻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很穩,但顧天命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失血過多之後的虛弱。他左臂的傷口在白天趕路的時候又裂開了,繃帶上洇著一片暗紅色。
「龍嘯天還真是看得起我。」沈驚鴻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平靜,「連你‘追魂筆’趙無極都派出來了。」
趙無極——顧天命在群里聽李尋歡提過這個名字。洞庭幫八大堂主中排名第七,善使一對判官筆,點穴手法詭異狠辣,在荊襄一帶頗有名氣。
「幫主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趙無極慢悠悠地說,「沈莊主,我勸你乖乖跟我們回去。幫主念在你是個人才的份上,說不定還能留你一條命。」
「留我一條命?」沈驚鴻冷笑了一聲,「鐵劍山莊上下二十三口人,你們留了幾個?」
趙無極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就是沒得談了。」
他抬起左手,做了一個手勢。
七個黑衣人中,站在最前面的兩個同時動了。兩把厚背砍刀一左一右,從兩個方向劈向沈驚鴻——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沈驚鴻的刀動了。
他的刀法依然凌厲,但速度比三天前慢了至少三成。第一刀架開了左邊的攻擊,第二刀勉強擋住了右邊,但他的身體被震得後退了兩步,左臂的繃帶上血漬又擴大了一圈。
趙無極沒有急著出手。他站在那裡,像一隻貓看著垂死的老鼠做最後的掙扎。
「沈莊主,你的傷還沒好吧?」他笑著說,「那天在江邊,你被我們四個外圍幫眾追得滿灘塗跑,要不是有個路過的小子幫你——對了,那個小子呢?」
沈驚鴻沒有回答。他又擋下了兩刀,腳步已經開始踉蹌。
「算了,無所謂。」趙無極搖了搖頭,「先把沈莊主拿下,那個小子回頭再找。反正——」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一根枯枝從他的側面飛了過來。
不是扔過來的——是「畫」過來的。那根枯枝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弧的切線方向正好掠過趙無極的耳側。他本能地偏了一下頭,枯枝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了他身後的泥地上。
力道不大。但准得離譜。
「誰?!」
趙無極猛地轉身。所有的黑衣人都停下了攻擊,順著枯枝飛來的方向看去。
破廟的門口,一個少年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衫——那件衣服原本是青色的,被他翻過來穿了——頭上戴著一頂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右手握著一根三尺來長的樹枝,樹枝的一端還帶著幾片枯葉。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你?」趙無極眯起眼睛,「江邊幫沈驚鴻的那個小子?」
顧天命沒有回答。他走到沈驚鴻身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沈大哥,退後。」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他想說「你打不過他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了顧天命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近乎冷漠的篤定。
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沈驚鴻點了點頭,退到了破廟的台階上,靠著門框坐了下來。
趙無極打量著顧天命,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知道。」顧天命說。
「你在跟洞庭幫作對。」
「我知道。」
「你不怕死?」
顧天命沈默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鬥笠的陰影從他臉上移開,露出一張年輕的、稜角分明的臉。
「怕。」他說,「但你們打不過我。」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今天天氣不錯,這條河挺寬的,你們打不過我。
趙無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們聽到了嗎?」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黑衣人,「他說我們打不過他!一個拿著樹枝的小屁孩,說我們打不過他!」
黑衣人們也跟著笑了。笑聲在破廟前的空地上回蕩,驚起了遠處林子里的幾只烏鴉。
顧天命沒有笑。他只是站在那裡,右手握著樹枝,安靜地等著他們笑完。
趙無極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淚,抬起判官筆指向顧天命。
「小子,我給你一個機會。跪下,磕三個頭,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是誰家的孩子——我留你一條命。」
顧天命沒有跪。他甚至沒有動。
「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他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甚麼?」
顧天命抬起手中的樹枝,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那個圓畫得很慢,慢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樹枝在空中划過的軌跡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是內力外放產生的現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圓畫完的時候,光痕沒有消散,而是懸浮在空氣中,像一輪小小的月亮。
趙無極的笑容凝固了。
他是洞庭幫的堂主,見過不少高手,也見過不少奇怪的武功。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能用一根樹枝在空中畫出一個「不散的圓」。
這需要多精純的內力?需要多精准的控制?需要多深的武學造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打不過這個小子。
「一起上。」趙無極的聲音不再輕佻,變得低沈而嚴肅,「不要留手。」
七個黑衣人同時動了。
他們不是一窩蜂地衝上去,而是以一種訓練有素的陣型展開——三個人從正面進攻,兩個人繞到側面,兩個人從後麵包抄。這是洞庭幫常用的「蛟龍陣」,專門用來對付單槍匹馬的對手。
七把刀從七個方向劈向顧天命。
顧天命閉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在「看」。
看那些刀的運動軌跡——直線,全部都是直線。劈、砍、掃、撩,每一刀都是直的,快的,狠的。沒有任何一把刀在走曲線。
直線對曲線。
破對圓。
他的身體動了。
春風化雨掌的第一式——起手式。右手畫一個圓,左手畫一個圓,兩個圓在胸前交匯,形成一個更大的圓。
但這個圓不是用掌打的——是用樹枝打的。樹枝在他的手中變成了掌的延伸,圓的軌跡從他的手掌傳到了樹枝的尖端,傳到了那幾片枯葉上。
枯葉在月光下飛舞。
第一個黑衣人的刀劈進了第一個圓里。他感覺自己的刀像是劈進了一個漩渦,力量被卸掉了七成,刀鋒不由自主地偏轉了方向——偏轉到了第二個黑衣人的刀上。
「鐺!」
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濺。兩個黑衣人同時被震退了三步。
顧天命沒有停。他的腳步在地上踏出了一個圓弧——踏浪行和踏莎步在這一刻融合在了一起,直線和曲線在他的腳下交匯,他的身體像一陣風一樣掠過了第二個圓的位置。
樹枝在空中划出了第三個圓。這個圓比前兩個都大,大到將剩下的五個人全部籠罩在了圓弧的範圍之內。
五個人同時感到了一股奇異的力量——不是推力,不是吸力,而是一種「轉向」的力量。他們的刀不由自主地改變了方向,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握著他們的手腕,替他們重新規劃了刀的軌跡。
兩把刀劈向了空處。一把刀砍在了同伴的刀上。一把刀劈在了地上,濺起一片泥土。最後一把刀——那個從後麵包抄的黑衣人的刀——被顧天命的樹枝輕輕一帶,刀鋒轉了半個圓,劈向了趙無極。
趙無極臉色大變,判官筆交叉在胸前,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但那股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被震得連退了三步,虎口發麻。
一招。
僅僅一招。
七個人的圍攻被化解得乾乾淨淨。
顧天命站在原地,手中的樹枝上那幾片枯葉還在微微顫動。他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看著趙無極。
「我說過了,」他說,「你們打不過我。」
趙無極的臉色鐵青。他咬了咬牙,判官筆在手中轉了一圈,身形暴起——
他親自出手了。
追魂筆法。三十六式追魂奪命,每一式都是衝著人體要害去的——太陽穴、咽喉、心口、丹田。判官筆的尖端淬了毒,藍汪汪的,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趙無極的武功比那七個黑衣人加起來還高。他的判官筆走得不是直線,而是一種詭異的弧線——不是顧天命的「圓」,而是不規則的、扭曲的弧線,像是一條受了傷的蛇在泥地上掙扎。
這種弧線很難預判。因為它沒有規律。
顧天命看著那些弧線,忽然明白了春風化雨勁的另一個奧義——
圓,可以包容一切不規則的弧線。
不管你畫的是甚麼樣的弧線,只要你還在一個圓的範圍內,你就逃不出這個圓的軌跡。
他的樹枝動了。這一次他沒有畫大圓,而是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小到只有一個拳頭那麼大。這個圓畫在他的胸口前方,正好擋住了趙無極判官筆的進攻路線。
趙無極的判官筆刺進了那個小圓。
然後他感覺自己的筆像是被甚麼東西「粘」住了。不是被擋住了——是被粘住了。他的筆在那個小圓里打轉,像是陷入了一個泥潭,越掙扎越深。
他拼命想抽回判官筆,但那根細細的樹枝就像一條鐵箍,死死地鎖住了他的兵器。
「你——」
顧天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樹枝輕輕一抖,小圓變成了大圓,趙無極的判官筆被那股旋轉的力量帶得脫手飛出,「噗噗」兩聲,插進了三丈外的泥地裡。
趙無極雙手空空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
顧天命看著他,手中的樹枝抬了起來,樹枝的尖端指向趙無極的咽喉。
距離不過三尺。
趙無極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求饒的話,威脅的話,或者只是毫無意義的廢話。
但顧天命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樹枝向前一送。
沒有圓,沒有弧線,只有一條筆直的線。
直線。
鐵劍刀法第三十六式——鐵劍橫江。
沈驚鴻教他的最後一招。也是最簡單的一招。就是一個字——刺。
但這一刺,融合了春風化雨勁的圓和破浪訣的剛。圓蓄力,剛發力。圓是弓,剛是箭。
樹枝刺穿了趙無極的咽喉,從後頸穿出。
趙無極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的雙手抓住樹枝,想把它拔出來,但手指已經失去了力氣。
顧天命松開手,樹枝留在趙無極的喉嚨里。趙無極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直直地向前栽倒。
「砰。」
塵土飛揚。
剩下的七個黑衣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堂主趴在泥地上,喉嚨里插著一根樹枝,血從樹枝的周圍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
顧天命轉過身,面對著他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快意,沒有憐憫,也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平靜。一種像是做完了一件該做的事之後的平靜。
他前世寫過太多武俠小說了。在那些小說里,主角殺人之前要說一大段台詞,殺人之後要感慨一番人生的無常,或者對著敵人的屍體說「你不該惹我」之類的狠話。
但他不想說那些話。
趙無極要殺沈驚鴻。趙無極要抓他。趙無極帶來了七個人,七把刀,一副要趕盡殺絕的架勢。
所以他死了。
就這麼簡單。
不是聖母。不是聖人。只是一個在武俠世界里活了十七年的年輕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不是你放過他,他就會放過你的。
七個黑衣人對視了一眼,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跑」,七個人同時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顧天命沒有追。
他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七顆石子。
春風化雨勁——不只是掌法,不只是運勁法門。它是一種關於「力」的法則。可以用在掌上,可以用在刀上,也可以用在一顆小小的石子上。
石子在他的指尖轉了一個圓,然後飛了出去。
第一顆石子打在了第一個黑衣人的腿彎上。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第二顆石子打在了第二個黑衣人的後心。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
七顆石子,七個人。
沒有一個人跑出二十丈之外。
顧天命走到第一個黑衣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誰派你們來的?」
那黑衣人抱著腿,疼得滿頭大汗,但還是咬著牙說:「你……你殺了趙堂主,幫主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顧天命說,「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黑衣人猶豫了一下。
「趙堂主……趙堂主在沈驚鴻的身上下了‘追魂香’。那是一種特製的香料,我們養的獒犬能聞到……三天之內的氣味都散不掉……」
顧天命回頭看了一眼沈驚鴻。沈驚鴻的臉色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繃帶,果然在繃帶的縫隙里看到了幾點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粉末。
「追魂香……」沈驚鴻苦笑了一聲,「難怪他們能追上來。」
顧天命轉回頭,看著黑衣人。
「追魂香怎麼解?」
「用酒洗……或者等三天,氣味自己就散了……」
顧天命點了點頭。
然後他撿起了地上的一把刀。
「你——你說過不殺我的!」
「我沒有說過。」顧天命說。
刀光一閃。
顧天命花了半個時辰清理現場。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當然,在前世沒有,在這個世界也沒有。但他前世寫過太多類似的場景了,每一個細節他都在腦子里模擬過無數次。
挖坑,掩埋,消除痕跡,處理血跡。
他甚至記得在埋好的土上面撒一層乾樹葉,讓地面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甚麼兩樣。
沈驚鴻靠在破廟的門框上,看著他在月光下忙碌,眼神複雜。
「你以前殺過人嗎?」沈驚鴻問。
「沒有。」顧天命頭也不抬地說。
「那你——」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沈驚鴻沈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
顧天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起腰來,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林。
「怕。」他說,「但怕也要做。」
他轉過身,看著沈驚鴻。
「沈大哥,你說過,鐵劍山莊上下二十三口人,都被洞庭幫殺了。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人是你,你會放過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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