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憐花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他又等了一會兒。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那條小路上始終沒有人影。
顧天命合上冊子,站起來。
「你們先練著,我出去一趟。」
他沿著小路走出竹林,穿過銀杏道,走到東廂。
孫婉兒的房間門關著。
他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人應。
他推了一下門,門沒鎖,開了。
孫婉兒不在房間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里還有半壺隔夜的涼茶。那本《碎玉指》的抄本放在枕頭旁邊,翻開到第五頁,上面有幾個用指甲壓出來的淺淺的印痕——她昨晚睡前還在看。
顧天命皺了皺眉,轉身往李翠娘的房間走去。
李翠娘的門也關著。他敲了敲門。
「誰?」
「我。」
門開了。李翠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棉布衣裙,頭髮隨便輓著,臉上沒有脂粉。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公子,婉兒她……」
「她怎麼了?」
「她今天早上說不舒服,想歇一天。」李翠娘的聲音有些遲疑,「我讓她歇了。」
顧天命看著她。
「她哪裡不舒服?」
「她沒說。就是說不舒服。」
顧天命沈默了一會兒。
「她在哪?」
「在……在谷後面的小溪邊。她說想去洗洗衣服。」
顧天命轉身往後山的小溪走去。
忘憂谷後面有一條小溪,從翠屏山的山澗里流下來,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水底鋪滿了鵝卵石,清澈見底。溪水冰涼,夏天的時候谷中的弟子們喜歡來這裡玩水,但現在是深秋,水冷得刺骨,沒有人會來。
顧天命走到溪邊的時候,看見孫婉兒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件衣服,正在水里搓。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頭髮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袖子輓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小臂。她沒有穿鞋,褲腿也輓到了膝蓋,兩條小腿泡在冰涼的溪水里,凍得發紅。
她面前的大石頭上還放著幾件衣服,都是她自己的——一件淡青色的衫子,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還有幾條褻褲。
顧天命站在她身後,看了幾秒。
「你洗衣服為甚麼要跑這麼遠?」
孫婉兒的身體猛地一僵,手裡的衣服掉進了水里,被溪水衝出去一丈遠。她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去追,腳下一滑——
顧天命身形一晃,浮光掠影施展開來,在她摔倒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後領,把她提了起來。
孫婉兒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離地面半尺,藕荷色的衫子被他的力道扯得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大截光裸的腰和白皙的肚皮。
「公……公子……」
顧天命把她放下來,松開了手。
孫婉兒站穩了,低著頭,兩只手飛快地把衫子往下拽,蓋住了露出來的腰和肚皮。她的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根,連露在外面的小臂都泛起了粉色。
「我問你,洗衣服為甚麼要跑這麼遠?」顧天命又問了一遍。
孫婉兒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谷里的人……都在看我……」
「看你甚麼?」
「看我……看我被公子……被公子那個……」
顧天命沈默了一會兒。
「哪個?」
「就是……打……」孫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打屁股……」
顧天命看著她。
「有人看見了?」
「我不知道……但我從東廂走出來的時候,有人在背後笑……」
顧天命皺了皺眉。
忘憂谷的人,不該是這樣的。他跟趙管事說過,不許議論東廂的客人。趙管事也傳達下去了。但一百多號人,不可能每一個人都管得住自己的嘴。
「誰笑了?」
「我……我不知道。我沒敢回頭看。」
顧天命沈默了很久。
「明天你不用去竹林了。」
孫婉兒猛地抬起頭,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滿是驚慌。
「公子!我、我不是不想練——我只是——」
「你聽我說完。」顧天命打斷了她,「明天你不用去竹林,不代表不用練功。我會去東廂教你。關起門來,沒人看得到。」
孫婉兒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你洗衣服不用跑這麼遠。谷里有一口井,井水是溫的。你去問趙管事,他會告訴你井在哪兒。」
孫婉兒又「嗯」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顧天命低頭看了一眼溪水里飄走的衣服——那件淡青色的衫子已經被水衝到了下游十幾丈遠的地方,掛在一根樹枝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衣服不要了?」他問。
孫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張了張嘴,想說「要」,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顧天命嘆了口氣,身形一晃,浮光掠影施展開來,貼著水面飄了出去。他在那根樹枝上借了一下力,把衫子從樹枝上扯下來,又飄了回來。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
孫婉兒看著他從水面上飄過去又飄回來,手裡拿著那件濕漉漉的淡青色衫子,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
「公子……你好厲害……」
顧天命把衫子扔回給她。
「以後洗衣服用井水。溪水太涼,你凍病了誰幫我抄書?」
孫婉兒抱著濕衣服,低著頭,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但顧天命看到了。
他沒有說甚麼,轉身往竹林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下午來東廂。我教你站樁。」
「是,公子。」
孫婉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細細的,軟軟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歡喜。
顧天命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但他的嘴角,在銀色面具下面,也翹了一下。
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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