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壽宴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1 / 2
夜路深,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幾步遠。顧天命抱著酒罈子走在隊伍中間,風從北邊灌過來,把他黑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顧如晞散著頭髮走在他旁邊,不時用手攏一下,攏完又被吹散,攏完又被吹散,後來索性不攏了,讓頭髮在風裡飛著。趙紅纓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但步子很大,走快了扯著大腿上的傷口,走慢了她又不甘心。柳如煙拄著「如煙」跟在趙紅纓後面,腳腕上的繃帶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李明珠舉著火折子走在隊伍最前面帶路,胳膊已經被壓得發酸,換了手繼續舉著。顧如昭走在最後面,左手吊著布條,右手插在袖子里,走得安靜,一聲不吭。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邊有一座破亭子,石柱子斷了半根,頂上缺了好幾塊瓦。趙紅纓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靠著一根歪柱子,把綁在大腿上的繃帶解開透透氣。「歇一會。」柳如煙靠在她旁邊坐下,把靴子脫了,腳腕腫得跟饅頭似的。李明珠把火折子插到石柱縫里,開始翻包袱找吃的。乾糧不多了,一人一張餅,撕著吃。餅硬邦邦的,嚼起來腮幫子酸。顧如晞坐在台階上,把餅撕成小塊,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送,腮幫子慢慢嚼著,嘴不停,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哥哥,張真人誰」,問張真人是誰。
顧天命沒有回答。他已經打開了群聊界面,找到張三豐的頭像。
【顧天命:張真人,您最近還好嗎?武當派怎麼樣了?】
消息發出去,對面沒有立刻回復。等了片刻,屏幕上彈出幾個字——「正在輸入」,閃了又閃,閃了又閃,閃了好幾次。對面似乎打了甚麼又刪了,刪了又打,來回折騰了好幾回。
【張三豐:不太好。各大門派的人已經上了山。少林、峨眉、崑崙、崆峒、華山,五派齊聚。說是給老道賀百歲壽宴,老道心裡有數,他們是來逼問屠龍刀下落的。】
顧天命握著刀柄,手指收緊了。屠龍刀。他懷裡也有一把屠龍刀,重鑄過,改過顏色,改過紋路,改過名字,叫「前輩饒命」。這群人找的是他懷裡的這把刀,但他們不知道刀在他手裡。他們只知道屠龍刀在武當山,在張三豐手裡,或者是他徒弟俞岱岩手裡。他們不知道屠龍刀早就被殷素素帶走了,更不知道那把刀已經流轉了幾手,最後落到了另一個世界里他的腰間。
【顧天命:張真人,您打算怎麼辦?】
【張三豐:老道這把年紀了,打是打不動了。但他們要動手,老道也不會站著挨打。】
【顧天命:您的徒弟們呢?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他們都在嗎?】
【張三豐:都在。還有岱岩。他的傷還沒好,師兄弟幾個輪流照看他,但今天他堅持要出來見客。老道攔不住。】
顧天命想了一下。他記得原著的劇情,在張三豐百歲壽宴上,各大門派逼問屠龍刀下落,張翠山被逼得自刎身亡。張翠山是張三豐的徒弟,殷素素的丈夫,張無忌的父親。他死了,殷素素也死了,張無忌成了孤兒,中了玄冥神掌,受了一輩子的苦。這個劇情不能再讓它發生。
【顧天命:張真人,我求您一件事。】
【張三豐:小友請說。】
【顧天命:您的徒弟張翠山,他今天會不會在場?】
【張三豐:在。他和他的妻子殷素素、兒子張無忌都來了。老道有十幾年沒見過他們了,甚是想念。今天這陣仗,本不該叫他們來的。】
【顧天命:張真人,如果各大門派逼問他屠龍刀的下落,您能不能保住他?不讓他自盡?也不讓任何人傷他?】
【張三豐:……小友,你知道些甚麼?】
顧天命沈默了片刻。他想了無數種說法——「我之前跟您說過的,那些記憶片段裡就有」或者「我不是故意咒您徒弟死,是確實有事」。但他打了好幾行字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留了一句話。
【顧天命:張真人,開直播。我看著。】
張三豐的回復慢了。過了片刻,屏幕上彈出一條提示——「張三豐」正在共享直播畫面,是否觀看?顧天命點了「是」。畫面變亮了,不是火折子的那種暗黃色,是白天的那種亮。他揉了揉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對面確實是白天。
亭子里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火折子的光和屏幕的光疊在一起,打在顧天命臉上,他的銀色面具被映得像一面鏡子。
「公子,你臉上怎麼在發光?」李明珠問。顧天命沒理她,盯著屏幕。
畫面里是一座大殿,殿很大,青磚地面磨得發亮,供著真武大帝的金身塑像。兩邊站著人,幾十個,穿著各色衣服,手裡握著各色兵器。大殿正中央,一個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盤膝坐在蒲團上,白髮白須,長眉垂到了眼角。他身後站著幾個中年道士,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穿青色道袍,腰間懸劍,面色凝重。
最邊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衫,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站姿不穩,半邊身子靠在一根拐杖上——俞岱岩。殘廢了十幾年,今天硬撐著出來見客,額頭上的汗一直往外冒,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道士看了他好幾眼,但他還是撐著,一步都沒退。
大殿兩側的長椅上坐著幾個人。左邊一個穿紅色袈裟的和尚,白鬍子垂到了胸口,拿著佛珠,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少林方丈空聞。旁邊兩個老和尚,一個閉目養神,一個低頭看茶碗。右邊坐著一個穿青色道袍的老道士,峨眉派的,瘦得像根竹竿,手裡拿著拂塵,一下一下地搖,不說話。
對面站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身白,頭上戴著白花,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虎頭虎腦的,眼睛又圓又大,黑葡萄似的,好奇地盯著滿大殿的人看,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殷素素。張無忌。
張翠山站在殷素素旁邊,穿著一件青色長衫,腰懸長劍,面容清俊但眉心緊鎖,額頭上沒有皺紋但眉頭皺得很深——三四十歲的年紀,頭已經快禿了。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殿內那些人,掃過少林、掃過峨眉、掃過崑崙,每掃過一個門派,眉心就鎖得更緊一點。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尖泛白。
空聞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真人,貧僧今日來,不只是為賀壽。屠龍刀乃武林至寶,下落不明多年。有人說,令徒張翠山知道它的下落。」張翠山的臉更白了。他攥著劍柄,指節咯吱響了一下,但沒說話。殷素素把孩子往身後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張真人開口了。「老道活了百歲,見過不少事。屠龍刀的事,老道不知道,老道的徒弟也不知道。諸位今日若是來賀壽的,老道歡迎。若是來逼問的,老道不歡迎。」
空聞睜開眼睛,手裡的佛珠停了。「張真人,屠龍刀關係重大,不是你說不知道就能過去的。今日各大門派齊聚武當,若是沒有一個交代,只怕——」
「只怕甚麼?」
空聞沒說完。大殿里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每一個人都覺得胸口發悶。有幾個輩分低的弟子臉色發白,手按在胸口上,喘不上氣。張真人的手從蒲團上抬起來,不是打人,是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不大,但圓勁從掌心擴散出去,壓住了整個大殿。那些臉色發白的弟子臉色好了一些,呼吸也順暢了。
「老道說了。不知道。」張真人收了掌,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諸位請回吧。」
大殿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動了——不是往外走,是往前走了幾步。峨眉派那個瘦竹竿站了起來,搖著拂塵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前一步,身後幾個峨眉弟子也跟著往前一步。崑崙派的幾個人也動了,手按在劍柄上,跟了上去。
張真人沒有說話。他看著走過來的那些人,目光平靜,像一個老農看著田裡熟過頭了的莊稼。
張翠山拔劍了。劍身很亮,在殿里閃了一下。他把劍橫在身前,擋在了張真人和各大門派之間。
「諸位若是要動手,先過我這一關。」
殷素素把孩子往後推了幾步。「無忌,站到後面去。」然後抽出長劍,站在張翠山旁邊,夫妻倆肩並肩。中年夫婦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一青一白,站在一起像兩棵被風吹歪了但沒有倒的樹。
對面的人沒有停。幾個年輕弟子已經把手按在劍柄上了,劍拔了半截,收回去也不是,拔出來也不是。宋遠橋帶著幾個師弟站到了張翠山旁邊。七個人七柄劍,並排站著,劍尖朝下,沒有出鞘,但手都按在劍柄上。
和尚還沒有動,道士還沒有動,但大殿里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嗆人了。
張真人開口了。「遠橋,把劍收回去。」
宋遠橋沒動。「師父——」
「收回去。」
宋遠橋把劍收了回去。其他幾個師弟也跟著收了。張翠山沒有收。他站在最前面,劍橫在身前,一動不動。
「翠山,把劍收回去。」
張翠山低著頭,咬著牙,攥著劍柄的手指咯吱咯吱地響,響了好一陣子,但劍沒有收。
張真人從蒲團上站起來。站得很慢,但站起來之後,整個人像換了另一個人。白髮白須,青色道袍,站在大殿中央,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但他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對面幾個年輕弟子的劍從手裡滑落了,掉在地上,哐啷哐啷地響。
沒有人去撿。
顧天命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俞岱岩還站著,沒有被人推出來擋刀。張翠山還站著,劍還在手裡,沒有橫在脖子上。殷素素還站著,沒有撲上去給丈夫收屍。張無忌站在大殿角落,被殷素素推到了牆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被滿殿大人的臉色嚇到了,嘴巴癟著,忍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哭了。哇的一聲,在大殿里回蕩。
張真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冷峻變成了柔和,只變了一瞬。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那些逼上來的人。
「老道最後說一次。不知道。請回。」
沒有人動。張真人等了一會兒。大殿里的空氣又開始壓人了,這一次比剛才更重。幾個年長的弟子開始流汗,不是熱的,是胸口被壓得喘不上氣。空聞的佛珠又停了。瘦竹竿的拂塵也不搖了。
張松溪最先反應過來。他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行了一禮。「諸位前輩,今日家師百歲壽誕,本該是喜事。諸位若是來賀壽的,武當有酒有茶。若是為了屠龍刀——家師說了不知道,那便是不知道。武當立派數十年,從不打誑語。」沒有人接話。
殷梨亭往前走了一步。「諸位不走,武當只好送客了。」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把劍拔出了一寸,雪亮的劍身在殿里閃了一下,又插了回去。對面幾個年輕弟子以為他要動手,拔劍的拔劍,後退的後退,有一個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張真人看著那幾個出醜的年輕人,嘴角動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遠橋,送客。」
宋遠橋往前走了一步。「諸位,請。」
幾個門派的長老互相看了一眼。空聞把佛珠收進袖子里,站起來,雙手合十。「張真人,貧僧今日多有叨擾。改日再來拜會。」轉身走了。峨眉那個瘦竹竿也跟著走了。崑崙、崆峒、華山的人也走了。走得快,走得更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幾個掉了劍的年輕弟子連劍都沒撿就跑了。一個穿灰衣服的小弟子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劍,抱在懷裡,低著頭追了上去。
大殿里空了下來。武當的人還站著,張真人站著,宋遠橋站著,俞蓮舟站著,張松溪站著,殷梨亭站著,莫聲谷站著。俞岱岩靠在那根拐杖上,汗已經把道袍的後背浸濕了,但沒有倒下去。張翠山還站在那裡,劍還在手裡,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看了很久,甚麼話都沒有說才把劍插回鞘里,手還在抖,抖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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