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久遠之夢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

「我在變強！」

這年的貝爾蘭德，白雪皚皚，冬天格外的寒冷。

在下城區的某處，一座偏僻且荒蕪的院子里，大概才剛剛只有窗台高的小女孩，正在賣力的恢復著手中的木劍。

木劍質地粗糙，明顯不是販賣得來的商品，大概只是隨意找了根合適的木條，削去外皮，稍作打磨而已。

但是對於小女孩來說，這已經是不得了的玩具或者說武器，也是她九歲的生日禮物。

「嘿……哈！」

身材單薄的小女孩不斷揮舞著木劍，一次又一次的訓練著她偷偷從兩條街區外的那家武藝學院裡學來的招式，長期鍛鍊之下，看起來竟是有些像模像樣。

「愛麗兒為甚麼要變強呢？」

靠在窗台上的瘦弱女人看著這一幕，神情溫柔的問道。

「因為我要保護媽媽！」

愛麗兒舉起木劍，大聲道：「只要我變得足夠強，就不會有壞人再敢欺負媽媽！」

「噗嗤……愛麗兒真可愛。」

女人開心的笑了出來，小女孩的話比世界上任何的火爐都要溫暖，足以照亮她空虛蒼白的內心。

可惜，心靈的溫暖，並不能延伸到肉體。

女人一陣虛弱的咳嗽，伸出骨節清晰的手，接住幾朵從天飄落的雪花。

又下雪了。

在伯爵府的時候，那裡的人總是喜歡這樣的下雪天，因為有熱茶、壁爐、美景，以及雪地裡的嬉戲，貴婦人們會在白雪皚皚的庭院裡舉行著茶會，彼此間分享關於雪的小詩。彬彬有禮的男性們則是會在溫暖的室內高談闊論，然後邀請茶會歸來的淑女們共舞一曲。

但是在下城區，每一場雪，都是女神大人對這個世界最弱小最無助的那些人，降下的考驗。

這考驗冰冷、無情，卻一點也不公平。

女人對自己的身體很瞭解，預感到自己可能已經撐不過這次的考驗了。

但她還是強打起精神，笑罵的對著外面招招手：

「好了，下雪了，快進來吧，你這樣跑來跑去，又會很快餓肚子的……」

「我不餓！」

小女孩蹦蹦跳跳：「媽媽一看，我還有昨天鄰居大叔給的半塊黑麵包呢！」

「你這丫頭，總是這般的固執，也不知道像誰，快進來吧，進被窩里暖暖。」

「哦，來了。」

屋外的嘿哈聲，轉變成屋裡的嬉鬧聲，這段時間如此的短暫，又如此的美好。

……

可這年冬天末尾，女人終究還是未能等到春天的到來。

已經十歲的小女孩衣著還是那般單薄，站在仍有殘雪的街道上，默默注視著那座已經被鄰居大叔以監護人名義奪走的，那座又小、又偏僻，卻是屬於她和媽媽最後容身之處的庭院。

腦海中，回憶著女人死去之時，最後的話。

「愛麗兒，雖然你的父親……那個人是個十足的人渣，但其實我並不恨他，我知道我和他絕對不會有甚麼好的結果，明明知道的……卻還是選擇了飛蛾撲火，甚至到現在也依舊愛著他，我很傻對吧。」

「我很擔心啊，愛麗兒，你和我一樣的固執，只要認定了一件事就絕對不會回頭……這樣的你，會在未來吃很多很多的苦頭吧，可我去連在那個時候擁抱你都做不到了。」

「抱歉啊，丟下你一個人，媽媽是個沒用的母親，沒辦法給你留下太多東西，所以……去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變強吧，變強，變得比媽媽要強，也變得比那個人要強，比所有人都強，然後……就算固執如你，也一定能夠幸福的活下去。」

「一定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啊，愛麗兒。」

……

「真蠢。」

少女用手臂緊緊捂著眼，不讓軟弱的眼淚落下。

「媽媽真蠢。」

一個從未獲得過多少幸福的人，卻強行要求別人幸福，還有比這更加愚蠢，更加沒道理的事嗎？

好在，有一件事，她沒有說錯。

就算會被欺騙，就算會被拋棄，就算會變得一無所有……但唯有通過一步一個腳印得來的力量與強大，是不會背叛自己的。

「放心吧，媽媽。」

愛麗兒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染血的木劍，它已經快要斷裂了，正如自己戛然而止的童年。

「我會變強，然後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灑落街頭，像是祭典上裝飾的輕紗，為這名一無所有的少女舉行了一場對於她來說，早得過分的成人禮。

火焰在她背後熊熊燃燒，一同埋葬了她的過去，以及那弱小又可悲的母親。

……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夕陽下，可愛的少女從大樹後面探出半個小腦袋。

「是莉雅啊，沒看見嗎，我在變強！」

「可是你都已經修煉好幾個小時了，不休息一下嗎？」

「再一下，再鍛鍊一下就好了，我可不像莉雅，能夠被女神青睞，擁有那麼高的聖光親和度，還有去聖城研修的資格。」愛麗兒揮汗如雨，單這個斬擊的動作她就已經練習了千萬遍，也正是得益於此，她已經是整個修道院最能打的孩子，當然，也是最被修女嬤嬤討厭的孩子。

「唔……其實我想愛麗兒陪我一起去的。」莉雅癟癟嘴。

「我就不去了，我去聖城，只會被修道院的修女嬤嬤瞪死的吧。」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她這種毫無聖光親和力的普通人，去了聖城，也不過是成為最為普通的修女而已，不僅完全沒有變強的空間，甚至還會被繁瑣的教規束縛，愛麗兒可受不了。

「要是莉雅會覺得一個孤單的話……」愛麗兒停下動作，黑溜溜的眼珠一轉：「要不要提前和我結婚啊，和我結婚的話，就算會被瞪死，我也陪你。」

「是要玩過家家遊戲嗎？好啊好啊，我來當媽媽。」莉雅眨眨眼，興奮的拍手。

「嘖……看來青蛙還需要溫水煮一段時間啊。」愛麗兒咂舌。

「青蛙？溫水？」

「沒甚麼，一起回去吧，話說你最近胸圍是不是又增加了，你這只大奶牛，明明才十二歲！」

「人家才沒有呢，是愛麗兒你太小……咯咯，我錯了，我不說了，別撓別撓，好癢，我認輸……」

……

……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

「我在變強……嗚哇！你是甚麼鬼東西，幽靈？」

「我是幾百年前死去的某人的靈魂，如今寄宿在你手指上的戒指中，是因為得到了你鬥氣的滋養，這才得以蘇醒。」

從戒指里飄蕩出來的虛影弧線優美身材姣好，看起來就像是鄰家的大姐姐，可是那份無意中散髮出來的成熟甚至是滄桑的氣質，甚至連愛麗兒之前在街頭遇到了那個神神叨叨的老頭都無法比擬。

那老頭還送了自己甚麼武技秘籍來著，說是只要認真修煉，以她那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之姿，必然能夠在未來成為制霸一方的頂級強者。

「戒指……滋養？啊，該不會就是因為你，我這段時間修煉的進度才……」

「咳咳，那種事不重要。」

「不，這明顯很重要吧，就是因為修煉沒有進度，我最近黑吃黑才越來越難了，我都快要連黑麵包都吃不起了，你要怎麼賠我！」

「我說過，這只是小事。」

美麗的虛影忽然靠近，注視著愛麗兒的眼睛：「我問你，愛麗兒布加爾得，我看中了你的心性與資質，認定你以後絕對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你願意成為我的弟子嗎？」

「你能讓我變強？」

「當然。」

「有多強？」

「非常強？」

「制霸一方？」

「噗嗤，那算甚麼？格局放大點，畢竟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還會古代魔法的人，估計已經連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了吧。」虛影顯得很是自傲，甚至直接將愛麗兒剛剛獲得的那本秘籍只是隨意的瞥了一眼，就不屑的扔到一邊。

「我會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為頂級的強者，只不過接下來要走的路，可比你每天揮一萬次劍要辛苦無數倍，甚至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所以，認真考慮一些吧。」

「最頂級的……強者。」

在這一瞬間，愛麗兒經歷了她這輩子最為快速的思考，也做出了她這輩子最為快速的回答。

「不，不用考慮了，請幫助我變強吧，老師。」

……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zAHO）」

「我在變強。」

「聖瑪利亞學院是貝爾蘭德最頂級的學府之一，能夠讓你獲得更好的教育，要去嗎？」

「要。」

……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

「我在變強。」

「布加爾得家能夠讓你變得更強，要來嗎？」

「要。」

……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

「我在變強。」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

「我在變強。」

「愛麗兒，你在做甚麼？」

「我在……」

……

十年來，從母親去世之後，愛麗兒聽到過無數次這樣的問題，也做出過無數次同樣的回答。

她們有的是她這些年來羈絆交織，最為親近的人。

有的只是生命中的過客，或是給予過這樣那樣的幫助，又或是給她設下了這樣那樣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