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拯救的方法

火焰漫天散華，如雲層下折射的晨光，亦如傍晚最後的夕陽。

在其熄滅的最後一刻，在那劍尖到達要害的最後一刻，火光照亮了沐恩沒有絲毫恐懼的側臉，也照亮了他投射出堅定意志的瞳孔。

他沒有逃避，也沒有反擊，當那劍尖離他心口只有一釐米的時候，死亡也離他只有一釐米。

但是沐恩依舊只是默默的注視著愛麗兒，巋然不動，就像在世界終末，依舊注視著山石，注視著枯泉。

終於，啪嗒一聲，山石開裂，枯泉湧出新流，天火大劍也在少女的掙扎中掉落在地。

死亡沒有來臨，於是沐恩在新生的晨輝中一把將少女摟入懷中，任由漫天火焰暗淡，輕聲說道：「你看，這麼多次了，你還不會真正的砍我，不是嗎？」

許多畫面在腦海中浮現，沐恩想起愛麗兒曾經數次將要砍他，卻終究並未砍他的場面。

但是這一次與之前都不相同。

無可辯駁，就算是這具經過千錘百鍊的肉身，也無法抵御天火這柄連之前的扎古都會忌憚的古代遺物。

可對於沐恩來說，這並不是一場豪賭，而是早已經預料到的結局。

因為他從心底最深處就信任著名為愛麗兒布加爾得的少女，明白她就算被那個愛神趁虛而入，也絕不會徹底的失去自我。

天命主角愛麗兒，才不會這麼輕易的認輸。

她要砍死沐恩坎貝爾，絕對是依據著自己的意志，而不是被其他甚麼東西操控。

「好了，結束了。」

沐恩撫摸著愛麗兒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小貓。

懷中的少女，微微顫抖。那顆神色變化不定的小腦袋，隨著沐恩的緊擁，輕輕的磕在沐恩堅實的胸口。

不是那個虛假的，慕斯小姐的胸口。

而是真實的，沐恩坎貝爾的胸口。

「……我愛你哦，我愛你哦，我愛你哦……慕斯小姐，我愛你哦……」

愛麗兒還在不停的呢喃，但是臉上的掙扎之色卻隨著沐恩的安撫逐漸減弱，緊繃的身軀變得更加柔軟，似乎已經逐漸壓制住身體里另一股強大的意志。

見局面逐漸受到控制，沐恩也不由得稍微松……

「不行！」

光影閃動，一道飄渺的影子似乎終於在這一刻掙脫了某種束縛，從愛麗兒的身上飄蕩起來。

佩萊絲焦急道：

「祂的目標不是你，快打暈愛麗兒！」

「！」

沐恩瞳孔微縮，腦中還在思考佩萊絲話中的含義，但是動作絲毫不慢，那只撫摸著愛麗兒的手猛的繃緊，五指並合成手刀，向著愛麗兒的脖頸砸去。

但終究，他還是慢了一步。

或者說，他還是比愛麗兒慢了一步。

愛麗兒在暈過去的前一瞬間，一隻手掃過沐恩的手掌，將沐恩手指上那枚儲物魔導戒，順勢薅了下來。

然後輕輕一捏。

銘刻著數道加固魔法和防禦魔法的空間儲物戒在某種詭異幽光之下顯得不堪一擊，在一聲清脆的鳴響中徹底破碎。

裡面的東西灑落滿地。

有一些大面額的紙鈔，帝國銀行的黑卡，尚未吃完的食物，這種情況起不到絲毫作用的魔導器。

還有沐恩平時的衣物，安娜學姐留在他這裡的蕾絲內衣，和上次愛麗兒使用出的那張毛毯。

當然，還有那面剛剛才放進其中的鏡子。

那面鏡子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古樸，常人甚至很難想象它是一具真正的古代遺物。

而在此時，詭異的氣息開始從鏡子中散髮出來，沐恩低頭望去，看見鏡子那深邃的黑暗中，無數肉瘤蠕動，最終組成一個不規則的球體。

那個不規則的球體如心臟般跳動，然後血肉猛的開裂，一隻巨大的瞳孔從中浮現，冷漠的盯著鏡子外的沐恩。

「愛……神！」

沐恩臉色陰沈，純白刀刃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就被拔出，凝結的殺意的刀光閃爍，鏡子頓時破碎。

但是此刻每一片鏡子的碎片中，又都完整的倒映出那只令人作嘔的肉瘤。

【沐恩……坎貝爾…】

幽冷的聲音回蕩，似乎帶著某種侵蝕人心的力量，沐恩意識忽然一陣恍惚。

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幾根血肉交織成的腕觸，已經從鏡子的縫隙中延伸出來，其目標是……

同樣是剛剛被他放進儲物空間中，用來存放魔神之血的容器！

「休想！」

沐恩目眥盡裂，尚未恢復的精神力再次透支推動，黑焰席捲而出，而在另一邊，一股強大的靈魂力也湧動出來，佩萊絲身影已經暗淡了許多，但依舊宣洩著自己最後的力量，要將愛神的腕觸徹底斬斷，阻止祂的動作。

可……明明是昏過去的愛麗兒這時突然抬起一隻手，擋在了腕觸之前。

因此無論是黑焰，還是那股磅礡的靈魂之力，都是猛的一縮，再繞開愛麗兒。

但是這一來一回之間，畸形的血肉腕觸卻已經成功的捲走裝著魔神之血的容器，縮回了鏡子之中。

【咯咯………】

那是某種詭異的笑聲。

既嘶啞，又難聽，如同無數生鏽的鋼鐵一同彎折扭曲，再投擲於攪拌機當中，讓人耳膜生疼，靈魂顫動。

【沐恩坎貝爾……】

肉瘤眼球凝視著沐恩的眼睛，詭笑道：

【我說過還沒結束，而這一次……是我贏了！】

「你媽的！」

沐恩怒不可恕，一拳砸在無數的鏡子碎片中：「愛神！你他媽的可是個邪神，在這裡玩甚麼不要臉的小把戲，快出來跟我打，跟我單挑！我艹你媽！出來單挑啊！」

可惜，沒有任何回應。

在留下那道勝利者的嘲笑之後，愛神就已經消失在所有的鏡子碎片之中，無論沐恩怎麼尋找，都只能看見一片深邃黑暗……以及憤怒的自己。

「該死！」

怒火在沐恩的胸口湧動，一向自詡對治療邪神低血壓極為擅長的他，這一次也終於體會到了被貼臉嘲諷的滋味。

魔神之血被搶走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

沐恩看向地上的愛麗兒，她此刻靜靜的躺在那裡，再無平時的活力與不羈，像是陷入沈眠的公主。

但是愛麗兒從來就不是甚麼公主，她應該是披荊斬棘，勇往直前的勇者才對，她不該躺在這裡，也不該成為愛神的傀儡，她應該在愛神出現的瞬間，就將大劍刺入愛神那只惡心的肉瘤之中。

可是她沒有。

複雜的情緒開始在沐恩的心底蔓延，他不知道那是憤怒，還是自責……亦或是兩者都有。···（hsRs）

沐恩與一旁那道飄渺的靈魂…愛麗兒的老師佩萊絲對視一眼，後者一臉歉意：

「非常抱歉，是我沒有注意到愛麗兒的心境變化，我沒想到一向堅強的她，竟然被自己的愛意所扭曲，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種子已經發芽了。」

「不，不是你的錯。」沐恩輕聲道。

雖然愛神的逼格在一系列事件中不斷降低，以至於讓人產生了看輕祂的想法，但就如梅拉老師所說的那樣，邪神之恥……那也是貨真價實的邪神。

愛神的權柄可以讓祂的種子一旦發芽，就能無視對方的實力侵入目標的內心……艾璐卡是如此，曾經的前前前聖女也是如此。

但偏偏那個種子又是如此的隱蔽，當內心的扭曲爆發出來之前，誰也無法察覺。

就算那個人是愛麗兒最為親近的老師。

不對，恐怕就是因為太過於親近了，太過於瞭解愛麗兒，所以她的老師才沒有想到愛麗兒會栽在這種地方。

誰都沒有想到。

「·······你們之前，接觸過愛神嗎？」

「嗯，之前在對付幾個魔族魅魔的時候，其中有一個被愛神污染了，我記得愛神那個時候還對愛麗兒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沈思的佩萊絲突然反應過來：「那些話，是這個意思嗎？」

「也就是說，愛神早就盯上愛麗兒了嗎？」

沐恩緊緊握拳。

知道愛神早有預謀，本該讓他好受一點……但是沒有。

因為他發自心底的知道，要是沒有自己……要是沒有慕斯小姐，就憑愛神，根本無法攻破愛麗兒的心防。

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原因。

「哦呀。」

微風襲來，老蘿莉的腦袋姍姍來遲，可是她僅是稍微掃過場間，就已經大概知道發生的全部事。

「看來我還是來遲一步了呢。」

「梅拉老師……」

沐恩深吸一口氣，暫時沒有說其他的，只是低頭道：「對不起。」

「為甚麼要道歉呢？」

梅拉語氣平靜道。

「我弄丟了魔神之血。」

「哦，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該道歉，不過單憑道歉可不能將事態輓回。」

「……」

沐恩的頭埋得更低了，沒想到努力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生死危機之事，這最後的結果，竟然被愛神給截胡了。

相當於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而更為重要的是，一旦愛神拿到魔神之血那種東西，還不知道會引起多麼嚴重的……

「放心吧……」

看穿了此刻沐恩的心理活動，梅拉卻是十分平靜道：

「你所想的那些，都不會發生？」

「欸？」

「欸甚麼欸？你難道忘記了嗎？現在的魔神之血，是被殺死活性之後的魔神之血。就和之前被祂偷走的魔神肢體一樣，這種被殺死活性的魔神殘軀，暫時無法對祂有甚麼幫助。」梅拉淡淡道。

「當然，要是在那之前，沒有被殺死活性的魔神之血被愛神拿到了，那可就是真的麻煩了。」

「也就是說……」沐恩逐漸睜大眼。

「也就是說……你的努力不是白費的。」梅拉看著沐恩的眼睛道：「你也不必自責，誰都有失誤的時候，這件事也不是你的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