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鐵骨錚錚

高貴的金黃與聖潔的銀白，如鮮活的藤蔓那般相互交織，純白的花瓣綻放其上，每一絲花蕊都散髮著溫和而神聖的光輝。

它美得耀眼，卻並不會帶給人任何壓迫之感，就像是從天上垂下的一捧溫水，僅是注視，便能感受到來自靈魂的洗滌。

這是女神賜下的冠冕，千年以來一直沐浴在女神的恩澤中。

這也是人間生長的花冠，因為它是教會聖女最顯著的身份象徵，寄託著無數信徒最虔誠的信念。

在某種意義上，這只花冠對於教會、對於信徒們的重要性甚至大於教宗陛下手中的權杖。

畢竟教宗權杖代表著至上的權威，只會讓人懾服與恐懼。

而這只聖潔之冠，則才是真正代表著來自女神大人的垂憐。

可是現在，這份對於無數人來說無比重要的「垂憐」……似乎就要像是熊孩子手中破爛的玩具般，被狠狠的扔到地上了。

是的，就這樣扔到那骯髒的、布滿塵土與污穢的……地上。

「您……您這是要做甚麼！！」

克里曼斯機樞主教瞪大渾濁的雙眼，積蓄上百年的穩重在此刻毫無作用，當看到那只花冠已經被莉雅舉到最高處時，他的靈魂也徬彿被擲到了高處，枯瘦的身軀抖得像是隨時要散架。

「住……住手！殿下住手！」

若不是剛從聖棺中蘇醒沒有多久，克里曼斯的身體還未恢復行動，以及怕衝撞了聖女殿下，他現在可能已經直接撲過去，阻止聖女殿下這愚蠢的行為！

其他幾位機樞主教則是直接呆住了，因為就算活了如此之久，他們又何曾見過這種畫面？

那可是聖潔之冠！是女神人間行走、聖女殿下的身份代表！怎麼能夠像是吵架時的一個普通杯子般，說摔就摔呢？

還有，聖女殿下剛才說甚麼？

她說這個聖女……她不當了？

「殿下！您……您知道您在說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

見幾位機樞主教的反應如此強烈，莉雅高舉的雙手反而一穩，讓花冠就這樣懸停在半空中。

但她眼眶紅的愈發明顯，甚至泛起淚花，鼓起的臉頰也讓她看起來像是只撲騰的小河豚，委屈又可憐。

「但就如我剛才所說，我已經自因為沒有了作為聖女的資格，聖女……我不當了，這只花冠……我也不要了！」

「……」

有沒有資格另說……能不能先把聖女之冠放下來好好說話！

克里曼斯差點直接急眼，作為一個存活時間久遠的「老古董」，他也算是經歷了好幾任聖女，但哪有一位聖女，意圖把聖女之冠摔到地上，又有哪一位聖女殿下，對待這堂堂「聖女之位」，如此的隨意？

說不要就不要？

真當這只是一頂普通的花冠？

「殿下，冷靜！」

「我很冷靜！」

「有甚麼話，我們可以好好說……」

「我不是已經在好好說嗎？可是……這有甚麼用？」

莉雅吸了吸鼻子，可愛的俏臉委屈到讓人徬彿看一眼就會心碎：

「我既然無法改寫教會的規則，也沒辦法阻止那樣一場悲劇的發生，那我這個聖女，又有甚麼用？既然無用，我還佔著位置做甚麼？還不如主動退位。」

「殿下，有無用處不是您一人決定……聖女之位也絕不是如此兒戲，請您……」

「我才沒有兒戲！」

莉雅加重了語氣，義正嚴詞道：「教典中，聖女的職責就是引導信徒，同時以女神大人人間行走的身份，宣揚女神的恩澤與仁慈。

可是我既沒有好好引導信徒，也沒有辦法彰顯仁慈，按照教典，我這個聖女，是不是已經不稱職了？既然不稱職，那我退位不也是理所應當？」

「這……」

克里曼斯一下子哽住了。

作為教會的「底蘊」，甚至作為那本教典某些教條的「編織者」之一，他當然比任何人都瞭解教典的詳細。

也正是如此，他一時也陷入了莉雅之前陷入的窘境。

……對方說的很對，一點毛病都沒有。

作為聖女，如果坐視一場悲劇發生在眼前，而沒有任何作為——不管悲劇的對象是信徒還是非信徒，這都可以程度上是瀆職。

因為，在教會的宣揚中，女神的仁慈悲憫……是平等的。

這合理合規……且符合教典。

「殿下……有些事，不能一概而論的。」

克里曼斯臉頰抽搐，這世界上最諷刺的事，莫過於自己剛剛才投擲出去的武器，立馬又變成回旋鏢飛了回來，還剛好扎中他的腦門。

但他自然也不會如此輕易放棄自己的立場，都是人精，他自然也明白聖女殿下這樣做，無非是不滿他剛才的決斷而已。

沒錯。

她是裝的。

她在強撐！

這世界上哪有人不在乎高高在上的聖女之位，哪有人不在乎可以最近距離蒙受女神恩澤的花冠？

「暫時拋開法規不談，聖女之位事關重大，不是說不要就不要，無數信徒現如今已經認可了您，又怎麼容許您說退就退？請您先冷靜下來，等這件事過去之後，我們再好好談……」

「我真的很冷靜！」

莉雅打斷克里曼斯，柳眉微微一簇，既讓人感受到心疼的同時，那份堅決又發自內心。

「放心吧，克里曼斯主教，這件事的責任，都在我。我會向信徒們解釋的，我的退位，和教會，和你克里曼斯主教，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只是沒有完成女神交予我的職責，沒有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是因為無能和慚愧退位的，我絕不會給你們施加一點壓力，也絕不是在要挾你。」

莉雅婉轉哀切，我見猶憐：「一切的錯，都在我！」

「……」

這特麼不就是在要挾？

克里曼斯人都麻了，雖然剛出聖棺不久，但他可是知道這位尊名「純潔」的聖女殿下，如今已經完全有了一位聖女該有的人氣與威望。

這份人氣與威望已經讓她在某種程度上和「聖女」二字融為一體，因此這話一說，就算她已經主動丟下聖女之位，他克里曼斯還是會被信徒們的唾沫淹死。

因為無能和慚愧退位？騙誰呢？

聖女殿下那麼善良，那麼的高貴無暇，她一定是被你這些死板的賤老頭逼下去的！

至於他一個剛從棺材里爬出來的樞機主教要怎麼逼走在教會地位僅次於教宗陛下的聖女……這種事信徒們可不管。

克里曼斯太瞭解那些信徒們的狂熱和愚蠢了，而現在（VSnK）看起來，聖女殿下也十分瞭解。

「殿下，我向您保證，這次的勸誡，一定會很溫柔。」

克里曼斯終於有些頂不住，開始將自己之前永不退讓的「原則」，往後稍微挪了挪：

「您口中的悲劇，定然不會發生，所以你所謂的失職，也不過是……」

「哦？溫柔？怎麼個溫柔法？」莉雅依舊咬死不放鬆，追問道。

「……」

還能怎麼溫柔？

要想讓某個信徒，拋棄自己原有的信仰，只靠動嘴皮子，可能嗎？

如果信仰間的衝突那麼容易解決，在人類歷史上就不會出現如此多次的「聖戰」了！

因此，所謂退讓的處理方法，無非是不把常場面搞得那麼難看，「勸誡」得稍微隱晦一點，留情面一點，明面上能夠看得過去一點……

至於結果……

黑日教派絕對不允許存在，這是必然的！

這個，真的不能退讓了！

「殿下請放心，我們一定妥善處置。」

「怎麼個妥善法？說了半天，詳細呢？」

「方法，我們會再研究……請殿下耐心……」

「所以還是不願意放過那些可憐的信徒？」

「……這事關教會臉面與威信，不是如此輕易就能改變的。」

「說到底，主教還是在糊弄我？」

莉雅重新將花冠抬得更高……更高……

「既然這樣，那我也沒有辦法了，除了引咎辭去聖女之位，我還能如何向諸多信徒，向一直注視著我的女神交代？幾位，別了，我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