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考驗

她這般輕飄飄的問道。

跟壓迫感十足的注視相比，這個問題溫柔得就像是老友之間的問候，但沐恩卻真切的感覺到某種可怕的寒意，順著那明明十分悅耳動聽的聲音，鑽入他的靈魂里。

……該死，突然問這個是甚麼意思？

「回答。」

「……我如果說害怕，您能放我回去嗎？」在這樣的（Ozch）壓迫感中，沐恩只能勉強擠出一抹微笑。

不管是來自天災本身的威壓，還是來自剛才的故事，他現在的小心肝……的確是顫的慌。

沒有人不顫的，這就像是你突然被某黑幫老大綁走，你本來和他還相處得好好的……但他突然給你講述他往昔崢嶸歲月里做過的種種大事，甚至就連一些最私密的秘密，私密到連他老婆都不知道的秘密統統告訴你。

所以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踹進水泥基里打成橋墩沈湖？

「不會，你還有用。」哈姆雷恩道。

「那樣的話……還好吧。」

沐恩認真想了想，只要不立馬打成水泥柱沈湖的話……

「怕，但沒有那麼的怕。」

「嗯？甚麼意思？」

哈姆雷恩的眉忽然高高挑起，她的眉也是紅色的，因此那就像是突然竄起來的小火苗。

「首先，第一個原因是因為之前能夠讓我嚇到的東西太多了，嚇著嚇著，就習慣了……」

比如甚麼枯萎之王啊……寂靜之月啊……豐饒之母啊……

雖然祂們現在的戰績不一定有眼前的天災高，但信不信只要稍微在世界壁壘上給祂們開個口子，這個世界的榜一大哥立馬就得換人……

所以單純只是鯊人鯊得多，這在他這裡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好吧，他之前面對的那些誰不是隨隨便便能殺光一個世界的潛力股？

「其次，第二個原因，雖然我不知道您為甚麼要那麼做，但肯定有您的原因。」

沐恩用手輕輕攪了攪湖水。

漣漪散開，波光粼粼。

這座美麗的湖，是八百年前那座城市死亡的證明。

但它也證明瞭另一件事。

龍小姐的目的是毀滅，毀滅某種存在，而不是純粹殺戮。

因為只有絕對的毀滅，才需要這種完全超出「殺戮」範疇的恐怖暴力。

「誰還沒有鯊過人呢？」沐恩嘆氣，說到這方面，他身上還背負著上百萬靈魂的血債呢，要是真有鯊人榜這個榜單，他就算不在打頭的幾位，也覺得算得上前列。

救世聖主現在殺的人還不一定有他多。

「……有點意思。」哈姆雷恩的表情忽然變得靈動起來，那層掩蓋她面容的模糊感，似乎也有散去的痕跡：「繼續講。」

「最後一個原因嗎……」

沐恩撓撓臉頰，笑了笑：「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我覺得相比貝爾蘭德那邊現在因為婚禮被打斷而化身修羅的幾名少女，龍小姐身邊反而會更安全一點，嗯……暫時。」

「為何？」哈姆雷恩略顯訝異。

安全？

雖然是比較，但也很少有人會在她面前用這個詞。

「因為……在貝爾蘭德的時候，您雖然霸道，但沒有造成甚麼實質傷害吧。」

沐恩道：「在那種人口密集的區域，您沒有殺死一個人，主動傷害一個人，甚至……就連塞莉西亞，您最後也留手了。」

塞莉西亞發動攻擊的時候，沐恩當時的確在向這位天災懇求。

但他不認為，堂堂災厄之龍，會因為他的一點點懇求而收手。

她那麼做的原因只有一個……她本就沒打算真正傷害誰。

所以，作為各種傳說中毀滅一切，走哪滅哪兒的恐怖存在，這樣的行為是不是有些不太符合人設？

並且就連老蘿莉都說了，危險的前提是……「惹」到她。

沐恩可不打算惹她，絕對不打算！

「綜上所述，我認為龍小姐這裡應該還是很安全的，至少在我對你的作用發揮完全之前，發生在塔爾斯身上的事，並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沐恩兩手一攤，讓自己的微笑盡量平和。

這一番分析之下，就連他自己也覺得眼前的龍小姐似乎真的不是甚麼危險……

可就在這時。

「你的話中……有忽悠的要素呢。」

寒意猛然凝結，迷蒙的黑霧不知何時將整片湖泊覆蓋，就像是從蟄伏中蘇醒的遠古魔獸，飢渴舔舐著沐恩的臉頰。

冷汗……開始從沐恩額頭滑落。

他忽略了一點。

他與這位天災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決定了一切的分析實際上都沒有多大的作用。

因為主動權，從來都在對方手上。

「那甚麼……龍小姐，雖然我是一等一的好男人，但是因為某些外部條件，我還是被迫掌握了一點討好女孩子的說話方式，所以就算我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泡無知少女的渣男，但我覺得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憑這些東西，就敢臆想揣摩我，你的確很大膽，在我見過的所有人類中膽量都排的上號，就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

哈姆雷恩直接打算沐恩的狡辯，再次靠近，伸出玉手，帶著刺骨的冰涼，撫上沐恩毫不設防的脖頸。

沐恩想要掙扎，可他的力量在天災面前還是太過於孱弱，反抗根本毫無意義。

那只玉手越來越靠近他的要害，似乎只要輕輕一用力，他的生命就會在此消逝。

沐恩心中的弦，幾乎在這瞬間繃到了極致。

……可那只手卻突然向上，將沐恩的下巴挑起。

黃金瞳注視著沐恩，顯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逾越，像是在玩弄甚麼有趣的新玩具。

「但幸好如此。算你過關了，人類。」

「……哈？」

嚇得差點心臟驟停的沐恩茫然瞪大眼：「過關？過甚麼關？」

「雖然是我選擇了你，而且認為你不是那麼容易死在接下來的旅途里，但如果空有皮糙肉厚而沒有足夠的膽量和腦子，接下來你也只會給我拖後腿而已。」

哈姆雷恩話音一冷：「我不喜歡有人拖我後腿。」

「……那我？」

沐恩指了指自己，再想指哈姆雷恩，卻又不能，於是只能再指指自己。

這都甚麼跟甚麼？

某種考驗？

「走了。」

龍小姐還是那般言簡意賅，我行我素。

剛剛才如同壞女人一般將沐恩狠狠玩弄，一轉頭，就把沐恩一把推開，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自己出現在湖泊的中心。

「走……去哪兒。」

「做正事，剛才浪費的時間已經足夠多了。」

哈姆雷恩手掌攤開。

某種小巧的物件在她手中浮現，沐恩目光一凝，發現那竟是……一個時鐘。

老舊、古樸、像是某種老屋子會出現的那種時鐘。

而對於沐恩來說，那很眼熟。

因為在某次攻略行動中，他曾經也向老蘿莉借過這個東西。

所以……原來老蘿莉過來並不只是單單說廢話的？

「要開始了，集中精神。」

滴答。

哈姆雷恩話音剛落，清晰的指針跳動聲，就回蕩在沐恩耳旁。

黑色的霧氣猛然在湖泊周圍回卷，剎那間，沐恩發現周圍的一切景色都發生了變化。

殘破老舊的廢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華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