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霧鎖之地

「詛咒？」這個似是而非的詞語讓沐恩更加一頭霧水。

「沒錯，你知道那場被女神掀起的災難，是甚麼樣子嗎？」

「……你沒說，我怎麼知道。」

「是黑夜。」

瑪茜輕聲道：「無窮無盡的黑夜。」

「黑夜……」

沐恩目光閃爍。

此時此刻，夜色正籠罩著他，籠罩著瑪茜，籠罩著世間萬物。

這似乎只是一個十分正常的自然現象，太陽東升西落，日夜交替，眾生在光與暗的輪轉中茁壯成長。

但對於這裡來說，這片夜色，似乎並不正常。

他想起了那稀疏的林場，想起了那難吃至極土豆，想起了……不對，他現在也能直接感受到，屬於這個地方，過分的貧瘠。

「執掌黑夜的女神，祂所降下的災難，當然就是黑夜，當時那片黑夜籠罩了萬物，讓光明不再灑落大地，因而植物大量枯死，作物不再生長……早晨，成為了永遠不會來臨的時間點。」

瑪茜再次翻頁，這一次，是完全塗黑，除此之外甚麼都看不見的頁面。

「那種災難，看似並不慘烈，因為消失的僅有光明，而非溫暖，但這種‘柔和’的災難，卻在時間的加持下，漸滅毀滅一切事物。當然，人們也不是沒有想過解決這個問題，人們燃起柴火，點燃蠟燭，用人造的油燈，照亮每一條街道，希望這樣就能徹底驅逐黑暗，重新喚起人們心中的希望。」

「但是……」

「失敗了？」

「應該說是被阻止了，每一處有光明的地方，都遭到了黑夜女神的可怕打擊，不同於黑暗籠罩這種慢性死亡，女神對於那種光亮，完全就是施於最徹底最直接最快速的毀滅，那些黑夜的侍者們也正是在那種時候穿行於黑暗之中，殺死任何膽敢在黑夜中點燃光亮的人。」

「在已經徹底瘋了的女神所掌控的世界里，在這裡，不能存在任何光明——那就是漫漫的長夜。」

「漫漫的……長夜。」

沐恩重復呢喃著這幾個簡單的字眼，徬彿也已經看到了在那平靜的夜色中，所展現出的吞噬一切的絕望。

如果明天太陽不會升起，黑夜永遠沒有盡頭，換做他會怎麼樣呢？

在茫然與恐懼中的迎來自己的死亡？

還是說……

「我大概會拼死一搏吧，不管敵人是甚麼東西。」

「沒錯，拼死姨婆，就算我們無法再點起其他光亮，我們也沒有放棄，我們明白了一切的源頭，最終選擇升起反旗，向曾經庇護我們，引導我們，讓我們走向繁盛的女神大人發起進攻。最終我們成功了，艾倫大人帶領著我們重創了黑夜女神，讓新的光明再次出現，生命的希望也再次回歸——那就是後來的日光期。」

書頁嘩啦啦的翻動，一張又一張畫面在沐恩眼前閃過，從這裡的人們決定反抗黑夜女神，到名為艾倫的猛男使用‘聖器’擊退女神奪回光明，這期間定然流淌了不知道多少血淚，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此喪生，卑微到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好在，他們成功了。

「所以，這就是剛才第三侍者所說的背叛？」

沐恩摸著下巴，開始回想第三侍者所說的話。

他說黑夜女神的暴怒來自於人類的背叛。

可是在瑪茜的講述中，這裡人們的反抗，卻是迫不得已。

畢竟黑夜女神先瘋在前，他們也只是為了求得一線生機而已。

誰說的是正確的？

「不對，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黑夜女神看起來的確是瘋了，而且……」

她為甚麼會瘋？

誰家好神會突然發瘋？從瑪茜之前的描述來看，黑夜女神在發瘋之前，可沒有一點邪神的樣子。

既然黑夜女神不是邪神，那邪信徒身上的污染是……

等等，污染？

沐恩腦中靈光一閃。

「該不會……黑夜女神所謂的發瘋，並不是單純的瘋，而是因為祂突然受到了污染？祂並不是污染的源頭，而是受害者之一？」

誰能污染一位神祇？

或者，污染一位對於這裡的人來說，強大如神祇的存在？

這個問題很複雜，因為探尋一個關於「神」的真相，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之一。

但又似乎很簡單……

因為沐恩正是因此而來。

沐恩閉眼，龍小姐曾經給他展示的畫面再次出現在腦海當中。

——那些借著古代遺物，藏在時間夾縫里，能夠在堂堂天災死厄之龍的追殺下活蹦亂跳幾百年的詭異傢伙，如果是他們的話……或許足夠。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

所謂的黑夜女神，本就是那些詭異的傢伙之一。

「勇者艾倫重創了黑夜女神，但是並未完全解決你們的問題吧。」略作思考之後，沐恩繼續問道。

就現在的情景來看，這個安納巴威區域的人們，如今的生活境地依舊算不上太好。

「是的，憑借艾倫大人的豐功偉績，我們成功奪回來光明……但不是全部的光明，甚至只能說，是很少一部分光明。」

瑪茜抱著膝蓋。

明明是十分可悲的事，她卻用稀松平常的語氣敘述了出來。

因為對於她來說，這就是早已經習慣的日常。

「一年之中，有日光的天份，只有短短三個月，而在這三個月中，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白晝與黑夜是幾乎對等的，其餘的時間，白晝會以體感能夠察覺的速度迅速縮短，直到一天二十四小時再次徹底被黑夜籠罩，然後，我們就要在完全的黑夜中生活，連一點光芒都不能發出，直到……下一年日光期的到來。」

「……」沐恩呼吸一滯。

從少女的敘述中，他感到了窒息。

三個月的日光，而且還在逐漸縮短。

也就是說留給這裡的人儲存食物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個月，畢竟任何農作物離開了陽光，都不可能再生長。

他們要用這三個月去準備的東西，去迎接整整九個月的漫長黑夜。

想想都會覺得……困難至極。

「所以……你們才會在這幾天那麼急切的收割農作物，所以……那些尚未完全成熟就被挖局出來的土豆才會那麼難吃？」

沐恩突然反應過來：「抱歉，對於你們來說，那土豆……」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其實就是難吃。」

瑪茜噘噘嘴：「土豆當然難吃，我們的味（WMBV）覺還是正常的，只是我們早已經習慣了而已，而且相較於泥餅那種毫無營養，只能用來填飽肚子，還容易因為難以消化把人撐死的東西，土豆已經是非常好的食物了。」

「……真是艱難吶。」沐恩感慨，卻已經再說不出其他的形容詞。

「誰說不是呢？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都幾乎是在用盡一切力量去掙扎求生，我家已經算好的了，至少，因為看管林場的工作……從我父母死後，我就再也沒有餓過肚子了。」

瑪茜摸摸背包，背包中是臨走前奶奶塞給她的土豆，而這些土豆在這個世界，已經是了不得的財富。

「……」

沐恩無言。

一年九個月的漫漫長夜，到底要怎樣才能熬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