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敗~ 要說再見還太早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因為我的朋友之中沒有腐女子,所以非常挑起我的興趣!日後希望你務必能在BL這方面多多給我指點!」
朝雲同學那雙松鼠般的圓眼睛閃閃發亮,身子直逼小鞠。
「呃……呃……」
啊,小鞠好像快暈倒了。
「朝雲同學,就到此為止吧。小鞠不喜歡人家突然拉近距離。」
「哎呀,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小鞠同學,請坐在這裡。」
朝雲同學領著我們來到射獎品的攤位。
用紙箱組合而成的目標台上,擺著點心和填充玩偶等等獎品。
朝雲同學先讓小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隨後在額頭綁上一條紅白麻繩。
「來來來這位客人!溫水同學,要不要試一髮再走!」
奇怪,怎麼順理成章就被拉來當客人了……
「呃,既然這樣,那就玩一次吧。槍從這裡面選嗎?」
桌上擺著用免洗筷做成的橡皮筋手槍。
我選了最大把的槍,朝雲同學隨即面露笑容,竪起雙手拇指。
「這位客人真有眼光,那是我做的特製品。要打穿鋁罐可說是易如反掌喔。」
那已經算得上兇器了吧。
「為甚麼要做這種東西?有煩惱可以說來聽聽。」
「只是埋頭專心改造,就變成這樣了。順帶一提,要是打中獎品會把東西打碎,建議你用風壓吹倒就好。」
唉……選到了難用的傢伙。
我瞄准了擺在架子上的香菸糖──啊,她剛才說不可以直接打中吧?
我稍微挪開瞄准點後射擊,後方的板子猛然搖晃,大量的獎品因為風壓而飛起。
「哦~恭喜中獎~!」
朝雲同學欣喜地拍手。
……這東西最好別再用了。會有人受傷。
「來,溫水同學,還有兩次機會喔。」
朝雲同學面露笑容遞出成堆的獎品。
我不想再射下一髮了,迷惘著該怎麼回絕時,復活的小鞠輕戳我的肩膀。
「學、學長他們,來文藝社的會場,和八奈見換手了。回、回去了。」
得救了。我的智慧型手機也收到了訊息。
「朝雲同學,有人呼叫我們,我們該過去了。我拿一個獎品就好。」
「哎呀,真可惜。請幫我向大家打聲招呼。」
我從成堆的獎品中取走了香菸糖,快步追向立刻就走出教室的小鞠。
「不要一個人先走啦。既然社長他們都來了,我也要回去。」
我走在小鞠身旁確認智慧型手機,發現我接到的訊息其實是燒鹽傳來的。
她說田徑隊的活動正輪到她,因此問我要不要過去操場看看。
「燒鹽傳訊息過來了。怎麼辦,要先去看一下燒鹽嗎?」
「我、我也接到訊息了。可、可是外面人很多……」
小鞠一臉疲憊地嘆息。
不過對燒鹽的邀約視而不見,感覺也很差……
「那就我一個人去露個臉吧。小鞠先回文藝社的會場。」
我和小鞠分開,前往操場。
隨著人際關係拓展,這種事也會慢慢增加。
「……真不像我。」
不由得低聲呢喃。
不過,最近我漸漸覺得,這樣其實也沒甚麼不好。
◇
在操場上,以運動社團為首,諸多社團正在舉辦活動。
走了一小段時間,田徑隊的接待攤位映入眼簾。
招牌上寫著『你也能與田徑假面一較高下,贏得豪華獎品!』。
田徑假面?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阿溫,你來了喔。就你一個人?」
聽見那聲音我轉頭一看,身穿田徑隊制服的燒鹽站在該處。臉上戴著令人聯想到面具舞會的閃亮面具,這屬性組合也太偏門了。
「燒鹽,你這是甚麼打扮?」
「不行喔,現在的我可是田徑假面。來,挑戰內容寫在這上面。」
燒鹽把傳單遞給我。和背負不利條件的田徑隊成員賽跑一百公尺,跑贏就能領到獎品。
呃~高中男生的話,要和「田徑假面淑女」單純比拼實力……?
「根本不想讓人贏吧?」
「沒有實際試過不曉得啦。阿溫的腳也比較長──好像差不多耶。」
剛才她好像說了讓人傷心的話。
「我就算了。要是拿出全力跑步,之後大概會有三天渾身無力。」
「──那我可以挑戰嗎?」
突然間,一道聲音闖進我們之間。轉頭一看,是穿著其他學校制服的男生。
燒鹽表情訝異。
「咦,這不是小高嗎?你也來了啊。」
燒鹽轉頭看向我。
「你忘啦?就是桃園國中田徑隊和我同樣練短距離的高橋。以偷懶出名。」
為甚麼你會覺得我也認識。燒鹽拍了拍小高的胸膛。
「好久不見了。還在練田徑嗎?」
「是啊。最近我有專心練習喔。一百公尺的秒數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你。」
「不錯嘛!那要不要挑戰看看?有豪華獎品喔。」
小高點頭的同時,倏地脫下上衣。
「獎品不重要,但如果我贏了,可以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嗎?」
「和小高?看電影?」
咦?這意思不就是……
在一旁圍觀的女生隊員們紛紛尖叫歡呼。
事態發展讓燒鹽先是睜圓眼睛,隨後便露出一排白牙輕快地答應。
「嗯,可以啊!」
……燒鹽那傢伙,還真的接受了。
不管燒鹽再怎麼厲害,對方可是現役的田徑隊男生,而且練的還是短距離──
也許我即將親眼目睹新戀情萌芽的瞬間?我心裡七上八下地旁觀時,燒鹽開始暖身。
「那就比一千五百公尺吧。」
「咦?不是一百公尺喔?」
「一百公尺是小高比較快吧?事先知道結果就不好玩了啊。」
「可是我──」
「鞋帶綁緊了?身體熱起來了?很好,就預備位置!」
不由分說,賭上約會的一千五百公尺比賽開始了。
……幾分鐘後,我親眼目睹了一場戀情終結的瞬間。
◇
我走向西校舍的同時,回想起小高。
「那會留下心理創傷啊……」
燒鹽抵達終點後的最後半圈,他究竟懷著何種心情在跑呢……
哎,既然突如其來地公開告白,也會發生這種事吧。
嗯,是小高不好。雖然傳聞中園游會有特別的魔法,但魔法背後必有玄機。
這時,從走廊的窗戶傳來歡呼聲。轉動視線一看,中庭有個醒目的團體。
是身穿白衣的八奈見和變裝的同學們。
由1年C班的萬聖節一行人上演的短劇好像開始了。
在這位置雖然聽不見台詞,不過故事主角似乎是八奈見扮演的幽靈,以及班上的變裝男生西川扮演的衝田總司。
有機會至少要稍微看一下,不然之後八奈見大概會很煩。
我手肘抵著窗框,遠眺八奈見他們的短劇。
──大概是與非人類無法結為連理的戀愛故事。
八奈見強忍著淚水要離開時,西川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最後,死去的八奈見被抱在西川懷裡,短劇落幕。
……為甚麼幽靈會死啊。
「劇本不行啊。」
不知為何感到一絲煩躁,如此呢喃後,我快步趕往文藝社的會場。
文藝社的展覽會場映入眼簾,月之木學姊發現了我,對我揮手。
「哦~溫水,等你好久了!快來幫忙!」
我走進教室里,發現來場人數多到和剛才截然不同。
社長正把點心發給環繞著他的小孩子,小鞠則雙手拿著集點卡,不知所措。
一見到我的身影,小鞠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靠向我。
「你、你很慢耶。快、快點幫忙。」
「這不能怪我啊,發生了很多事。像是戀情的尾聲,還有死了兩次的幽靈之類的。」
「廢、廢話少說,快工作。想買點心的人,都在等。」
小鞠推著我移動,前方有一排手拿著點心的人在排隊。小鞠每次和陌生人講話都需要事先充電,這人數遠遠超出她的負荷。
我為所有客人結帳之後,社長打開了手提式金庫的蓋子。
「銷路不錯啊,大概賣了三十個左右吧?」
「還滿熱鬧的耶,難道有特別做宣傳嗎?」
「綾野幫忙發了傳單,有很多小學生為了拿點心而來場。此外,就是帶著小孩子的家長來這邊休息。」
社長的視線指向榻榻米區,小孩子坐在母親的大腿上,正在吃點心。
在一旁,靜不下來的幼兒正高高舉起小手想蓋章。小鞠手忙腳亂地幫忙。
而月之木學姊,在小學生之間人氣超夯。
學姊解說展覽內容,不知為何讓少年少女們聽得入迷。
「你們可不能小看繪本喔。繪本里裝滿了友情、同理心與冒險的一切。即便是探求所有可能性的我,也知道不該對這領域出手──」
……放任她講下去真的好嗎?一旦有個萬一,我可不惜動武喔。
當我監視著學姊的一舉一動時,社長對我搭話:
「溫水,你不去參觀石蕗祭嗎?」
「我剛才已經體驗了三年份。社長才是,不用和女朋友一起去玩嗎?」
「我會在這裡多待一下。」
語畢,社長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月之木學姊的背影。
社長把硬幣放進手提式金庫中,打開了一包落花生。
「文藝社過去在石蕗祭上不曾辦過甚麼像樣的活動。最後能像這樣大家一起辦一場成功的展覽,我真的很感謝溫水。只有我和古都的話,甚麼也沒辦法留下來。」
社長感觸良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努力的是小鞠喔。」
小鞠放進五萬字展覽中的心意,還有領受那一切的人的心情。
這一切全部都凝聚在當下的熱鬧氣氛中,釀造成回憶。
那就是今天的意義。
這時,手拿著傳單的國小男生觀察狀況般探頭看向教室內。
好啦,就再努力一下吧。
我盡全力擺出了笑容,對少年招手。
◇
目送石蕗生的情侶離去後,教室只剩下學長、學姊和小鞠,再加上我一共四人。
距離下午四點的閉幕,只剩不到十分鐘,西校舍的人流也逐漸減少。
「這樣一來,販賣用的四十份點心都賣完了。要發的份還有剩嗎?」
月之木學姊轉頭的同時,喀的一聲蓋上硬幣盒的蓋子。
「餅乾還有剩一些。已經不會有人來了,我想應該夠。」
社刊也減少了大概一半。雖然不會每個拿走的人都讀過,不過能夠像這樣交到別人手上,還是單純令人開心。
慶典的尾聲已然逼近。
惋惜與安心交融的不可思議的心情。
小鞠與月之木學姊面對著展覽,正針對漱石與弟子的交友關係爭論不休。為甚麼你們能對妄想的軼事這麼認真啊……
就像是在社辦中度過般,時間一如往常地緩緩流動。
這時,揚聲器傳出寧靜的曲子。
是關店前會播的『那首歌』。我看向時鐘,已經指向閉幕的五分鐘前。
「一聽見《螢之光》,就有種要結束的感覺啊。」
我不經意地低語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視線。
「這、這明明是《離別的華爾滋》吧。」
「咦?不過這首歌,在畢業典禮上不是會唱嗎?我記錯曲名了?」
「呃,咦……」
當模糊的記憶彼此交戰時,月之木學姊介入對話。
「《螢之光》和《離別的華爾滋》同樣都是改編自蘇格蘭民謠的曲子。就像在二次創作上,也會因為哪一方當受,在即賣會上被分配到不同位置吧?」
我想應該不算同一件事,但還是別深入追究吧。
我們沒來由地陷入沈默,傾聽著揚聲器傳出的音樂。
包含準備期間,漫長的石蕗祭就此告終。
月之木學姊從一旁把小鞠的頭攬向她。
小鞠把頭輕輕靠在學姊肩頭。
「……謝謝大家。」
社長低沈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我不是一個多麼積極的社長,過去總是給大家帶來麻煩。」
社長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謝謝大家。在最後能舉辦這麼完美的展覽,真的……都是多虧了大家。」
──啪啪啪。
月之木學姊拍手。
我和小鞠也跟著拍手。
「……慎太郎,你怎麼啦?背對著大家。」
月之木學姊口吻淘氣,但臉上的微笑比起剛認識時的她更成熟了一些。
「沒事……沒怎樣啦。」
文藝社的石蕗祭展覽『閱讀美食』。
來場人數117名。販賣糕餅點心40份。社刊分發14冊。
和高人氣的社團相比,數量其實很少。
這成果也不會改變環繞著文藝社的環境。被評為自我滿足,也無法反駁。
我原本只是打算幫小鞠才參與,但到了最後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我覺得是這樣。
揚聲器傳出了學生會長平靜的說話聲。
『現在時刻下午四點。第98屆石蕗祭至此閉幕。』
◇
在石蕗高中的南門,我和月之木學姊正在等車。
借來的榻榻米最後得靠學姊的家長開車送回,我和社長則一起幫忙搬運。
……奇怪,仔細一看沒見到社長的人影。
「學姊,你知道社長人在哪裡嗎?」
「我叫他去教室幫我拿書包了。皮包和手機都放在裡面。」
「小鞠還待在會場,叫她拿來不就好了。」
「可是叫學妹把書包拿來,這樣感覺很差吧?」
換作是男友就可以喔。
我原本想吐嘈,但突然想到這種交談在日後也會逐漸減少。
「……接下來學姊和學長都會退出文藝社吧,感覺有點寂寞。」
我眺望著道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子,喃喃說道。
「哎呀,嘴巴還真甜。真心話應該是終於趕走了麻煩的傢伙吧?」
「談話是社會的潤滑油嘛。」
「哦。溫水,愈來愈敢講了喔。」
我和月之木學姊彼此互看,衝著對方一笑,再度闔上嘴。
社交辭令般的對話,反而更能傳達彼此的寂寞。
沈默降臨我們之間,但我馬上硬是找話題。
「小鞠她對於要成為社長,心裡的壓力好像不小。」
「……我想也是。」
「下週末馬上就有社長會對吧?在會上要自我介紹和活動報告,雖然只要事先準備講稿,然後念稿即可──」
但對小鞠而言,沒那麼單純。
「只要再一小段時間就好,可以拜託學姊再多支持她一下嗎?」
「……如果我能辦到就好了。」
月之木學姊嘴角揚起一抹落寞的笑。
「那已經是溫水的職責了喔。不是指戀愛方面的意思。不管我再怎麼擔心,只有你才能待在那孩子身旁。這種時期已經到了。」
學姊他們的高中生活已經進入倒數計時。
遠眺與我們不同的前方,踩著不同的步伐,漸行漸遠。
「我總覺得,小鞠好像不願意讓我幫太多。」
「會嗎?小鞠確實有在依靠溫水喔。所以我希望你成為副社長。希望你能代替我,成為小鞠的支柱。」
「但是我終究……和學姊你們不一樣。」
──現在的我只是在說喪氣話。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只能讓眼前這個人聽見的懦弱想法。
「這次的石蕗祭也一樣。那傢伙總是想一個人扛起所有事,或者是重要的部分絕不讓別人碰。能夠涉入那麼深的,只有月之木學姊和另一個人而已。」
我轉身看向身後的校舍。
西校舍二樓。社長剛才前往原本是文藝社會場的空教室。
獨自一人,前去小鞠所在的教室。
「……社長很慢耶。我不回教室也沒關係嗎?」
聽了這句話,月之木學姊面露譏諷的笑容。
「溫水,你的意思是慎太郎和小鞠會怎樣嗎?」
「呃,那個……」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
「既然我們兩個在這裡,他們在教室就是兩人獨處嘛。」
月之木學姊說完便沈默了。
我頓時覺得尷尬,把手伸進口袋里,指尖觸碰到一個小盒子。
那是我在射獎品攤位拿到的香菸糖。我從中取出一條叼在嘴裡,盒子遞向學姊。
「學姊,要不要來一根。」
「這個嘛,好啊。」
月之木學姊淺淺輕笑,從盒中抽走一根。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自認穩操勝算的爛女人。」
「喔。」
學姊把香菸糖夾在指間,像是抽菸般用雙唇叼著。
「早在小鞠告白之前,我就知道她喜歡慎太郎了。但是我認定那孩子不會有所行動,最終只會留下酸甜的回憶而收場。」
學姊刻意誇張地聳了聳肩。
「別誤會喔,我最喜歡小鞠了。不過我心裡一定看輕了那孩子。就異性來說,是我比較接近慎太郎。我覺得我不會輸。」
「哎……畢竟結果也真是如此。」
學姊斜過眼,視線從眼鏡鏡片的邊緣看向我。
「合宿的那天晚上,如果小鞠沒有鼓起勇氣,我和慎太郎就那樣繼續彼此誤會下去的話,也許之後的結果就不同了。」
「這應該……」
話說到一半,我支吾其詞。
──在學長眼中,小鞠是他應該保護的柔弱對象。
那從某種角度來說並沒有錯,但是可愛的學妹比想像中更強悍一些。
「……就結果而言,我覺得我像是把小鞠當作墊腳石,才得到了幸福。」
「所以學姊故意留給他們獨處的時間?」
殘留在月之木學姊心中的罪惡感。
我隱約能夠理解。不過就如學姊所說的,人際關係上只要出了點差錯,會怎麼演變還很難說。
長年的心意也有可能無法實現。最近我總是撞見這種場面。
「……老是雞婆的話,總有一天會被別人搶走喔。」
聽了我真心誠意的忠告,她回以一如往常的戲謔笑容。
「到時候我就再一次把那傢伙迷得神魂顛倒吧。畢竟我已經十八歲了。」
月之木學姊咬碎了夾在指尖的香菸糖。
學姊笑了好半晌後,突然間面露不安的表情,視線投向校舍。
「……不過,還真的有點慢吧。」
「那不也是你早就默認的嗎?」
「終究還是有程度之分嘛。」
咦~……這個人還真任性。雖然我本來就知道。
「我打電話給社長,問問看狀況吧?」
「這樣子感覺好像在懷疑他,感覺會很差吧?所以──」
學姊擺出一副哥兒們的態度,把手肘擱到我肩膀上。
「溫水,你去幫我偷看一下狀況吧?」
……這個人還真的很任性。
◇
黃昏時分的西校舍。
傾斜的陽光自窗口投入室內,將走廊染成一片橙紅。
每個房間似乎都已經完成了石蕗祭的撤場,四周已經沒有人蹤。
文藝社當作會場的教室也幾乎已經收拾完畢,只差撕下牆面上的展覽海報。
我抵達目的地的教室,往裡頭一看,只有小鞠一人。不知在何處錯過了,一路上都沒見到社長。
原本打算折返,但見到小鞠的樣子讓我停下腳步。
小鞠獨自一人,在黃昏的教室中凝視著牆面上的展覽。
先是這麼看了好半晌,最後小鞠心意已決般走向牆面,伸出了手。
她踮起腳尖還是差一點構不到。改成單腳站立又墊起腳尖,指尖依然掠過空中。
我走進教室內,從小鞠頭頂上伸出手。
「溫、溫水……!」
「小鞠,這個可以拿下來了吧?」
小鞠微微點頭後,我小心別撕破紙張,把海報取了下來,高舉在她面前。
「我自己也覺得做得很漂亮,要扔掉還真可惜。」
「又、又不是你做的。」
小鞠小聲吐嘈後,轉頭看向沈浸在夕陽余暉的教室中。
我也跟著投出視線,無人的課桌椅排列到教室的另一頭。
「……結、結束了。」
話語自小鞠口中流洩而出。
我原本想說些話,但是甚麼也沒浮現腦海,就這麼沈默著。
換作社這時大概就能說些體貼的話吧。
這種時候,那個人會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選出為對方好的言詞。
「話說社長有沒有來?他剛才應該來拿月之木學姊的書包。」
「剛、剛才來過,已經回去了。」
看來我真的和他錯過了。我小心避免折到紙張,將一張張海報疊在桌面上後,視線飄向時鐘。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得幫忙把榻榻米裝上車。」
小鞠沒有回話,只是凝視著重疊的海報紙。
不知怎地有種難以離去的感覺,我開口問道:
「和社長聊過了嗎?」
……我為甚麼會問這種事?
我心中慌亂,小鞠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沈默帶來尷尬。我辯解般連忙接著說:
「那個,因為以後能和社長慢慢聊的機會也會變少嘛。所以說,那個……」
小鞠在嘆息中點頭。
「我、我有,好好道謝了。」
「是、是喔。我也一直受到學長照顧,得跟他道謝才行。」
「溫、溫水,明明是最近,加入文藝社的吧。」
哦,這傢伙想用入社資歷來壓我嗎?
我雙手抱胸,擺出得意表情。
「其實,在紀錄上,我是你的前輩喔。因為我在參觀第一天就露面,就連自己已經加入都沒注意到。」
「是、是我把幽靈社員從墳里挖出來的,你忘了?」
「原來我是土葬喔。」
……七月的下課時間,突然找我搭話的形跡可疑的女生,就是小鞠。
感覺好像只是最近的事,但也好像已經很久遠了。
「小鞠是四月開始來文藝社的嘛。來參觀的新生有多少人?」
「我、我第一次去,就是參觀期間的最後一天。只、只有我。」
小鞠眯起眼睛,眺望窗外。
暮色籠罩的天空色彩漸漸加深,愈來愈暗。
小鞠的雙手十指交錯,互相緊扣。
「……我、我加入文藝社,真、真的很開心。真、真的很感謝學長他們。」
分不出是自言自語,還是想說給我聽,她逕自說下去。
「社、社長也和我說謝謝。他說,文藝社能辦成這樣的活動,多虧有我。」
「……很好啊。」
「嗯、嗯。」
我從墳里被挖出來至今三個月。
學長他們和小鞠三個人度過的時光,想必平穩和煦如春陽。
接納我們加入之後,稍微有所改變的這段日子,小鞠究竟是怎麼看待的呢。
但是,兩人總有一天必定會離去,如果我們沒有來的話──
獨自一人坐在社辦中的小鞠身影浮現腦海。
「……學、學長他們,馬上要退社了。」
「是啊,也許之後也會愈來愈少來社辦。」
我應聲回答,小鞠緩緩點頭。
「過、過完年,為了準備考試,連學校都會很少來,等到大學考完……就、就要畢業了。」
明天起就是十一月了。
當期末考的考捲髮回來,第二學期也要結束了。一旦開始計算剩餘的時間,就讓人不由得心慌。
「就、就這樣漸漸地,愈來愈少和社長見面,社、社長在我心裡面,會變得愈來愈淡,感覺有點討厭……」
她最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垂下臉,瀏海蓋住了她的眼睛。
──如同無法阻止夕陽西斜,對社長的心意也會漸漸轉變為回憶。
小鞠一定是對此感到寂寞吧。
「……那樣也沒關係吧。」
我這次像是告訴自己般喃喃說道。
小鞠皺起眉頭,瞪向我。
「什、甚麼沒關係……?」
「該怎麼說,雖然我不喜歡時間會解決一切這種說法,但我感覺也有些事情,不隨著時間過去是不會結束的。」
「你、你又沒被甩過。」
咦……被甩過也能分資歷嗎?
要這樣比的話,我曾經被沒有喜歡上也沒告白過的對象甩過喔。
「溫、溫水說的話,我有點懂,可是──」
小鞠坐到桌子上。
「只、只是等待一切結束,而一直藏在心裡也很難過。今、今天稍微把心情說出口,感覺好多了。」
……?剛才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說出藏在心裡的心情,覺得輕鬆多了──
「你該不會又告白了一次吧?」
「嗯咦!?怎、怎麼可能。」
太好了。社長用不著連續甩掉同一個女生。我松了口氣。
「只、只是問他,有沒有可能,喜歡上我。」
小鞠有些尷尬地把玩著指尖。
「甚麼意思?」
「我問他──如、如果沒有月之木學姊在,會不會喜歡上我。」
啥!?這傢伙,怎麼突然出這招。
我強忍住想逼問她的心情,緩緩深呼吸。
「然後呢?社長怎麼回答的?」
「……社長他,很溫柔。」
小鞠只是這麼說,落寞地笑了笑。
那笑容是小鞠絞盡全力的逞強,西斜而微暗的夕陽遮蔽那份心情。
因為無論得到甚麼回答,一切都早已結束了。
不管要稱之為安慰或場面話。
即便是社長的溫柔,仍有如柔軟的尖刺在小鞠的心中留下無數傷痕──
我默默地坐在小鞠旁邊的座位,小鞠囁嚅道:
「如、如果我當初不告白,會不會,有其他未來?」
小鞠那微微泛紅的發絲,在晚霞的光芒照耀下緩緩搖曳。
我不禁看呆的同時,不置可否地點頭。
「……也許吧。」
其他的未來。在那個世界的小鞠身旁,究竟站著甚麼人,又有誰不在場?
小鞠默默沈思了好半晌,最後斷斷續續地說起:
「我、我雖然喜歡月之木學姊也在場的,三個人的時光。可是,合、合宿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毀了,也沒關係。所、所以說,只、只有漂亮的回憶留下來……好像不太對。」
小鞠離開桌子,就這麼背對著我,放在背後的雙手指頭勾在一塊。
「明、明知道這樣,社長還是接納了我,包含我惹人討厭的地方。」
背對著幾乎隱沒的夕陽,小鞠轉身面對我。
「──喜歡上社長,真是太好了。」
小鞠的眼眸透出率直的笑意,我不知為何一瞬間屏息。
「嗯,這樣啊。」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小鞠害臊地微笑,對我點頭。
這時,小鞠像是突然察覺般,慌慌張張地開始揉捏自己的衣角。
「我、我對溫水,在講甚麼啊……」
「哎,你有話想說的話,我很適任啊。反正你也沒幾個朋友。」
我下了桌子,裝模作樣地看向手錶。
「完全忘了學長他們還在等,我得快點過去。」
「我、我也去……」
離去時,我轉身看向教室,小鞠也同樣轉身,微微低頭行禮後,在走廊上快步離去。
我也對教室行禮,小跑步到小鞠身旁。
小鞠瞄了我一眼。
「社、社長和月之木學姊,都信任我,才把文藝社托付給我。所、所以我也想,回應他們的期許。」
「石蕗祭是因為有小鞠才辦起來的啊。我覺得你已經很努力了。」
小鞠左右搖頭。
「這、這次是有大家幫忙。下、下次我要,一個人辦到才行──」
小鞠深深吐氣,再次重復。
「如、如果辦不到,就、就守不住文、文藝社。」
對學長姊的感謝,以及承接社團的責任感。
有動力雖然不是壞事,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是喔,加油啊。不過還有我們在,不要太勉強自己。」
「謝、謝謝你,溫水。可、可是……」
小鞠莫名坦率地道謝後,告訴我別擔心似地微笑。
「我,沒問題。」
小鞠的笑容澄澈得教人悲傷。
該如何看待她的笑容,我直到最後都沒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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