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敗~別看我這樣,其實很〇〇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很好,到目前為止情境很自然。儘管遇上出乎預料的事態,應對也很完美。
天愛星同學朝著成績單伸出手——我還以為她想拿走,但是她抓住了我的手,拖著我開始移動。
「請跟我來一下!」
「咦?怎麼了!?」
我被她帶到樓梯下方的陰暗空間。
天愛星同學把害怕的我逼到牆邊,視線由下往上,瞪視般直看向我。
「……上面的內容,你看過了嗎?」
「這個嘛,稍微瞄一下而已——」
「你看過了吧!」
天愛星同學的臉猛然逼近。制汗噴霧的香氣拂過鼻間。
「我是看到了,但你也用不著那麼介意。」
「我很介意!應當成為眾人模範的學生會成員居然只是勉強及格,這種事絕不能被旁人發現吧!?」
「呃~是沒錯啦。我明白了,總之你先冷靜點。來,用力吸氣,然後吐氣。」
「咦?啊,好。」
天愛星將手按在不起眼的胸脯上,用力深呼吸。
「……稍微鎮定下來了。我以外的學生會成員都成績優秀。既然別人也這樣看我,我也會朝這目標努力,但是過程不想讓人看見。」
哦~其他人的成績都那麼好喔?不過,先等一下。
「我們學校,每次考試都會貼出排行前五十的名字啊。既然名字不在上面,大家也知道你成績不算優秀了吧。」
聽我這麼說,天愛星同學的表情瞬間凍結。
「……天愛星同學,你還好嗎?」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所以說……我的成績算不上好,其實周遭旁人都知道嗎!?」
「呃~哎,應該是這樣沒錯。」
「所以說,我若無其事地參加資優生話題的時候,大家只是好心不戳破而已嗎……」
你問我,我問誰。
天愛星同學頹然垂首,我把成績單塞進她手中。
「其實大家並沒有那麼在意別人的成績啦。那我走了。」
我結束對話打算逃走時,天愛星同學繞到我面前,擋住去路。
「……請等一下。這件事,除了你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天愛星同學用那散髮殺氣的眼睛直瞪著我。
咦?這該不會是答錯就直通BADEND的選項……?
「呃,那個,沒有啊。」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天愛星同學默默地直瞪著我。
「那個……馬剃同學?」
「——請你說出條件。」
「唉?」
她是指甚麼?我大感困惑時,天愛星同學冰冷地回答:
「故意挑我一個人的時候,把我帶到這種陰暗的地方。一定是想對我提出要求,以換取保守秘密吧?」
不,是天愛星同學把我帶到這裡的喔。
我想吐槽時,未曾親眼見過的真人題材同人志封面掠過腦海。
該不會這正是取回那本書的好機會?
我假咳著清清嗓子。
「哎,其實也不是交換條件啦,不過——」
我話說到一半,天愛星同學神色不安地咬著嘴唇的臉龐映入眼簾。
……這時若要求她交出那本書,那不是交涉,而是威脅。
確實是她先針對文藝社找麻煩,但這並不構成能威脅她的理由。
我因自我厭惡而消沈時,天愛星同學不悅地皺起眉頭。
「不過甚麼?」
「呃,那個,等等……」
我支支吾吾時,天愛星同學用雙臂抱住自己,向後跳開。
「該、該不會,你想用保密當作條件,提出邪惡的要求!?」
才不會。
「我不是別有用意,才把東西送來給你。再說,如果你在念書上有些煩惱,也許我能給你一些建議。」
這大概是出自說謊產生的罪惡感。
我不由得提出這般提議,天愛星同學聽了,投以懷疑的目光。
「你要教我讀書方法?」
「不是我啦。上次考試拿到年級第一的人是我朋友。」
「你看起來不像有年級第一的朋友。」
很好,罪惡感完全消失了。
「事實上真的就是有。只要天愛星同學願意,我可以去拜託人家。」
天愛星同學沈思了好半晌,最後點頭。
「那可以請你為我介紹那位同學嗎?還有——」
天愛星同學取出舊型手機,同時不愉快地說: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
隔天放學後。
我來到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旁邊的漢堡店。
我手中拿著擺上雞塊與可樂的餐盤,掃視二樓的座位區,一對男女石蕗生並肩坐在窗邊的餐桌旁。
綾野光希與朝雲千早。
暑假時雖然牽扯上燒鹽鬧出一連串問題,但現在兩人已是一對甜蜜的情侶。
綾野注意到我,舉手打招呼。我也半舉起手回應,坐到兩人對面的位子。
「不好意思麻煩兩位了。補習班沒問題嗎?」
「別在意啦。溫水主動說需要幫忙還真稀奇啊。」
期末考年級第6名——綾野欣然而笑。
「不過是發生甚麼事了嗎?突然要我們給某位同學一點建議。」
朝雲同學坐在旁邊,一雙花栗鼠般的圓亮眼睛滴溜溜地打轉。
看她這樣用雙手捧著蘋果派、飛快嚼食的模樣也許難以想像,但她在先前的期末考中排行年級第1名。兩人都是毋庸置疑的資優生。
我喝了一口可樂,謹慎地說道:
「呃~接下來會過來的那位同學,正因為學校課業煩惱。我提起你們兩位,那個人就說有機會想認識一下——」
我說到這裡,暫且打住。
對這兩個人,我不想搬弄言詞或故意隱瞞。我有這種感覺。
「溫水,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綾野一臉納悶地夾起一根薯條遞出,朝雲同學張嘴接過。
這兩個傢伙是怎樣,突然開始曬起恩愛。
「沒有啦,這個嘛,雖然說來話長,可以聽我解釋嗎?」
見到兩人都點頭後,我說明瞭源自私物檢查的一連串經過。雖然我沒說出天愛星同學的排名,但這樣算得上坦蕩蕩了。
朝雲同學聽我說完後,額頭一瞬間閃耀光芒。
「我明白來龍去脈了。溫水同學為了取回同人志,正在尋找馬剃同學的把柄……原來如此,的確適合找我幫忙!」
是這樣沒錯,但是你誤會了。
「呃,我為了取回同人志而行動,這點我不否認。不過今天,可以請兩位單純給馬剃同學建議嗎?」
「真的好嗎?不拿回來會很麻煩吧?」
我對綾野搖了搖頭。
「我不想用抓住把柄這種方法啦。如果她能信賴我們,稍微多認識文藝社一些,也許就能順利解決了。哎,只是理想論就是了。」
真人題材的BL同人,也算是月之木學姊的創作活動。
原本只在同好之間傳閱的作品登上台面是問題沒錯,但如果天愛星同學不要執著於文藝社的話,也不會在私物檢查上被抓到。
……仔細一想,她為甚麼會那麼厭惡文藝社和月之木學姊?
我不由得陷入沈思時,綾野不知為何夾起一根薯條,朝我遞出。
我反射性地張嘴接下後,綾野爽朗地笑了笑。
「知道了,我當然會幫忙。」
「是的,我也和光希同學一樣。沒有異議。」
朝雲同學如此說道,一臉可靠地仰望綾野的臉。
「表面上是我要找兩位商量,而她陪同汲取意見當參考,麻煩你們以這個形式進行。那個人好像不太願意讓別人知道她在學業上有困難。」
我看向手錶,正好到了約定的時間。
像是看准了約定時間,天愛星同學手拿著餐盤,自樓梯走上二樓。
她筆直走向我們桌邊後,深深低下頭。
「初次見面,我是B班的馬剃。今天允許我陪同,真的非常感謝兩位。」
奇怪,這個人是這麼正經的人嗎?明明在我面前每次都發飆。
「幸會,我是D班的綾野,請多指教。這位是——」
「我是F班的朝雲。馬剃同學,請坐。」
天愛星同學坐到我身旁。
我們簡單閒聊後,我在天愛星同學的視線催促下,切入正題。
「那麼,可以請兩位分享一下讀書的方法嗎?」
「我沒做甚麼特別的事情,不曉得有沒有參考價值。」
朝雲同學模樣可愛地清清嗓子。
其實我也對朝雲同學的讀書訣竅有興趣。雖然腦袋好壞有差別,也許還是有些值得參考的部分。
「這個嘛,總之先將教科書和參考書目的內容全部記起來。」
一瞬間就看不到車尾燈了。
「每一科?每一頁都記住?」
我不由得反問,朝雲同學笑著對我點頭。
「是的。直到版權頁的全部內容。其他就和大家一樣。上課時將老師說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記下來,然後預習和復習。」
看來我不在她口中的『大家』之列。
同樣不屬於『大家』的天愛星同學愣愣地半張著嘴。
「呃~馬剃同學覺得這方法怎麼樣?」
「…………」
天愛星同學一語不發地直盯著我瞧。目不轉睛。
「話、話說綾野是怎麼念書的?」
感覺有點恐怖,我支開話題。
「我也沒做甚麼特別的。因為還有去補習班,平常主要多花心力在預習,然後學校上課時就像是在復習一樣。比方說今天的英文課。」
綾野取出筆記。
「為了避免把心力都放在抄黑板,事先做好預習用的筆記,然後把老師的解說寫進去。」
「完全不抄黑板?」
「只抄重點吧。反正真的有需要,再找朋友借就好。」
是喔,你有能夠隨意拜託這種事的朋友啊。嗯,是這樣啊。
我感觸良多地吸著可樂時,一直專心做筆記的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很值得參考。綾野同學在補習班都怎麼念書呢?」
「這個嘛,在補習班——」
綾野說到一半,朝雲同學伸出小手堵住他的嘴。
「光希同學選擇的是以英文和國文為中心,基礎強化和應用兩者均衡的課程。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說明上個月的課表哦。」
為何是朝雲同學在說明啊。
綾野苦笑的同時,握住了堵在嘴巴前方的手。
「為甚麼是千早回答啦。」
「因為事關光希同學,所以我最清楚啊。」
「比我還清楚?」
「那當然。光希同學常常隨便設定網站的密碼,後來就忘掉不是嗎?每次都是我告訴你的啊。」
「是沒錯。不過,為甚麼千早會知道我的密碼?」
朝雲同學默默地微笑。綾野也跟著面露笑容。
……朝雲同學該不會又在動歪腦筋了吧?還有,握著的手差不多該放開了喔。
面對打情罵俏的兩人,天愛星同學再次直盯著我看。
感覺很恐怖,請別這樣看我。雖然那種心情我也懂。
◇
與綾野兩人告別後,我來到精文館書店側面的拱廊商店街『常盤通』的入口處。
佳樹拜託我到這條商店街買咖啡豆回家。
和綾野兩人對話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話雖如此,資優生的讀書方式饒富趣味。雖然感覺有一半是在看兩人曬恩愛。
而天愛星同學站在我身旁,直盯著筆記本,口中念念有詞:
「那兩人,讀書時間和我沒有差太多。看來我應該也該去上補習班……」
「是啊,也許不錯喔。石蕗高中附近就有補習班嘛。」
我隨口回答後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也在同一時間踏出腳步。
……?這個人打算跟過來嗎?
我想著要怎麼和她告別時,突然間聽見了肚子的咕嚕聲。
當然那不是我。天愛星同學在我身旁垂下通紅的臉龐。
「呃,還好嗎?」
「沒事……只是從早上開始就甚麼也沒吃。失禮了。」
「肚子餓的話,剛才順便吃點東西不就好了。」
「請看校規第3章『於校外的活動』第4條第3點——已有明言規定:放學時,勿於咖啡廳或遊樂設施等處逗留。」
喔,是這樣啊。
見到我反應平淡,天愛星同學無奈地嘆息。
「今天聽你說要在速食店碰面,我特地不吃午餐而且也減少攝取水分。照理來說放學途中禁止遊樂——」
天愛星同學取出學生手冊,打開了擺到我眼前。
「但是,於令和元年追加的校規附屬規定3提到,『適度補給水分等不在此限』。我當時處於喉嚨乾渴而半死不活的狀態。換言之,相當於緊急補充水分,因此我剛才喝茶不算是放學途中玩樂。」
「哦~……」
我是不太懂這個人在說甚麼,原來有這條校規啊。而且她還遵守著這條校規。
「馬剃同學,你有朋友嗎?過得還好嗎?」
「有啊!你突然在擔心甚麼啊!?」
「因為你放學後也不會跟朋友去玩吧?這樣能融入班上嗎?」
「沒問題!我會先回家換便服再會合!」
擺明瞭就很格格不入吧。
語畢,天愛星同學手扠著腰,直瞪向我。
「話說溫水同學,你到底要跟到哪裡?我要回去了耶。」
咦?我沒有要跟去哪裡喔。
「前面有一間叫華爾滋的咖啡店,我要去買豆子。」
「…………」
天愛星同學再度垂首沈默。
嗯,這種會錯意真的很羞人吧。
「那個,不嫌棄的話馬剃同學也一起去吧?我想店裡應該有賣吃的。」
好歹也是一度成為妄想妹妹的對象。我出自體恤而說道,但她左右搖頭。
「不、不用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天愛星同學低頭道謝,小跑步想離開此處——正面撞上了拱廊的柱子。
「馬剃同學,你沒事嗎!?」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捂著臉,蹲下身。
有好一段時間蹲在原地後,天愛星同學發出細微的呻吟,站起身。
「不、不好意思。只是稍微慌了手腳……已經沒事了。」
雖然她這麼說,但就這麼讓她回去也讓人不安。不過要送她回家,她大概也不願意。
「馬剃同學,可以借點時間嗎?」
我帶著天愛星同學來到常盤通入口附近的一間可麗餅店。
「正好沒甚麼客人,要不要吃過再走?」
「可是放學時玩樂就校規來說——」
「你從早上就甚麼都沒吃吧?校規也寫著補充水分『等』,緊急時補充營養應該也沒問題吧。」
「……是有道理。」
她被說服了。這個人還真好搞定。
我點了新鮮草莓口味,天愛星同學則是歷經了漫長的迷惘後,選了卡士達醬巧克力香蕉。
我接過可麗餅後張嘴咬下去,鮮奶油的甜味在舌尖漾開。草莓的清爽酸味成為良好的點綴。
果然可麗餅就該吃這家的。煎薄餅部分的酥脆口感也是一絕。
「?馬剃同學,你不吃嗎?」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捧著可麗餅,不知為何抬起視線直盯著我瞧。
「……你很習慣。」
「甚麼?」
「你該不會平常就習慣像這樣,約女生出來玩吧?」
「別說約女生了,我就連和女生講話都不太習慣。」
「這回答同樣不太令人信服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吃了一口可麗餅,愁眉頓時舒展。
「我沒說錯吧?這裡的可麗餅很好吃吧?」
「對我來說只是補給營養而已——不過,確實好吃。我是第一次吃可麗餅。」
語畢,天愛星同學又咬了一口。
「是喔。我還以為女生平常就在吃可麗餅。」
「你對女生的偏見是怎麼回事?」
因為動畫和輕小說都這樣演啊。請不要破壞我的夢想。
我們隔著人行道眺望著可麗餅店,現在已經出現了一排人龍。成人男性出乎意料地多。
我也常常被佳樹帶來吃,不過像這樣和家人以外的對象一起吃,這還是第一次,感覺有點緊張起來了……
我用眼角余光偷瞄,正好對上天愛星同學的目光。
「今天很謝謝你的幫忙。從那兩位口中得到了寶貴的建議。」
「不客氣。我也不曉得能不能派上用場就是了。」
「是啊,也許派不上用場。水準差太多了。」
馬剃同學注視著吃到一半的可麗餅,靜靜地開始說起:
「……我國中的時候還是資優生。原本還以為進了石蕗高中,會和差不多水準的同儕切磋琢磨。」
她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繼續說道:
「那只是我會錯意了。雖然突破了同樣的入學考試,並不代表大家從同一條線上起跑。在入學的當下就已經有學力差距,只是按照過去的方法努力,差距會愈來愈大。」
天愛星同學的眼神徬佛眺望著遠方,肩膀突然一顫。
「忍不住說了些奇怪的話。對不起,我平常不會講這些的。」
「啊,不會。那種心情我也懂。」
石蕗高中是三河地區名列前茅的升學高中。
儘管國中時代同樣是資優生,聚集起來自然會分出高低。
雖然明白考試的成績不能代表一切,但是放眼畢業後的未來,要找到成績之外能測量自己的標準,絕不簡單。
我沈浸于思緒中,連可麗餅都忘了吃。回過神時注意到天愛星同學的眼眸正盯著我。
「……怎麼了?」
「話說上次考試,你排第幾名?」
「咦?為甚麼要問這個。」
「只有你單方面知道我的排名,這樣不公平。請儘管放心,總不至於比我還差吧?」
天愛星同學打趣般笑了笑。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笑容。
「我記得——是47名。」
「……啊,其實很不錯呢。」
天愛星同學臉上的笑容馬上就消失了。
「呃,其實名次比第一學期要退步。也比不上綾野他們——」
「能和那兩人相提並論的石蕗生,根本就沒幾個吧。」
天愛星同學吃下最後一口可麗餅,用手帕擦嘴。
「那我該走了。今天很謝謝你。」
「咦?喔喔,我才該道謝。」
天愛星同學將可麗餅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後,轉身背對我。
雖然不覺得彼此距離拉近,但至少還了一個人情債。
同人志的問題就之後再想其他對策,我也把剩下的可麗餅吃完吧——
這時,天愛星同學快步走回此處。
「有東西忘了?」
「那個,你剛才說的成績,不是騙人的吧?」
「是啊,有貼在布告欄上面。」
「我不是在懷疑你。你這個程度,對我來說比較剛好。」
雖然不知道她的用意,但聽起來好像在損我。
天愛星同學對我露出了介於笑容與威嚇之間的表情。
「簡單說,就是要請你再陪我想辦法解決。這次是你本人。」
「我?為甚麼?」
「我的丟臉秘密,可沒有那麼便宜喔。」
天愛星同學斷然說完,這次真的離開了。
我目送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深深嘆息。
坦白說很麻煩,但是也不能斷絕關係……
我想像著日後的事態發展,愣愣地眺望四周。
可麗餅店不遠處就是精文館書店的西側出入口。那扇玻璃門的另一側,有個身材嬌小的石蕗生徬佛守衛般站在該處——咦,那是小鞠。
穿著厚重外套的小鞠隔著玻璃門,半睜著眼睛直瞪著我。
……那傢伙在乾嘛啊。
「怎麼了?撞到玻璃門讓你當機了嗎?」
我開門後,小鞠露骨地顯露戒心,走出外頭。
「我、我是來買東西的。溫、溫水,不要顧著玩,快寫稿子。」
「我有靈感了啦,只差寫出來而已。」
「溫、溫水最近、講話跟八奈見一樣……」
真虧你看得出來。不久前八奈見就說過同樣的話。
「小鞠的稿子也還沒寫好吧?預定年底前要上傳,來得及嗎?」
「已、已經寫好了。之後,傳給你。」
……差點忘了,這傢伙寫起來就是特別快。
「是喔。那我就回去寫稿子了。」
感覺到風向不對,我想早早告辭時,小鞠伸手抓住了我的外套。
「你、你剛才、和學生會副會長,在一起吧?你們、在交往?」
「怎麼可能啊。我說過是為了同人志在想辦法嘛。小鞠也稍微幫點忙。」
「明、明明沒在交往,怎麼會一起吃可麗餅。」
怎麼不可以。你對可麗餅懷抱太多夢想了。
「只是吃可麗餅,沒甚麼大不了的。小鞠想吃就吃啊。」
「……可、可以嗎?」
「?有甚麼不可以?」
吃可麗餅為何需要我的許可?
我一頭霧水時,小鞠突然靠近——張嘴咬向我的可麗餅。
「感、感覺、脆脆的。」
小鞠睜圓了眼睛,用力咀嚼著可麗餅。
「……啊,你是要吃我的喔。」
我不由得說出口後——
「!?」
小鞠滿臉通紅,向後跳開。
「嗚唉!?啊……搞、搞錯……!」
不妙,小鞠的情緒失控了。
我為了避免刺激小鞠而面露笑容,緩緩遞出可麗餅。
「別緊張,也沒關係啦。你看,可麗餅很好吃。草莓,甜甜的喔。」
「草、草莓……很紅……?」
「嗯,是啊。草莓很紅呢。來,要不要再吃一口?」
小鞠猛然搖頭。
「那個,我、我要回家了!」
小鞠要離去時,手掌大的小紙袋從她的口袋中掉了出來。
「小鞠,你有東西掉了喔。」
我不經意地撿起,那是綠色包裝紙,上面貼著紅色蝴蝶結的貼紙。
「那、那個!是、是我的!」
小鞠慌張地從我手中奪下。
「也用不著生氣,我又不會偷走。」
「呃、那個……溫、溫水,聽說你生日和聖誕節同一天,是真的?」
是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是啊,是沒錯。那又怎麼了?」
「呃,那個、這個……」
小鞠支支吾吾到最後沈默不語,將小紙袋抱在懷裡,一動也不動。
不是,到底是怎麼了……?
「沒事嗎?肚子餓了的話,可麗餅還有剩。」
小鞠惡狠狠地瞪我。
「不、不要太囂張了、喔!」
她撂下這句話,奔跑離去。
咦……為甚麼我要挨罵啊?
我感到納悶的同時低頭看向可麗餅,邊緣處留有小小的咬痕。
我猶豫了許久——最後閉起眼睛,將可麗餅全部塞進嘴裡。
◇
文藝社活動報告~冬報小鞠知花《高聲宣告撕毀婚約!第六話》
冬季造訪公爵領地。
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經積到幾乎腳踝的深度。
沈重的寒氣同樣溜進了宅邸的走廊,催促抱著文件的我加快步伐。
我是前公爵千金,希爾維亞·路克傑多。
最近才剛從白吃白住升格為公爵領的財政責任官。
我推開了辦公室的沈重門扉,對著坐在房內裡側桌子前的男性說道:
「菲力普,可以借點時間嗎?」
「怎麼了?希爾維亞。拜託你的資料我昨天就收到了。」
面對著辦公桌的年輕男性——菲力普抬起眉清目秀的臉龐,流露些許笑容。
因為那五官太過工整脫俗,在不認識他的人眼中那表情也像是冷笑。
我按捺著幾乎上揚的嘴角,將整疊文件擺到他桌上。
「我之前報告過,由於免除地租,稅收減少的程度出乎預料對吧。對此我整理了應對方針。首先,馬車幹道的整修絕不能少——」
菲力普表情疑惑,舉起一隻手打斷我的話。
「這問題已經透過接受那筆生意而解決了吧?契約內容雙方也都同意了。」
「話雖如此,將礦石與鹽的專賣權交給商人,我難以贊同。請再重新考慮一次。」
「我知道你擔心,但只是僅限三年的契約。最糟的狀況也列入考量了。」
我接下他遞出的文件,是契約書的草案。
「就如你所知,這個地區從以前就閉塞。借助她的力量開拓交易路線,這部分希爾維亞之前也贊成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的確,契約條件絕不算差。商人方可開拓新的交易路線,而我方則能取得應急的糧食供給與臨時收入。
也設下了不得影響領民生活的限制,找不到甚麼問題。
沒錯——未免太有利了。
對著不安的我,菲力普面露笑容。
「儘管放心吧。愛麗莎雖然是生意人,但並非騙徒之流。我和那傢伙的交情也很長了。」
……這就是我擔心之處啊。
我在心中呢喃。
契約對象是南方交易都市國家納薩魯特的女商人——愛麗莎·波魯塔伯爵千金。
她是伯爵家的小女兒,也是菲力普以前的同學。
我曾經見過她一次,是位朝氣蓬勃的紅髮美女,與菲力普有如男性友人般親暱交談的模樣令我印象深刻。
「這先放一旁,你可以檢視一下司維亞地方送來的報告嗎?港口的使用費大幅降低了。傳聞有海怪出現在航線上——」
相較之下,最近我和菲力普交談時,幾乎三句不離工作。
能派上用場雖然讓我開心,但就身分而言我只是他的友人,僅僅是屬下。
愛麗莎家世顯赫,而且聽說波魯塔伯爵家的財力不輸給公爵兼第一王子的菲力普。就婚約對象來說,愛麗莎確實配得上菲力普——
……不,現在先別想這些了。
我抓住工作告一段落的時機,開口提起:
「菲力普,我有個請求。」
「怎麼?說來聽聽。」
「週末我想開一場派對,可以把待客室借給我用嗎?」
菲力普有些納悶地皺起眉頭。
「房間是無所謂,但是現在才要安排料理與樂師,恐怕來不及吧。就連邀請函都還沒寫吧。」
儘管統領王國中特別富裕的公爵領地,菲力普並不愛鋪張浪費。況且今年天候不佳使得農作歉收,好不容易才剛度過糧食短缺的危機。
為了讓他放心,我面露微笑。
「雖然是派對,但只是找熟人一起喝茶吃點心,聊聊天而已。用不著那麼大費周章。」
「不只是這樣。十二之月馬上就要結束了,在這忙亂的時期還要添增工作,我無法贊同。」
菲力普的宅邸每逢年末和年初,都會讓僕人休假。雖然沒有明白說出口,不過他的反對出自對僕人的體恤。
「這部分也請安心,我會付加班費給大家。反倒是自願者多到讓我的錢包都尖叫了。」
「……加班費?你偶爾會用些不可思議的字眼。」
大概是拗不過我,菲力普嘴角浮現笑意。
「知道了,算我輸了。只邀請熟人的茶會應該不成問題吧。你就好好享受吧。」
「哎呀,當然你也要參加喔?」
「你覺得我像是會參加茶會的人嗎?」
「在我的國家——不,根據我讀過的文獻,本月的二十五日是與家人或重要對象共度的日子。我非常希望菲力普也能出席。」
「可是……」
我自認擺出了開朗的笑容,但是模糊不清的不安,讓我的笑容蒙上陰影。
也許是看穿了我的心境,菲力普面露剛相識時那樣的溫柔笑容。
「知道了,我會空出時間。」
被白雪徹底覆蓋的庭院中,我用鏟子挖起雪塊,扔向一旁。
「呼……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我抹去額頭上浮現的汗珠,將鏟子插入地面。好不容易完成了通道的除雪工作。
為了消除心頭的陰霾,活動筋骨是最好的辦法。
……被老家放逐後,移居這片土地已經過了幾個月。
和菲力普持續著朋友以上而不及戀人的關係至今。
有朝一日會迎接我成為正式的婚約對象,這其實也只是口頭約定而已。
「……拜託,別讓我第二次被撕毀婚約啊。」
感受著令人舒暢的疲勞感的同時,我伸了個懶腰,這時突然意識到逼近背後的人影。
「希爾維亞,這全部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愛麗莎小姐!」
天鵝絨般柔軟的甜美嗓音。隨光線偏折而變色的紅髮細心地編為辮子,再以金飾妝點,然後是足以壓倒這一切的——雍容華美的外貌。
愛麗莎伯爵千金,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
「還是老樣子淘氣呢。過得可好?」
「是的,愛麗莎小姐也很有精神呢。為何特地造訪了呢?」
「我來見菲力普的。聽說他願意讓我再賺一筆。」
愛麗莎靈巧地眨了眨單邊眼睛,把手放在我的腰際,帶著我往宅邸大門走去。
「帶我去菲力普那邊吧。那傢伙最近過得還好嗎?」
「說到這件事,前些日子發生了怪事。菲力普在古蘭堡有個私生子的謠言傳開了。」
我回憶起菲力普慌張辯解時的表情,不禁面露笑容。
「……結果如何?」
「只是空穴來風。那孩子誕生的時候,菲力普還在魔法學園就學,人不在古蘭堡。」
我笑著轉頭看向愛麗莎,但不知為何她臉上沒了笑容。
「那個,愛麗莎小姐?」
「……是沒錯,當時菲力普他的確不在那地方。」
像是對自己說明般低語後,愛麗莎雙手抱胸,駐足於原處。
「有甚麼事情讓您介意嗎?」
「……沒事。別在意。這先放一旁,我把你想要的貝魯格松的小樹帶來了。我叫人直接送到宅邸去,沒關係吧?」
「哎呀,您拿到了嗎!我想用在明天的茶會上。」
貝魯格松。在圖鑒上那圓錐狀的針葉樹,看起來就像極了冷杉。
上次跟她見面時我曾經問過能否取得,看來她還記得。
「茶會要用到樹?」
「是的,在樹上掛著裝飾,享用甜點,以及與友人互贈禮物。」
「哎呀,好像聖誕節呢。」
愛麗莎若無其事地低語,再度邁開步伐。
我險些反射性地應聲,正要邁開步伐卻又停下腳步。
奇怪?剛才愛麗莎說……聖誕節?
「希爾維亞,怎麼了嗎?」
「沒有,沒甚麼。」
……肯定只是我聽錯了。我追上愛麗莎的腳步。
無論聖誕節或私生子的問題,一定都是——我的誤會。
好了,聖誕派對已經迫在眉睫。接下來要忙於準備了——
◇
隔天放學後。我和八奈見並肩走向社辦。
志喜屋學姊以作戰會議的名目找我們集合。
八奈見聽了昨天的大概經過後,一臉不高興地將紅色立方體扔進口中。
「一個沒盯好馬上就變成這樣了。溫水,你是不是真的對馬剃同學有意思啊~?」
「沒有,就說不是了嘛。話說八奈見同學明明也叫我去找她吧。」
「就算這樣,可麗餅應該另計吧。而且我也想吃。」
為甚麼我遭到指責了啊。
而且為何小鞠要把我們吃可麗餅的消息告訴八奈見?
雖然疑問不斷湧現,但八奈見正在吃的東西同樣讓我好奇。
「話說八奈見同學,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吃甚麼?橡皮擦?」
「我再怎樣也不會吃橡皮擦啦。又不好吃。」
八奈見很懂橡皮擦的口味。
「這是寒天果凍。之前在奶奶家一吃過就迷上了,而且很適合配熱茶。」
八奈見取出的袋子上寫著果汁果凍。
起源於三河地區,是一種在四方型的果凍表面灑上砂糖的零嘴。的確莫名容易上癮。
「不過八奈見同學不是說過,正為了迎接年末而開始減重嗎?」
「對啊?所以我才在吃這個嘛。」
……又開始說怪話了。
見到我的表情,八奈見得意地左右擺動指頭。
「嘖嘖嘖。溫水,之前在生物課學過了吧?血糖值上升後,內臟就會分泌某種東西,對身體很好。」
雖然學過,但是內容沒有這麼朦朧吧。
八奈見得意洋洋地撩起頭髮。
「於是我發現了。一邊吃零嘴一邊走路,就能高效率地消耗吸收的醣類,並且提升基礎代謝率——簡而言之,會變成易瘦的體質。」
「會嗎?你上課真的有在聽?」
「當然。溫水,你要相信教科書上寫的。」
你覺得會就好。剩下的就交給下星期的體重計來審判吧。
抵達社辦後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志喜屋學姊——以及坐在她大腿上,渾身僵硬的小鞠。
發生了甚麼事?
小鞠臉色蒼白,嘴巴開闔似金魚。
「久等了。學姊來得還真早。」
「嗯……我和小鞠在玩……」
「這樣啊,小鞠。有學姊陪你玩,真是太好了呢。」
「——去、去死。」
太好了,她很有精神。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立刻切入正題。
「其實昨天我和馬剃同學見過了。」
志喜屋學姊點了點頭。
「我問過天愛星了……放學後約會……」
「啊,學姊知道了啊。還有那不是約會。」
知道有人在背地裡提起我,總覺得有些害羞。
「唉,溫水。你到底是怎麼跟馬剃同學變得那麼熟的啊?」
一次把兩塊寒天果凍放進嘴裡的同時,八奈見用手肘頂我。
這個嘛……可以說明到甚麼地步?我思索著言詞並開始解釋:
「那個人說她在猶豫要不要上補習班,我就介紹綾野和朝雲同學給她認識。」
「哦~所以你們就兩個人一起吃可麗餅?」
八奈見不悅地直盯著我瞧。這傢伙特別介意這一點耶。
「我的事情先放一旁,來想怎麼拿回同人志吧。我個人是覺得,與其一股腦地與她敵對,擺出反省的態度比較重要——」
「少年……和天愛星變熟了……?」
不理會我說的話,志喜屋學姊問道。
「也許不到被討厭的程度,不過,還沒那麼熟。」
「只差一點……天愛星,接下來很簡單……」
天愛星同學渾身散髮著好騙的氛圍,這我不否認就是了。
「那個,我先確認一下喔。」
我要言歸正傳般清清嗓子。
「馬剃同學對月之木學姊抱持敵意,這點我明白。她因此把文藝社當作眼中釘,這部分雖然無法接受,但可以理解。」
志喜屋學姊像是忘了眨眼般,直盯著我瞧。
我感到壓力的同時,繼續說道:
「坦白說,起初我覺得不惜手段強硬也要把書拿回來。但是,實際上和她聊過後,我覺得那樣也不太對。」
「那是……罪惡感……?」
「也許是吧。那人身上就是有種隨便就能騙倒的感覺——呃,比方說有種狗叫做吉娃娃對吧?」
「咦?溫水,你突然在講甚麼?」
八奈見插嘴問道。唉,看來對這傢伙有點太複雜了啊。
「我就是在說馬剃同學啊。欺騙吉娃娃天愛星,搶走她心愛的玩具——你想像看看這種場景。罪惡感非比尋常吧?」
「嗚哇,那樣不行啦,溫水。罪該萬死喔。」
「就、就是說。最好去死。」
你們到底有多想要我去死。
我將話題拉回正軌,面對志喜屋學姊。
「況且這次問題的原因是月之木學姊。所以說,要欺騙馬剃同學或靠算計取回同人志,我覺得不太對。」
「你覺得……可以就好……」
志喜屋學姊突然從後方抱緊了小鞠,小鞠發出細微的慘叫聲。
「當然我不打算責備月之木學姊。我知道那個人寫小說純粹只是為了創作,也覺得是非對錯應該交由被她當作原型的當事人來定奪。」
我將片段的思緒整合,同時凝視著志喜屋學姊的白色眼眸。
「會長還不知道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了,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那孩子……會一笑置之……」
志喜屋學姊把玩著小鞠的發絲,如此說道。
沒錯,會長和月之木學姊的關係絕對不差。會長應該也知道她懷著稍嫌過火的BL嗜好,單論這次的事件,實際上真正的被害者並不存在。
「所以你……和她打好關係……當溝通橋梁。」
「是這樣沒錯,但是感覺好像在騙人家似的。」
此外,還有一個令我好奇之處。在我看來,天愛星同學是會長的信徒。
這樣的她,真的會想在教職員會議上,將會長的真人題材同人本——而且還是性轉換BL這種棘手的玩意兒,交給教師們審閱嗎?
這回志喜屋學姊開始觸摸小鞠的耳垂。
我望著顫抖的小鞠,開始整理思緒時,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嗯?居然會先敲門,是誰呢?
「請進,門沒鎖。」
像是在等我這句話,門緩緩打開了。
「抱歉,請問夢子學姊在這裡嗎?」
走進社辦的是——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他一注意到志喜屋學姊的身影,表情隨即轉為放心。
「櫻井少年……怎麼了……?」
「學姊沒看手機吧?廣播社聯絡我們說想要討論事情。」
「廣播社……?」
志喜屋學姊稍微歪著頭。櫻井嘆息。
「雲雀姊和夢子學姊在結業式要當司儀吧?雲雀姊已經先到體育館去了,可以去和她會合嗎?」
「可是我……」
志喜屋學姊感到困擾般僵住,我為了讓她放心而微笑。
「請別在意,儘管過去吧。學生會的工作很重要的。」
「嗯……抱歉喔……」
志喜屋學姊站起身時,在小鞠耳畔細語:
「要不要……一起去……?」
「嗚呃!?我、我不去!」
「知道了……我……先走囉……」
放下大腿上的小鞠後,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走出社辦。
……奇怪,櫻井不跟她一起去嗎?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耶。
「那個,你不去沒關係嗎?」
「我想和文藝社的各位說點話。可以借一點時間嗎?」
意料之外的要求。八奈見站起身,為他拉開椅子。
「可以啊。請坐。」
那麼,學生會會計究竟有何貴乾?
我靜觀其變時,八奈見取出了一袋洋芋片。是海苔鹽味。
「櫻井要吃零嘴嗎?」
「謝謝。不過,我平常不太吃點心。」
「哦~是這樣啊。」
八奈見點頭並拆開袋子,攤開在桌面上。為何拆開了?
「……八奈見同學,你減重沒問題嗎?」
「你看,這房間里有四個人吧?換言之,熱量也會分成四等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減重。」
這理論真的正確嗎?我覺得不對。
「話說,你想跟我們說甚麼?」
我問完,櫻井便面露尷尬的笑容。
「夢子學姊最近時常出入這裡吧?雲雀姊——會長有些擔心。」
八奈見不停咀嚼著洋芋片,眼中閃耀著好奇心的光芒。
「櫻井稱呼會長『雲雀姊』啊。你們是甚麼關係?」
「我和會長是表姊弟,我從以前就這樣叫她。」
櫻井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稍微眯起眼睛。
「重點是夢子學姊,她有沒有對你們造成甚麼麻煩?」
「呃~哎……也算不上是麻煩啦,畢竟是我們有求於她,也沒辦法對她太苛刻——」
櫻井看著支吾其詞的我,深深嘆息。
「……就像會長擔心的那樣呢。那個人有些時候太自由了些。」
「志喜屋學姊真的那麼常惹出麻煩嗎?」
櫻井搖頭。
「為了避免誤會,話先說在前頭,在學生會的業務上她真的很優秀喔。雲雀姊和馬剃也不例外,不過業務之外的善後很累人——嗯,大家都沒有惡意啦。」
櫻井孱弱地笑了笑。感覺很勞碌命……
「那個,你們不用擔心志喜屋學姊,話說馬剃同學的狀況怎麼樣?」
「……馬剃也對各位怎麼了嗎?」
「啊,沒有,不是這個意思——」
八奈見舔著沾上海苔的指頭,插嘴說道:
「也不是怎麼了,就是之前的私物檢查。我們文藝社退社的前輩自制的同人志,被馬剃同學沒收了,正在傷腦筋。」
順帶一提,洋芋片全被八奈見吃光了。四等分理論去哪了?
聽八奈見這麼說,櫻井感到納悶般歪著頭。
「沒收的東西已經整理好清單交給老師了,裡面沒有同人志啊。」
不在清單上?換句話說……
「是會長或志喜屋學姊攔下來了?」
「按照慣例,私物檢查是學生會一年級的工作,與學姊她們沒有關聯。」
所以會長和志喜屋學姊當時才沒有出現吧。
櫻井以平穩的口吻繼續說明:
「私物檢查是為了練習不借助前輩的力量,與外部的人合作。因為在舉辦活動時,面對學長學姊也必須發出指示。」
櫻井發出了吐盡胸腔所有空氣般的長聲嘆息。
「沒想馬剃稍微太努力了些,結果有些麻煩。」
「喔……」
根據剛才這番話,同人志的問題應該是天愛星同學獨自一人的決定。
究竟是為了避免被會長等人壓下來,還是本來就不打算搬上台面——
「如果她造成了甚麼麻煩,我來幫忙說一聲吧?」
我搔著頭,站起身。
「不了,我去和馬剃同學談吧。她在學生會室嗎?」
「嗯,我拜託她整理資料,她應該一個人待在那裡。」
天愛星同學獨自一人在學生會室。
雖然我不大情願,但是要談只能趁現在。
……真的是千百個不願意。
◇
石蕗高中學生會室前方。我深呼吸並重新打好領帶。
……首先,要為之前偷偷摸摸想找她把柄的行徑道歉,然後再拜託她把同人志還給我們。
果然,一開始就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按照昨天和她交談的感覺,她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應該吧。
我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
稍微等待後,我打開門,似乎正在查閱資料的天愛星同學一瞬間抬起臉。
「哎呀,昨天謝謝你幫忙。今天有何貴乾?」
「有些話想說。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嗯,可以啊。」
學生會室內只有天愛星同學一人。要談只能趁現在。
天愛星同學不理會我,繼續手邊的作業,我對她踏出一步。
「其實我要對你道歉,而且有個請求——」
「是指之前從月之木學姊那邊沒收的書吧?」
「咦?」
天愛星同學若無其事般說完,繼續翻閱資料。
「我知道志喜屋學姊這陣子時常出入文藝社。幾天前,你會在走廊上撞見我,也是在等候能兩個人談這件事的時機吧?」
「咦?呃,哎……」
八九不離十。在走廊上遇到她只是偶然,但撿到成績單並非偶然就是了。
我支吾其詞時,天愛星同學伸手按著眉心,嘆息道:
「丟失的成績單被你撿走,這是我的失敗。結果害我的把柄落到你手上了。」
「咦?」
這個人,真的相信我是偶然間撿到她的成績單……?
天愛星同學有些納悶地抬頭看我。
「有甚麼好吃驚的?成績對我而言比你想的更至關重大。請千萬不要說出去。」
「好、好,這是當然的。話說那本同人志——」
正在筆記本上做筆記的天愛星同學停下手。
「……用會長當作登場角色的,猥褻書籍。」
匡當。天愛星同學像是踢開椅子般站起身。
「製作那種東西,還帶進學校里。雖然是前輩,但你不認為她應該受到適當的懲處嗎?」
這確實是正論。其實我也抱持同樣意見……
我重整心情,深深點頭。
「我也覺得馬剃同學說的有道理。不過,那個人已經在反省了。再者,會長自己又怎麼想的呢?如果知道了這件事,你覺得她會生氣嗎?」
天愛星同學像是銳氣受挫般,稍微放緩了表情。
「會長是個溫柔的人……是啊,我想她一定會心軟原諒吧。」
很好,氣氛很不錯。
「對吧?會長和月之木學姊也很要好吧?這次就用悔過書之類的——」
……太急躁了。
當我說出『很要好』的瞬間,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變了。
「——月之木古都,是上一屆的學生會副會長。」
原來月之木學姊,曾是副會長啊。
恰巧同樣是副會長的天愛星同學繞過桌子,站到我面前。
「在她二年級時的第二學期,她和志喜屋學姊決裂,離開了學生會。」
「決裂?發生了甚麼事?」
「詳情我不知道,也不想去追問。但是,那個人拋棄了學生會的工作逃走了。光是這樣就值得輕蔑。」
「但是會長看起來沒有生氣。而志喜屋學姊,感覺反倒有點耿耿於懷——」
天愛星同學一語不發,臉龐倏地逼近。
我屈服於那股壓力而沈默,天愛星同學先是欲言又止,隨後失去力氣般肩膀下垂。
「……就和你說的一樣,學姊她們都站在月之木古都那邊。那個人不管引發多少次問題,兩人都樂於替她善後。反倒是責備她的我,被當成不懂事的那一方。」
天愛星同學轉身背對我,緩緩邁開步伐。
「當時邀請我加入學生會的是志喜屋學姊。原本應該是她會成為副會長,但是她強烈推薦我。」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天愛星同學是會長的粉絲之類的。
「照顧會長的工作由櫻井負責,所以我常常和志喜屋學姊一起。學姊非常照顧我,起初雖然一切都很順利——」
……這個人突然開始陳述往事了喔。
我察覺到麻煩逼近的氣息,裝模作樣地看向手錶。
「奇怪,已經這麼晚了喔?我也差不多——」
我準備逃走時,天愛星同學轉身面向我,一口氣逼近我面前。
「在我還不知道這些事的時候,你知道志喜屋學姊對我做了甚麼嗎!?」
「呃,那個,做了甚麼?」
「她說這樣比較適合,把我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還送了我沒度數的假眼鏡喔!?」
兩條辮子和眼鏡……?那打扮該不會是——
「那不就和月之木學姊一樣——」
「你也覺得吧!?要我打扮得跟那個人一樣,究竟是要怎樣!?」
你問我,我也很傷腦筋。真的很傷腦筋。
「況且志喜屋學姊有事沒事就會伸手摸我喔。你相信嗎?那個人能隔著衣服解開胸罩的扣子喔!?」
「那個,用不著告訴我你們調情的內容……」
「誰在談調情的事啊!」
完全就是那方面的話題了吧。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顫抖不已。她遮掩害羞般假咳,清了清嗓子。
「總、總而言之!不管是志喜屋學姊還是會長,我希望她們能仔細看清那個問題兒童的真面目!」
我覺得會長她們其實很瞭解就是了……
「馬剃同學的心情我明白了。所以說,你想把月之木學姊寫的書公諸於世,借此清楚做個了斷吧?」
「哎……大概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到這邊我都理解了。但還有其他好奇之處。
「但是那本書是把會長當作主角喔。搬到台面上真的沒問題嗎?」
「那當然,違反善良風俗之處我打算塗黑。」
這不就是言論審查嗎?
天愛星同學走到牆邊,踮起腳拉長身子,從置物櫃上方取下一本薄薄的書。
「該不會就是那本書?」
天愛星同學皺著眉頭點頭。那本BL同人志,原來放在那種地方啊。
天愛星同學像是觸碰髒東西般,用指尖夾著那本書。
「說到底,寫這種消費女性的作品,我同樣身為女性實在無法理解。高中生就該遵守本分——」
……嗯?這個人剛才說的話不太對勁喔。
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異樣感逐漸成形。
「天愛星同學,我可以說句話嗎?」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你想說甚麼?書我是不會還你的。」
「不是啦。只是,那本書里應該沒有女性登場。」
「……你在說甚麼?明明就在作品裡面登場了吧?白紙黑字寫著——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啊~嗯,因為是真人題材的同人嘛。」
「真人題材?」
那麼,該從那邊說明才好呢。
「我先確認一下喔。既然你知道會長有登場,代表你已經讀過那本書了?」
天愛星同學的身子倏地顫動。
「我只是為了檢查才稍微瞄了一下!猥、猥褻的插圖,那個,我也只是稍微瞄一下——討厭,你害我說了甚麼啊!」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那本書里應該只有男性登場。應該吧。」
「書中沒有女性……?可是會長明明就登場了吧?」
「呃,這是所謂的性轉換作品……簡單說,在這本書中會長是男的。」
「性轉換……?不好意思,這樣究竟有甚麼意思?」
嗯,你的疑問很實在。我也不懂。
「簡單說,那是所謂的BL作品。變成男性的會長,被其他男性攻略。該怎麼說,是以男性間的情色場景為主的——」
「喔……」
天愛星同學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好半晌。突然間她驚覺到某件事。
「甚麼!?會長!?是男的!?」
唰!她猛然翻開書本。
「咦?請等一下。那麼這張插畫是?咦?」
天愛星同學呢喃著,兩眼直盯著書。
「那個,馬剃同學?」
「那這是……嗚哇,怎麼可以……」
唰!天愛星同學翻過一頁。
「嗚哇……嗚哇~」
「那個,可以暫停一下嗎?」
「咦?在那種地方……」
……我可以回去了嗎?
天愛星同學嘆息著,用力闔上書。
「這……真的不是甚麼好東西。」
這樣喔?雖然嘴巴上這樣說,我看你倒是挺享受的嘛。
「馬剃同學,你明白了吧?這種書不能拿到台面上,為了會長的名譽,希望你高抬貴手。」
大概是聽見了我這句話,臉頰泛紅的天愛星同學表情憂慮地看向我。
「文藝社的社長,請問你貴姓?」
咦……這個人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這樣應付我到現在喔。
「我是溫水。」
「溫——水!?」
唰!天愛星同學再度翻開書。
「所、所以說,在這本書中登場的,在背地裡掌控魔法學園的溫水就是——」
我被分到這種角色啊?而且居然是異世界設定。
「哎,其實我也是當事人,或者該說是被害者。」
「咦?所以像是這個橋段,就是你……?咦?嗚哇……好過分……」
天愛星同學的視線在我與書本之間來回遊走,不時『嗚哇~』地低語。
有個女生正在面前熟讀自己登場的BL作品。雖然是非常罕見的經驗,但我的精神無法支撐下去。
我走向再度沈浸於書中世界的天愛星同學。
「那個,如果你明白理由了,可以把書還給我們嗎?」
「……啊唉!?」
天愛星同學似乎這時才察覺我靠近,她將書緊抱在懷中,向後跳開。
「等、等一下,你想乾嘛!?你想對我做甚麼!」
「咦?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啦!你不要大呼小叫,我會被人誤會啦。」
這種場面萬一被人撞見,我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我著急地伸出手,天愛星同學連連後退到貼牆。
「那個,我甚麼也——」
「請、請等一下!我是女的!」
這是甚麼宣言?
「我說了,我不會對你怎樣啦。在那本書登場的溫水,和我是不同人喔?」
天愛星同學原本顯露戒心直瞪向我,聽了我這句話終於醒悟。似乎是全身頓時失去力氣,她當場蹲下。
「……說、說的也是,是我一時失態了。不過,你也有錯喔。」
咦?不會吧,我也有錯?
天愛星同學緩緩站起身後,凝視著書的封面。
「這本書,確實不是單純的猥褻圖書那麼簡單的貨色……」
「是啊。所以這件事就——」
天愛星同學左右搖頭,從正面直視我的眼睛。
「我改變心意了。溫水同學,我們做個交易吧。」
交易。以還書當作條件,要求我做某些事嗎?
當我畏懼著BL作品會發生的劇情時,天愛星同學正氣凜然地說道:
「請站在我這邊。這樣一來,我就把書還給你。」
……咦?站在你那邊是指甚麼?
「難道你有敵人嗎?」
「就某種角度來看,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算是敵人。我就只是擔任學生會成員並且盡自己的職責而已,但你也同樣把我當成壞人不是嗎?」
嗯,哎,這我不否認。
天愛星同學的眼角余光飄向會長的座位。
「會長太溫柔了,不管甚麼事都能容許。至於志喜屋學姊,不管我說甚麼都當作耳邊風喔?而且只要有機會,就想摸我的後頸——」
「那個,調情的內容請直接與對方溝通。」
「我說過這不是調情!」
情緒的劇烈起伏似乎讓她疲憊。天愛星同學用手按著額頭,坐到椅子上。
……這下事情麻煩了。
我對著渾身無力的天愛星同學,開口說道:
「要我站在你這邊可以,但可以先決定具體條件或期限之類的嗎?用那本書當作理由,日後一直聽你指使,這樣也不公平。」
「原來如此。這樣說有道理。」
天愛星同學沈思了一段時間,拍響雙手。
「志喜屋學姊和月之木古都。在結業式之前,請讓這兩個人的關係做出了斷。」
「咦?為甚麼要這樣?」
「一直被那兩人的過去擺布,我已經厭煩了。石蕗高中學生會的成員,是由放虎原雲雀所率領的四個人。就請過去的亡靈退場吧。」
「如果……我沒辦法達成的話?」
天愛星同學將BL本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我會仔細審查這本書——在結業式當天的教職員會議上提出。」
距離結業式還有八天。
先前只是隨波逐流的我,驀然發現自己正逐漸被洪流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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