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藍航線】教廷之影
【碧藍航線】教廷之影 · 到點了(點寶) · 1 / 2
指揮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三下。
聲音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請進。」指揮官的聲音從室內傳出,他頭未抬起,視線停留在桌面的海圖上,右手食指正沿著一條紅色的航線標記緩慢移動。
門把手下壓,克萊蒙梭走了進來。她穿著平日里那身黑色的緊身禮服長裙,踩著細跟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到辦公桌前,停下腳步,將一個黑色的信封放在了海圖沒有被文件覆蓋的角落。
信封表面是帶有細微紋理的硬質紙,中央用金色的火漆封緘,上面壓印著一個鳶尾花與十字交織的複雜徽記。
指揮官的視線從海圖移開,落在那封信上,隨後又抬起,看向克萊蒙梭。
「這是甚麼?」他問。
「一封邀請函,親愛的指揮官。」克萊蒙梭微笑著,聲音平緩,「我想邀請你共進晚餐。」
指揮官拿起信封,用手指撬開火漆印。他抽出裡面的卡片,卡片同樣是黑色的,邊緣燙金,上面用花體的法文寫著時間、餐廳名稱和地址。他看了一眼,然後將卡片放回桌上。
「吃個晚飯而已,需要這麼正式嗎?」指揮官靠向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腹部,「你直接和我說一聲,我難道會拒絕?」
「因為我們今晚要去的地方,是一家很老派的法餐餐廳。」克萊蒙梭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優雅,「那裡的一切都遵循著最傳統的規矩,我喜歡那種氛圍。而且,」她的話語頓了頓,血紅色的眼眸注視著指揮官,「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一切,餐廳的老闆為我們留了最好的位置,還有他私人珍藏的康帝。」
指揮官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克萊蒙梭。辦公室里只有通風系統發出的細微聲響。
幾秒後,他點了點頭。「好吧,聽你的。」
「那麼,一個小時後出發。」克萊蒙梭嘴角的弧度加深,「我想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去換身合適的衣服。」
「知道了。」指揮官應了一聲,拿起桌上未完成的報告,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
克萊蒙梭轉身,邁步走向門口。她的裙擺隨著動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暢的曲線。在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埋首於公務的男人。
「指揮官。」她輕聲開口。
指揮官的筆尖停在紙上,抬頭看她。
「別讓我等太久。」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說完,她沒有再等待指揮官的回應,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指揮官注視著那扇緊閉的門,過了片刻,才收回視線。他拿起桌上的那張黑色卡片,指尖摩挲著上面凸起的燙金字體,然後將它夾進了旁邊一本厚厚的航海日誌里。
辦公室外,走廊的光線透過磨砂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空氣中,屬於克萊蒙梭的、那股淡淡的白玫瑰香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指揮官回到自己的宿舍,關上門。
他脫下制服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解開領口的紐扣,走進浴室。磨砂玻璃門被拉上,很快,裡面傳來水流衝擊地面的聲音。溫熱的水汽從門縫中逸散出來,在鏡面上凝結成一層薄霧。
水聲停了。
浴室門被拉開,指揮官腰間圍著一條白色的浴巾走了出來,水珠順著他的頭髮和精壯的胸膛滑落。他用另一條毛巾擦乾頭髮,走到衣櫃前。
櫃門打開,裡面掛著一排熨燙平整的西裝。他取下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搭配一件白色的襯衫。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他換上衣服,站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地系上領帶,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接著,他從首飾盒里挑選了一對銀質的鳶尾花袖扣,固定在袖口。
最後,他拿起一瓶古龍水,在手腕和頸後各噴了一下。雪松和佛手柑的清冽氣息在空氣中散開。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車鑰匙和手機,走出了房間。
宿舍樓下的停車場,指揮官倚靠在他的黑色轎車旁。他沒有看手機,只是靜靜地站著,視線落在宿舍樓的入口處。黃昏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克萊蒙梭從入口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一貫的黑色禮服,穿上了一條酒紅色的露背絲質長裙,裙擺直垂到腳踝,將她高挑的身材曲線勾勒得淋灕盡致。裙子的面料在黃昏的光線下流動著微光。她的粉色長髮盤了起來,只留幾縷垂在頸側。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
她走到車前,停下腳步。
「我沒有遲到吧,親愛的指揮官?」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沒有,時間正好。」指揮官直起身,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那便好。」克萊蒙梭微微躬身,坐了進去。
指揮官關上車門,繞到另一側,坐進駕駛位。他發動引擎,汽車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汽車駛上沿海公路,夕陽正在下沈。
車流不多,道路很空曠。橘紅色的光從側面的車窗照進來,在車廂內投下移動的光斑。光線掃過指揮官握著方向盤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光斑也掠過克萊蒙梭的側臉,為她的皮膚鍍上一層溫暖的色澤。
她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著窗外。海面被染成了金色,遠處的貨輪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電線桿和路邊的棕櫚樹以均勻的速度向後退去。
指揮官打開了車載音響,一首沒有歌詞的古典鋼琴曲流淌出來。音量不大,剛好能蓋過引擎的轟鳴和風聲。
「這家餐廳,我以前沒聽你提過。」指揮官目視前方,開口打破了沈默。
「因為它很特別。」克萊蒙梭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轉向他,「老闆是位固執的老先生,他只做最傳統的菜式,而且從不宣傳,只接待熟客。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聽起來不錯。」指揮官說。
「當然,我挑選的地方,從不會讓你失望。」她的語氣里帶著理所當然的自信。
前方的路口,指揮官打了轉向燈,將車駛離主幹道,拐進一條幽靜的小路。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路的盡頭是一座石砌的老式建築,門口亮著兩盞昏黃的壁燈,一個穿著燕尾服的侍者正站在門前。
指揮官將車停穩。
那個侍者立刻上前,恭敬地為克萊蒙梭拉開了車門。
克萊蒙梭優雅地探出身,將一隻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遞了出去。
侍者沒有去扶,只是微微躬身,做出一個引導的手勢。
克萊蒙梭的手,自然地搭在了隨後下車的指揮官的小臂上。
侍者為兩人拉開椅子,他們對面而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餐具在燭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這是一個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庭院裡的噴泉。餐廳里人不多,桌與桌之間的距離很遠,只聽得見刀叉碰撞的細微聲響和低聲的交談。
很快,一位胸前掛著經理名牌、年紀稍長的男人端著一個銀質冰桶走了過來。他將冰桶放在桌旁的支架上,從裡面取出一瓶香檳。
「晚上好,克萊蒙梭女士,指揮官閣下。」他一邊說,一邊用白布巾擦拭著瓶身,「這是老闆特意為您二位準備的開胃酒,白雪香檳,一個不錯的年份。」
他熟練地打開了瓶塞,發出「啵」的一聲輕響。金黃色的液體被注入兩個細長的鬱金香杯中,細密的氣泡從杯底持續不斷地上升。
「替我向老闆問好。」克萊蒙梭端起酒杯,對經理說。
「一定轉達。」經理躬了躬身,隨後將兩本皮質封面的菜單分別遞給兩人,「請慢用,需要點餐時隨時可以叫我。」說完,他便後退幾步,安靜地離開了。
指揮官拿起酒杯,和克萊蒙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回桌上,翻開了菜單。
「這裡的菜單幾個月沒換過了。」克萊蒙梭沒有看菜單,只是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裡面的氣泡,「不過經典永遠不會出錯。」
「你有甚麼推薦的嗎?」指揮官的視線在菜單上移動。
「勃艮第蝸牛是必須的,這裡的黃油香草汁調配得很好。」她說,「還有無花果醬汁佐鵝肝,果醬的甜味能中和鵝肝的豐腴,算是教科書式的搭配了。」
指揮官點了點頭,對不遠處侍立的經理招了招手。
經理快步走來,拿出點餐本。
「一份法式蝸牛,一份無花果醬汁佐鵝肝。」指揮官說,「湯的話,我要一份龍蝦濃湯。」
「好的,閣下。」經理記錄下來,然後看向克萊蒙梭。
「我要一份奶油蘑菇湯。」克萊蒙梭說,然後她看向指揮官,補充道,「這裡的奶油蘑菇湯會加一些黑松露油,味道很濃郁。」
「再加一份奧希特拉魚子醬,配全套的佐料。」指揮官對經理說。
經理的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確認道:「好的,閣下。」
「那麼,主菜呢?」他問。
「主菜我們稍後再點。」克萊蒙梭微笑著接過話頭,「讓我們先看看佐餐酒。」她將桌上的酒單推向指揮官,「親愛的,這次由你來選,如何?給我一個驚喜。」
血紅色的眼眸注視著他,帶著一絲玩味和考量的意味。
指揮官翻開酒單,手指划過幾個產區,最後停留在盧瓦爾河谷的區域。他沒有立刻做出選擇,而是抬頭看向經理。
「你們這裡有庫克香檳的‘Clos du Mesnil’嗎?比較近的年份就可以。」
經理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他很快恢復了職業性的微笑,回答道:「閣下,我們確實有收藏,但通常它被作為開胃酒或單獨品鑒。搭配蝸牛和鵝肝,傳統的選擇是蘇玳的貴腐甜白,或者阿爾薩斯的瓊瑤漿。」
「我知道。」指揮官的聲音很平穩,「但我需要它的酸度和礦物感,用來處理鵝肝的油脂和魚子醬的咸鮮。至於蝸牛的香草黃油,我想看看它們碰撞出的效果。」
「……如您所願,閣下。」經理收起點餐本,微微躬身,「我這就去酒窖為您取酒。」
他轉身離開。
餐廳的燭光搖曳。
克萊蒙梭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端著酒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直到經理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酒窖的門後,她才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Clos du Mesnil’……」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用白中白香檳里最純粹尖銳的一支,來搭配最濃郁肥厚的兩道前菜。指揮官,你總是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選擇。」
「你不是想要一個驚喜嗎?」指揮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這確實是個驚喜。」克萊蒙梭拿起桌上的餐巾,鋪在自己的腿上,「我以為你會選一款蒙哈榭的白葡萄酒,那會是一個安全且優秀的選擇。」
「安全,但無趣。」指揮官說。
「呵呵……」克萊蒙梭發出一聲輕笑,她重新端起那杯白雪香檳,看著指揮官的眼睛,「我開始期待今晚的‘碰撞’了。」她的視線從指揮官的臉上,慢慢滑落到他的嘴唇,再到他握著水杯的手。
經理和另一位侍者推著服務車回來。香檳被醒過,倒入新的酒杯。隨後,蝸牛、鵝肝和魚子醬被依次擺上餐桌。
經理親自為指揮官擺上那盤魚子醬,旁邊放著幾碟切碎的蛋白、蛋黃、洋蔥碎和幾片烤好的白脫麵包。
「請慢用。」
兩人沒有立刻開始用餐。指揮官先是端起那杯庫克香檳,聞了聞香氣,然後喝了一小口。
克萊蒙梭注視著他的動作。
隨後,她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酒液入口,她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指揮官用專門的貝殼勺舀起一小勺魚子醬,直接送入口中。他沒有咀嚼,只是用舌頭將魚卵在口腔上顎頂破。
接著,他才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沾滿無花果醬的鵝肝。
克萊蒙梭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她先品嘗了香檳,然後是鵝肝。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儀式感。當細膩的鵝肝在口中融化,她又喝了一口香檳。
她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血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光。
「怎麼樣?」指揮官問,他正在用小叉子挑出蝸牛殼里的肉。
「……很有趣。」克萊蒙梭放下酒杯和叉子,用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香檳的酸度確實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准地切開了鵝肝的肥膩感。但最奇妙的是,它並沒有完全衝刷掉鵝肝的醇厚,反而激發出了一種……類似堅果和奶油的後味。這不在我的預料之內。」
「魚子醬呢?」
「和魚子醬的搭配,更是精彩。」她說,「酒里的礦物氣息,放大了魚子醬本身的海水咸鮮,讓那股味道變得更純粹,更悠長。而且,香檳的氣泡很好地清潔了味蕾,讓每一口都像是第一次品嘗。指揮官,」她看著他,笑容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你贏了。今晚,你給了我一個完美的驚喜。」
他拿起酒杯,但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上升的氣泡。
「說實話,我剛才有點擔心。」他說。
克萊蒙梭正將一小塊蝸牛肉送入口中,聽到他的話,動作停頓了一下。她咀嚼完畢,咽下食物,才用餐巾輕輕碰了碰嘴角。
「哦?擔心甚麼?」
「擔心這樣的搭配,雖然美味,但因為它打破了傳統,會不被你認可。」指揮官的目光從酒杯移到她臉上,「你似乎是個對傳統…非常執著的人。」
克萊蒙梭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很低,在安靜的餐廳里很清晰。
「指揮官,你誤會了一件事。」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我執著的不是‘傳統’本身,而是傳統所代表的‘秩序’和‘最優解’。一道經典的菜餚,一種經典的搭配,是無數人、在漫長的時間里,經過反復嘗試後得出的最佳方案。它穩定、可靠,且結果可以預期。」
她喝了一口香檳。
「就像港區的許多規章制度一樣。」她放下酒杯,視線變得銳利起來,「它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在過去的某個時期,它們是處理特定事務最有效的方式。它們構成了我們賴以運作的基石,一種穩定的秩序。」
「但基石有時也需要維護,甚至更換。」指揮官接話,「時代在變,敵人也在變。過去的最優解,在新的問題面前,可能不再是最佳方案,甚至會成為一種阻礙。」
「所以,就需要‘驚喜’,對嗎?」克萊蒙梭的食指指尖在桌布上輕輕划過,「就像你今晚選的這支香檳。它確實打破了常規,但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更好的結果。但是,指揮官——」
她的聲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每一次打破常規,都像是一場賭博。你怎麼能確定,你的‘創新’一定會帶來更好的結果,而不是一場災難?就像這瓶酒,如果它的酸度不夠,或者礦物感太弱,那麼今晚的前菜就會變成一場油膩的災難。一次錯誤的決策,在港區,代價會是甚麼?」
她的話語很平靜,但問題卻很尖銳。
指揮官沈默了一會,他切下一小塊鵝肝,但沒有立刻吃。
「我無法百分之百地確定。」他坦率地承認,「沒有人能。但我們可以通過經驗、情報和推演,來最大限度地提高成功的概率。而且,固守成規的風險,有時比尋求改變的風險更大。敵人不會停在原地等我們,如果我們一成不變,被淘汰是必然的結果。」
「聽起來,你似乎對港區目前的某些‘傳統’,頗有微詞?」克萊蒙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血紅色的眼眸注視著他,徬彿要看穿他的內心。
「我只是認為,任何制度和傳統,都應該被定期審視。」指揮官說,他終於將那塊鵝肝送入口中,「就像艦船需要定期維護保養一樣。不是為了推翻它,而是為了確保它仍然適用,仍然高效。如果發現了問題,就去修復它;如果有了更好的替代方案,就去替換它。這無關個人好惡,只關乎效率和結果。」
「一個聽起來非常理性的答案。」克萊蒙梭靠回椅背,拿起叉子,慢條斯理地處理盤子里剩下的蝸牛,「那麼,由誰來‘審視’?由誰來判斷甚麼是‘問題’,甚麼又是‘更好的方案’?審視的標準又是甚麼?指揮官,‘改革’這個詞聽起來總是很美好,但執行起來,往往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打破既有的平衡。這其中產生的混亂,你考慮過嗎?」
「混亂是變革的必然代價。」指揮官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長痛不如短痛。至於由誰來審視和判斷——我認為,應該由最前線的戰鬥數據、最客觀的後勤報告,以及最重要的,最終的戰果來決定。實踐是唯一的標準。如果一種新的戰術能讓我們以更小的代價取得勝利,那它就是好的。如果一項新的後勤改革能讓物資調配更有效率,那它就是值得推行的。」
他說完,將盤中的魚子醬吃完了最後一口。
克萊蒙梭也吃完了她的前菜。她用餐巾擦拭嘴角,動作優雅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看來,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識。」她微笑著說,「雖然,我們對於‘代價’的容忍度,以及推行‘改革’的節奏和方式,可能還存在一些分歧。」
她的話音剛落,侍者便走了過來。他的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徬彿一直在旁邊等待著他們用餐結束的信號。
「兩位,需要為您撤下餐盤嗎?」他恭敬地問。
「是的,謝謝。」指揮官點了點頭。
侍者熟練地撤走空盤,並為兩人換上新的餐具。很快,兩份湯被端了上來。指揮官面前的是一份顏色鮮艷的龍蝦濃湯,而克萊蒙梭的則是點綴著幾滴黑松露油的奶油蘑菇湯。
濃郁的香氣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剛才略顯嚴肅的氣氛,隨著食物的香氣而消散了不少。
克萊蒙梭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指揮官。
「不聊工作了,親愛的。」她的語氣恢復了晚餐開始時的輕鬆和嫵媚,「嘗嘗你的湯,這裡的龍蝦湯是用一整只布列塔尼藍龍蝦熬制的,非常鮮美。」
她的視線落在指揮官身上,燭光在她的眼眸中跳動,徬彿有火焰在燃燒。
指揮官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濃湯送入口中。
濃郁的蝦殼鮮味和奶油的醇厚在味蕾上散開,隨後是一絲白蘭地的酒香。他點了點頭,看向了對面的佳人。
「味道確實很好。」
「當然。」克萊蒙梭用湯匙的尖端輕輕撇去湯表面的浮沫,動作從容,「畢竟,能被我認可的廚房,不會在這種基礎菜式上出錯。」
她喝了一口蘑菇湯,然後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說起來,港區最近有甚麼有趣的事嗎?我這幾天都在處理維希教廷的文件,都快和港區內的話題脫節了。」指揮官問,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
克萊蒙梭放下湯匙,雙手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抵在指背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像是在審視甚麼。
「趣事?要看你對‘有趣’的定義是甚麼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如果指的是‘混亂’,那確實有不少。比如,自由鳶尾的那位‘聖女’,我的好姐姐黎塞留,前幾天又在全港區範圍內推行‘每日祈禱與反思’活動。」
「我聽說了,好像是為了提升大家的精神凝聚力。」指揮官說。
「呵呵……精神凝聚力?」克萊蒙梭的笑聲很輕,「據我所知,活動推行第一天,祈禱室的門就被羅德尼和納爾遜當成健身房的門給擠壞了。皇家方舟甚至提交了一份申請,要求在祈禱詞里加入‘願所有可愛的驅逐艦都能健康成長’的段落。我的好姐姐為此焦頭爛額,開了三次緊急會議來修改活動細則。」
指揮官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聽起來是遇到了一些執行上的困難。」
「困難?不,那只是意料之中的必然結果。」克萊蒙梭的語氣平淡,「她總是習慣於將自己的理念強加於所有人,卻忽略了不同陣營、不同性格的人,根本不可能用同一種標準來約束。理想主義者的通病。」
她的評價聽不出是褒是貶,更像是一種客觀的結論陳述。
「那讓·巴爾呢?她最近有惹甚麼麻煩嗎?」指揮官又問。
克萊蒙梭看向指揮官,她的眼神似乎在問‘你怎麼會提起那個麻煩的女人’。
「她?」克萊蒙梭的嘴角撇了一下,「我的笨蛋二姐永遠不會讓人‘失望’。她上周開著空想又出海了,聲稱是根據一張古老的藏寶圖去尋找‘海盜王的秘寶’。結果,秘寶沒找到,倒是把撒丁帝國用於水產養殖的浮標網給拖回來了。撒丁領袖維內托小姐的投訴信現在還壓在我的辦公桌上。」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是想沖淡提起這個名字帶來的不快。
「不過,回來的時候,她倒是帶了些東西。」克萊蒙梭放下杯子,「一整船的海膽生蠔還有鮑魚。現在港區的食堂,連續三天都在供應各種海鮮料理。我聽說,連鐵血的那些孩子們都吃得受不了了。」
指揮官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嘴角向上揚了一下。
「聽起來……收穫頗豐。」
「對她來說,或許是吧。」克萊蒙梭不置可否。
兩人安靜地喝著湯,餐廳里只有輕柔的音樂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交談聲。話題告一段落,氣氛又變得寧靜起來。
指揮官的湯碗已經見底了。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對面的克萊蒙梭,她正在小口地、有條不紊地喝著湯,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們好像……還沒點主菜。」他突然開口。
克萊蒙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抬起眼,血紅色的眼眸看著他。
「的確如此。」她說,「我差點忘了。那麼,你想好吃甚麼了嗎?」
「我有個想法。」指揮官說,「不如我們玩個遊戲?」
克萊蒙梭的眉梢動了一下。
「遊戲?」
「嗯。」指揮官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們互相為對方點主菜,還有搭配的餐酒。不能告訴對方點了甚麼,直到菜被端上來為止。怎麼樣?」
餐廳的燭光在指揮官的鏡片上反射出一點光。
克萊蒙梭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了手中的湯匙,拿起旁邊的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剩下的香檳。她的視線落在酒杯上,似乎在研究那些不斷升騰的氣泡。
她的手指在銀質的湯匙柄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過了幾秒,她才抬起頭,看向指揮官。
「一個……很有趣的提議。」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你是想考驗我對你的瞭解,還是想考驗你對我的瞭解?」
「兩者都有。」指揮官坦然回答,「而且,這樣不是更有期待感嗎?就像拆開一份不知道內容的禮物。」
「禮物……」克萊蒙梭輕聲重復著這個詞,血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也可能是‘驚嚇’,不是嗎?親愛的指揮官,你確定要把自己的晚餐,交到我的手裡?」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蠱惑的意味。
「我確定。」指揮官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而且我也相信,你點的菜,不會讓我失望。」
「哦?」克萊蒙梭的身體向後靠去,背部優雅地貼合著椅背,「對自己這麼有信心?還是說,對我有信心?」
「我只是覺得,這會很有趣。」指揮官說。
克萊蒙梭注視著他,辦公室里那個沈默寡言、沈穩敏銳的男人,此刻眼中帶著一種輕鬆而坦然的玩味。這是一種她不常在他臉上看到的表情。
她喜歡這種感覺。這種將熟悉的事物置於一種新的、不可控的規則之下的感覺。
就像他之前選的那瓶香檳一樣。
她舉起手,對不遠處的經理打了個手勢。
「好吧,指揮官。」她將酒單和菜單推到桌子中央,一人一半,「我接受你的遊戲。不過,事先說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我點的菜你不喜歡,你也要全部吃完。」
「好。」指揮官笑著回應,「一言為定。」
經理適時地送上了兩張空白的便簽紙和鋼筆。他將紙和筆分別放在兩人面前,然後後退一步,保持著隨時待命的姿態,但又給予了足夠的私人空間。
指揮官拿起筆,沒有立刻書寫。他的視線落在對面的克萊蒙梭身上,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興致盎然的微笑,似乎對這場未知的博弈充滿了期待。
克萊蒙梭也拿起了筆,她轉動著筆身,筆尖在指間靈活地跳躍。
「那麼,開始吧,我親愛的指揮官。」她說,「讓我看看,你為我準備了怎樣的‘禮物’。」
指揮官不再言語,他低下頭,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寫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寫完後,他將紙條對折,放在桌角。
克萊蒙梭的動作則要慢上許多。她似乎在認真思索,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她的目光在指揮官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向酒單。最終,她也寫下了幾個詞,然後同樣將紙條對折。
兩人幾乎同時抬頭,目光在空中交匯。
經理上前,收走了兩張紙條,沒有看上面的內容,直接轉身走向後廚的方向。
「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克萊蒙梭重新拿起酒杯,杯中剩下的香檳氣泡已經變得稀疏。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短。
餐廳里的光線比他們剛來時更暗了些,每一桌的燭光都變得更加明亮。空氣中飄浮著黃油、香料和烤肉混合的香氣。
終於,一位侍者端著一個蓋著銀色餐蓋的盤子,穩步向他們走來。他停在克萊蒙梭的身邊。
「女士,您的主菜。」
他將盤子放在克萊蒙梭面前,然後揭開了餐蓋。
一股複雜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克萊蒙梭看著盤子,深吸了一口氣。那股香氣很複雜。首先是柑橘類水果的清新酸味,緊接著是肉類被高溫煎烤後產生的焦香,最後,是一股深沈的、帶著微微甜意的、類似陳年香醋的氣息。
盤子是純黑色的,啞光的質地。
盤子中央,幾片厚切的鴨胸肉呈扇形鋪開。鴨皮被煎成了極深的焦糖色,邊緣微微捲曲,表面泛著一層油光。而切開的鴨肉,則是誘人的玫瑰粉色,從中心向外,顏色由淺及深,肉質的紋理清晰可見。
澆在鴨胸上的醬汁,顏色是近乎黑色的深紫色。它不像傳統的香橙醬那樣明亮粘稠,反而顯得更加深邃、流動。醬汁之中,點綴著幾瓣血橙的果肉,那殷紅的顏色在黑色的醬汁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盤子的邊緣,還用黑醋汁畫出了幾道簡潔的線條作為裝飾。
這道菜,無論從顏色還是結構上,都與傳統的法式香橙鴨截然不同。傳統的香橙鴨明亮、溫暖、甜蜜,而眼前的這一盤,則顯得陰鬱、鋒利、且充滿攻擊性。
它更像是一件現代藝術品,而非一道菜餚。
克萊蒙梭沒有立刻拿起刀叉。她的視線在盤子上逡巡,徬彿一位鑒賞家在審視一幅畫作。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敲擊著,節奏不快不慢。
「香煎鴨胸佐血橙與黑醋醬汁。」她輕聲說出了菜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自語,「經典菜餚‘Canard à l'Orange’的解構與重組。用酸度更尖銳、顏色更深沈的血橙,取代了傳統的甜橙;又用陳年的意大利黑醋,為醬汁增添了複雜的底蘊和深度……真是一個……大膽的選擇。」
她抬起頭,看向指揮官。
「這就是你為我準備的‘禮物’?」她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純粹的探究。
「嘗嘗看。」指揮官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與此同時,另一位侍酒師推著服務車走了過來,他手中托著一瓶紅酒。
「閣下,這是您為女士點選的佐餐酒。」他展示了一下酒標,「來自勃艮第夜丘的沃恩-羅馬尼村,一款黑皮諾。」
侍酒師為克萊蒙梭倒了小半杯酒。酒液呈現出明亮的寶石紅色。
克萊蒙梭端起酒杯,搖晃了一下,聞了聞香氣。
「用黑皮諾來搭配鴨胸是經典選擇。」她說,視線卻依然停留在指揮官臉上,「但選擇沃恩-羅馬尼村……這裡的黑皮諾以優雅、細膩和複雜的香氣層次著稱,而不是濃郁的果味。你想用它的酸度和單寧來平衡鴨肉的油脂,同時用它複雜的香料和泥土氣息,來呼應醬汁的深度?」
她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准的戰術分析。
「你嘗過之後,就會有答案。」指揮官的回答依舊簡潔。
克萊蒙梭終於拿起了刀叉。
她切下一小塊鴨胸肉,確保上面既有焦脆的鴨皮,也有粉嫩的鴨肉,並且均勻地沾上了黑色的醬汁和一小瓣血橙果肉。
她將這一小塊食物送入口中。
閉上了眼睛。
餐廳里的聲音似乎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首先在舌尖爆開的,是血橙果肉那直接而尖銳的酸,以及黑醋那深沈悠遠的酸。兩種截然不同的酸味交織在一起,像兩道迅捷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味蕾的防線,將一切沈睡的感官喚醒。
緊接著,焦脆的鴨皮在齒間碎裂,豐腴的油脂香氣立刻湧出,試圖包裹和安撫被酸味刺激的味蕾。但醬汁中的香料氣息——迷迭香、百里香,還有一絲難以分辨的、類似甘草的微苦——又立刻加入了戰局,與油脂的醇厚相互對抗、融合。
當牙齒切開粉色的鴨肉時,那柔嫩的口感和純粹的肉香才作為主角登場。肉汁在口腔中溢出,帶著一絲野性的鮮甜。
最後,當她咽下食物後,一股複雜的余韻開始在口中蔓延。有果酸的清新,有油脂的甘美,有香料的神秘,還有黑醋帶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木桶的沈靜氣息。
整個過程,就像一場在口腔中上演的、情節跌宕起伏的戲劇。明亮與黑暗,攻擊與包容,尖銳與醇厚,各種看似對立的味道,卻被一種奇妙的平衡感統一在一起。
她喝了一口那杯沃恩-羅馬尼。
紅酒柔和的單寧清洗了口腔中殘餘的油脂,而它那優雅的紅色漿果、紫羅蘭和濕潤泥土的香氣,則完美地承接了鴨肉和醬汁的複雜風味,並將其引向一個更悠長、更細膩的結尾。
完美的搭配。
克萊蒙梭睜開眼睛,她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碰了一下嘴唇。
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不帶任何算計和偽裝的笑容。那笑容很淺,卻真實得驚人。
「原來如此……」她看著指揮官,血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傳統的外殼下,包裹著一顆現代而叛逆的內核。甜美只是偽裝,真正的味道是酸、是苦、是複雜而充滿攻擊性的層次感。它美麗,誘人,但也非常……危險。」
她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指揮官,你點的不是一道菜。」
「你是在說我。」
指揮官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沒有否認。
他只是拿起那杯沃恩-羅馬尼,向克萊蒙梭舉了舉。
「那麼,我的‘禮物’,你還滿意嗎?」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詢問天氣般平常。
克萊蒙梭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在搖曳的燭光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她的嘴角也向上勾起,形成一個與指揮官如出一轍、卻又更加嫵媚危險的弧度。她不說話,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一種算計,一種等待。
她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就在此刻,另一位侍者推著服務車,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餐桌旁。這次,他停在了指揮官的身邊。
「閣下,您的主菜。」
銀色的餐蓋被揭開,一股磅礡的、幾乎可以用「權威」來形容的香氣,瞬間佔據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那是屬於頂級牛肉和奢華配料的味道。
指揮官的視線落在了盤子上。
盤子的正中央,一塊厚度驚人的菲力牛排靜靜地躺著,表面煎出了完美的褐色焦殼,切面上滲出粉紅色的肉汁。牛排的頂端,覆蓋著一片幾乎與牛排同等厚度的、煎至金黃的肥厚鵝肝。而在鵝肝之上,幾片刨下的、帶著大理石紋理的黑松露,正散髮著濃郁而神秘的菌類香氣。這一切,都被一種色澤深邃如墨的醬汁半包裹著。
經典的羅西尼牛排。法式料理中奢華與力量的巔峰之作。
這道菜的選擇,完全在指揮官的意料之中。它直接、有力、不加掩飾,象徵著地位與權柄,就像克萊蒙梭眼中的他自己。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配菜。
在盤子的另一側,通常應該出現烤蔬菜或者焗土豆的地方,此刻卻是一團……土豆泥。
那團土豆泥用裱花袋擠出了一個優雅的螺旋形狀,表面光滑,顏色是純淨的乳白色。它看起來簡單、樸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與這道主菜的奢華氣質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在這樣一道結構嚴謹、配方經典的菜餚中,加入土豆泥作為配菜,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傳統的公然打破。
指揮官的眉毛動了一下。
侍酒師也適時地為他呈上了佐餐酒,為他斟上。酒液是深邃的紫紅色。
「閣下,女士為您點選的是來自波爾多波美侯產區的紅酒。」侍酒師介紹道,「用以搭配羅西尼牛排的濃郁風味。」
指揮官端起酒杯,聞了聞香氣,然後看向對面的克萊蒙梭。
她正用一種饒有興味的眼神看著他,似乎很期待他接下來的反應。
「在你品嘗之前,不問問我為甚麼會為你點一道‘不傳統’的菜嗎?」克萊蒙梭開口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
「我想,答案應該在食物里。」指揮官說著,拿起了刀叉。
他用叉子尖端,輕輕碰了一下那團土豆泥。
叉子陷進去的感覺很奇特。沒有尋常土豆泥那種略帶顆粒感的阻力,反而像是接觸到了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物質,綿密而順滑。
他舀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土豆泥接觸到舌尖的一瞬間,指揮官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化。
它不是溫熱的,而是帶著一種微涼的溫度。質地極其細膩,沒有任何纖維感,在口腔中融化的速度很快。但最核心的味覺衝擊,來自於它的味道。
那不是單純的土豆和奶油的味道。
在土豆本身淡淡的甜味之下,隱藏著一股非常清晰的、屬於甲殼類生物的鮮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堅果黃油的香氣。味道的層次很豐富,卻又被一種極其高明的技巧融合在一起,沒有哪一種味道顯得突兀。
他咀嚼著牛排和鵝肝,肥厚的鵝肝入口即化,菲力牛排肉質軟嫩,黑松露的氣息在口腔中升騰。這是一種極致的、充滿力量感的味覺體驗。他又喝了一口波美侯的紅酒,強勁的單寧和成熟的黑色水果風味,完美地駕馭了牛排和鵝肝的豐腴。
然後,他再次舀起一勺土豆泥。
那股清涼而複雜的鮮味,像一道精確的指令,瞬間清除了味蕾上殘留的厚重感,讓口腔恢復了敏銳。每一次品嘗過濃郁的牛排後,再吃一口土豆泥,都像是一次味覺的重置,讓他能以全新的狀態去迎接下一口極致的奢華。
他放下刀叉。
「這土豆泥里,加了龍蝦高湯。」他看著克萊蒙梭,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
克萊蒙梭的笑容加深了。
「不止。」她說,身體微微前傾,開始揭曉她的謎底,「它是用最上等的黃肉土豆,經過三次過篩,確保沒有任何顆粒。然後混入用布列塔尼藍龍蝦蝦頭和蝦殼熬制、並澄清到極致的冷高湯。最後調入少量的、用榛果炙烤過的澄清黃油。」
她頓了頓,血紅色的眼眸注視著指揮官的眼睛。
「它看起來普通,甚至不起眼,製作過程卻比你盤子里的牛排和鵝肝加起來還要繁瑣。它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提供飽腹感,而是為了‘支撐’和‘襯托’,為了讓那些看起來更耀眼的主角,能發揮出最完美的效果。」
「一道菜,不,一個棋盤。」指揮官說。
「正是。」克萊蒙梭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這塊菲力牛排,」她用目光示意著指揮官盤中的主菜,「它強大、純粹,是力量的核心,是絕對的權威。它就是你,我親愛的指揮官。」
「而上面的鵝肝和黑松露,」她的視線微微偏移,「它們奢華、珍貴,擁有複雜而迷人的風味,與牛排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了這道菜的頂層結構。它們是我那兩位令人尊敬的姐姐——光輝的聖女與不羈的海盜。缺了她們任何一個,這道菜都會失色不少。」
指揮官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拿起酒杯,輕輕搖晃,看著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下一道道痕跡。
「牛排,鵝肝,黑松露。這三者,構成了鳶尾教廷最耀眼的頂點。它們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定義了這道菜的價值。」克萊蒙梭的聲音平緩而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但是,指揮官,你有沒有想過,是甚麼在支撐著這一切?」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團看似平凡的土豆泥上。
「是它。」
「是這個看起來最不起眼,卻耗費了最多心血,結構最為複雜的‘基礎’。它支撐著牛排的重量,中和著鵝肝的油膩,承接著黑松露的香氣。它連接著所有部分,讓整個體系得以完美地運轉。」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充滿深意的微笑。
「它,就是我所掌控的,維希教廷,以及我那好姐姐所領導的,自由鳶尾。是我們共同構成的,整個龐大而複雜的鳶尾教廷的根基。」
「一道完美的羅西尼牛排,離不開牛排的品質,也離不開鵝肝和松露的華美。但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優秀的基礎去承載,再好的食材也只會變成一灘油膩的混亂。不是嗎?」
她說完,端起了自己的那杯沃恩-羅馬尼,向指揮官致意。
餐廳的燭光,映在她血紅色的眼眸中,跳動著火焰般的光。
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嘗食物,又似乎在消化剛才那段話。餐廳里的燭光在他的鏡片上跳躍,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克萊蒙梭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優雅地切著自己的鴨胸肉,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小口。她在等待,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等待獵物對她的陷阱做出最終的反應。
終於,指揮官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解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把一道菜變成一張戰略地圖,把食材變成棋子。這種思路,確實只有你才能想得出來。」
他拿起酒杯,向她致意。
「不愧是‘教廷之影’。」
這個稱謂從他口中說出,沒有絲毫的嘲諷或誇張,只是一種平靜的、基於事實的認可。
克萊蒙梭的嘴角,終於揚起了一個滿意的弧度。她也舉起酒杯,與他的杯子在空中遙遙相對。
「我很高興,我的‘禮物’能讓你滿意,指揮官。」她說,「畢竟,能得到你的認同,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兩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侍酒師立刻上前,為他們重新斟滿。
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剛才那種帶著試探和博弈的緊張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親密和放鬆的氛圍。關於港區、關於權力的宏大敘事已經結束,現在,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間。
他們繼續享用著各自的主菜,動作都放慢了許多。
「說起來,」指揮官切著牛排,看似隨意地開口,「我們這樣……算是甚麼關係?」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沒有任何鋪墊。
克萊蒙梭切肉的刀頓了一下,刀刃在盤子上划出一道輕微的聲響。她抬起頭,血紅色的眼眸注視著他。
「哦?指揮官為甚麼會突然問這個?」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我們不是‘指揮官’與‘秘書艦’嗎?當然,偶爾也是……‘情人’。」
她故意在「情人」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調侃。
「我指的不是身份標籤。」指揮官說,他的視線沒有離開盤中的食物,「我指的是……本質。我們是合作夥伴嗎?是盟友?還是……更複雜的甚麼?」
克萊蒙梭放下刀叉,身體微微前傾。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那你呢,指揮官?在你心裡,你希望我們是甚麼關係?」
指揮官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頭,看向她。
四目相對。
餐廳里的燭光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長,變形,交織在一起。
「我不知道。」過了很久,指揮官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一些,「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需要偽裝。我可以談論戰術推演,也可以和你爭論一杯酒的搭配。我不需要時刻保持著‘指揮官’的樣子。」
「因為你知道,我看得穿你的偽裝。」克萊蒙梭接話,聲音很輕,「也因為你知道,我不在乎那個作為‘符號’的指揮官,我更感興趣的,是你這個人本身。」
她拿起酒杯,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指揮官,你有沒有想過,你為甚麼會選擇我?港區里有那麼多優秀的艦船,有像我姐姐那樣光輝正直的,有像威爾士親王那樣英勇可靠的,也有像企業那樣強大堅定的。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似乎都比我這個藏在陰影里的‘陰謀家’,更適合站在你的身邊。」
她將問題拋了回去,而且更加尖銳,直指內心。
指揮官沈默了。他看著杯中的紅酒,深邃的液體像克萊蒙梭的眼眸。
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黎塞留她們,代表的是秩序、是光明、是世人眼中絕對的「正確」。和她們在一起,他會感到安心,會得到支持。但那種感覺,更像是戰友和夥伴。
而克萊蒙梭不同。
她是複雜的,是危險的,是規則的破壞者與制定者。她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慾望。在她的面前,他不必扮演一個完美的、道德高尚的領袖。他可以展現出自己的計算、自己的疲憊,甚至自己的野心。因為她懂,她甚至會欣賞這一切。
他們是同類。
「因為你很真實。」指揮官終於開口,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在你面前,我感覺自己也是真實的。」
這個答案,似乎取悅了克萊蒙梭。
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柔和了許多,不再是那種帶著算計的、禮節性的微笑。
「一個很好的答案,親愛的。」她說,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她放下空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流暢而優雅。主菜的盤子不知何時已經被侍者悄悄撤下,桌面上只剩下水杯和酒杯。
「那麼,就讓我們暫時把我們定義為……」她拖長了聲音,血紅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閃爍著動人的光澤,她伸出一隻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越過餐桌,指尖輕輕點在了指揮官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帶著一絲涼意。
「……獨一無二的‘共犯’,如何?」
那個詞從她紅潤的嘴唇里吐出,帶著致命的誘惑力。
指揮官沒有收回手,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觸感,隔著一層薄薄的蕾絲,若有若無。
他點了點頭。
「好。」
克萊蒙梭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剛才那個親密的瞬間徬彿只是一個幻覺。
主菜的時間,結束了。
克萊蒙梭的指尖從指揮官的手背上移開。
那層薄薄的蕾絲帶來的觸感也隨之消失。她重新坐正身體,恢復了那副無可挑剔的優雅姿態。
「好了,‘共犯’先生。」她微笑著開口,聲音里的嫵媚和危險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我們的主菜用完了,現在是甜點時間。你有甚麼想吃的嗎?」
經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手中拿著甜點單,隨時準備上前。
指揮官的視線從克萊蒙梭的臉上移開,他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還沒想好。」他回答。
「是嗎?」克萊蒙梭的笑容加深了,她對經理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過來,「那不如,再玩一次剛才的遊戲?這次,由我來為你提供幾個選項。」
「可以。」指揮官點了點頭。
克萊蒙梭的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輕響。她的目光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下流轉,似乎在構思一個有趣的謎題。
「第一個選項,」她開口,聲音平緩而清晰,「法式蘋果派配新鮮奶油。你知道的,最傳統、最經典的那種。用黃油酥皮包裹著熬煮過的蘋果,烤到金黃酥脆。溫暖、醇厚,象徵著家庭和傳統,幾乎不會有人討厭它。」
她的描述很詳盡,像是在介紹一件藝術品。
「第二個選項,」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朗姆巴巴。一塊浸透了朗姆酒糖漿的酵母蛋糕,口感濕潤,酒香濃郁。它不那麼循規蹈矩,帶著一種……自由不羈的烈性。喜歡它的人會非常喜歡,但不習慣的人或許會覺得太過刺激。」
指揮官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至於第三個選項……」克萊蒙梭拖長了聲音,血紅色的眼眸注視著指揮官,徬彿要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些甚麼,「法式舒芙蕾。它非常輕盈,口感像雲朵一樣。但它也很脆弱,對溫度、時間的要求都極為苛刻,從出爐到品嘗,只有短短幾分鐘的完美賞味期。它美麗,夢幻,但也……難以掌控,稍縱即逝。」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餐廳里只有遠處刀叉碰撞的聲音和低語。
她給了他三個選項,但這個問題本身,卻不是一道選擇題。
指揮官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指尖。
他看著克萊蒙梭,她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考量的、饒有興味的笑意。
「這三個選項,」指揮官終於開口,聲音很平穩,「它們不是甜點。」
克萊蒙梭的眉梢動了一下。
「哦?那它們是甚麼?」
「是人。」指揮官的回答簡潔明瞭,「或者說,是你對她們三個人的看法。」
克萊蒙梭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中的光芒更亮了。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法式蘋果派,」指揮官說,他的目光很平靜,「傳統、溫暖、經典,代表著無可挑剔的秩序與正統。這是黎塞留。就像這道甜點一樣,她是鳶尾的典範,是所有人心中穩定可靠的象徵。不會有人討厭她,因為她本身就是‘正確’的代名詞。」
他的分析很客觀,不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
「朗姆巴巴,」他繼續說道,「自由、不羈、烈性。蛋糕本身很普通,是酒精賦予了它獨特的個性。就像讓·巴爾,她蔑視規則,崇尚自由。她的存在本身,對港區的秩序就是一種刺激和挑戰。喜歡她的人會被她的率性吸引,但對於習慣了秩序的人來說,她無疑是個麻煩。」
克萊蒙梭端起桌上的酒杯,但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轉動著杯腳。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指揮官的臉。
「最後,法式舒芙蕾。」指揮官的聲音頓了頓,「美麗,輕盈,但也脆弱,難以掌控。它需要精准的計算和完美的環境才能成型,觀賞價值大於實際。這說的是你自己,克萊蒙梭。」
他說出最後這個名字時,克萊蒙梭轉動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
指揮官看著她,繼續補充道:「你將一切都置於精密的計算之下,追求一種極致的、脆弱的完美。你的計劃就像舒芙蕾一樣,看起來無懈可擊,但也經不起任何一點意料之外的變數。你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但內心深處,或許也為這種‘易碎’的本質而感到不安。」
餐廳的燭光,在克萊蒙梭血紅色的眼眸中投下兩點跳動的光斑。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審視,以及最終沈澱下來的、近乎於欣賞的複雜神情。她就這樣安靜地看著指揮官,看了很久。
周圍的一切聲音似乎都退去了。
然後,她緩緩地、鄭重地,將手中的酒杯放回了桌上。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指揮官,」她重新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低沈,卻也更加清晰,「你總是在不經意間,給我帶來驚喜。」
她的嘴角重新勾起一個弧度,但這次的笑容里,少了幾分玩味,多了幾分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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