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遲來的告白

下了大巴車後，各班很快在教官地帶領下前往各自居住的新兵營。當我們班總計二十多個男生被帶到看起來就十分簡陋的紅磚房內，每八個人要在一個房間里睡大通鋪，讓我更加擔心於雪莎的情況了。

大多數的男生並不畏懼睡大通鋪這件事，嬉皮笑臉甚至打打鬧鬧地先後佔領了自己的地盤。不過此時站在於雪莎身後的我注意到他始終楞楞地站在那裡，根本沒有要上床佔位的意思。想必即便是這個又固執又絕情的傢伙，心裡也在極度擔憂著睡覺的問題吧。

‘讓你不和程秋燕一起休假……真是自討苦吃，也不知高材生到底是聰明還是傻啊……’雖然因為站在身後，看不到於雪莎此時臉上的表情，不過我很清楚他此時一定在左右為難著。不過我倒心裡有底，一路上早就想好的對策，現在可以發揮作用了。

【餵，你跟我過來。】眼看第一間房的大通鋪已經被八名手快的男生先後佔據，我趕忙拉扯了一下於雪莎的衣角，目標朝向了一旁的第二間房。

【你……你做甚麼？】於雪莎轉過臉來，即便臉上戴著眼鏡並粘著鬍鬚，我依然能很清楚地看出他雙眼中的一絲絲窘迫。

【如果不想你的秘密被其他人知道，就趕緊跟我過來！】眼看說話之間比八個更多的男生已經衝進了第二間房，生怕有失的我也顧不上任何矯揉造作，態度有些強硬起來。

眼見此時情況的確緊急，於雪莎也不再有任何抗拒，趕忙跟隨著我小跑著進入了第三間房。

好在我們反應及時，跑進第三間房之時，大通鋪的一角還有幾處空位，沒有出現兩邊都被佔領的狀況。於是我趕忙奪過於雪莎手裡的行李，扔在了大通鋪最靠邊的位置，然後把自己的行李扔在了於雪莎的行李旁邊。

【不好意思，我也想不出甚麼更好的辦法了，除非你現在向教官申請返校，否則就只能如此了。】解決了大問題之後，為了怕於雪莎再像之前那樣抵觸我，我努力平靜地做出自己的解釋。

於雪莎當時並沒有再說甚麼，而是怔怔地看著我們擺放在一起的行李幾秒鐘，然後既不說感謝也不責備我的行為，而是選擇默默地走到邊角的位置，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我還真是爛好人啊……明明他之前那麼絕情，可我就是沒辦法坐視不理吧……’看著於雪莎如今也默默接受了我的幫助，我不禁感嘆我們的關係倒真是一種既沒有徹底斷絕，卻又相隔千里的微妙狀態。

就在此時，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從我身後響起，令我不再有時間再去過多思考於雪莎的事情了。因為就在我的背後，竟然是那個總是洋溢著樂觀情緒的趙代庸。

【代庸！！想不到是你！！！】來到學校的兩周內，雖然沒有和趙代庸有過多接觸，但心底認同他的為人，讓我發現他也是我的臨時捨友之後還是頗為高興的。

【哈哈哈哈，你們班好像填不滿這張大通鋪，我剛好也是我們班多出來的，乾脆就睡在你身邊咯~~~】畢竟大家要擠在一張大通鋪上睡覺，趙代庸似乎也樂於和我這個熟人睡在一起，一邊爽朗地笑著，一邊已經將行李扔在了我的行李旁邊。

回頭看了一眼頭也沒抬，徬彿這張大通鋪上再睡任何人都和他沒有關係的於雪莎，我便不再過多擔憂這個性格彆扭的傢伙，開始和趙代庸興致勃勃地攀談起來。

【你這小子真是讓人羨慕啊，居然能和小燕燕一間宿舍！！這麼說吧，我以前還只是在電視和網絡上看他的消息，如今接觸到真人之後，比屏幕上還要可愛百倍！！！】【就因為他加入了舞蹈社團，原本只有幾十人的社團一下子就擴充了兩倍人數！！現在他在學校里的粉絲數也增長了許許多多！！可惡哇~~~真想和你換一下宿舍，成為小燕燕的捨友啊啊啊啊！！！！！】聽著趙代庸口沫橫飛地闡述著他對程秋燕的痴迷，以及程秋燕僅在短短兩周內便成為了學校里的公眾人物這些事情，其實我倒是並不意外，要知道每天我去上課的時候幾乎都能看到熱情的粉絲在樓道里迎接程秋燕的出行，也經常有快要被迷暈了的宅男給程秋燕送好多零食過來，再加上程秋燕古靈精怪但顯然很能駕馭宅男們的性格，他取得這樣的小小成就倒是情理之中。

【不過我倒是覺得，小燕燕好像總在為大家製造歡笑之余，偶爾會露出不開心的樣子……也不知到底是為甚麼，他從來不告訴我們原因……】當趙代庸說到此處，我心想或許真的是於雪莎對他的拒絕讓他受到了傷害吧。看來程秋燕在大大咧咧或乖巧可愛的外表下，倒是也有一顆並不大條，而且敏感的心。不過直到軍訓結束我才知道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於雪莎給程秋燕造成了傷害的確不假，可讓他開始逐漸面露愁容的原因卻不只這一個，我在他生命中出現這件事則恰恰是另一個原因。

隨著下午所有新生在教官地召集下再度集合，比起在校內更加嚴峻甚至殘酷的軍訓正式開始了。

站軍姿、緊急集合、長跑、拉歌、匍匐訓練、實彈射擊、障礙跨越等訓練雖然比真正的新兵要輕鬆一些，可對於我們這些學生兵來講還是苦不堪言。例如於雪莎就在某一次匍匐訓練里中暑，身體肥胖的趙代庸更是總成為他們班裡後幾名的選手。倒是我和同一方陣但另一個班的呂林都憑借著不錯的身體素質足以應付這些訓練。

如我所料，從第一天開始，每天晚上的睡覺就成為了於雪莎的痛苦。因為軍營只允許每三天洗一次澡，當時又正值夏末秋初的九月，宿舍里的味道就別提多難聞了。這讓肯定也比較愛乾淨的於雪莎每天睡覺前都面衝牆壁，剛開始的幾晚簡直夜不能寐。由於此時的他是純粹的男裝示人，他又不好在身邊噴香水以免惹人懷疑，因此這種汗臭味濃郁的環境快要把他逼瘋了。

除了宿舍里的味道以外，大通鋪中包括趙代庸在內有三個男生的呼嚕聲都十分炒人，我都每每要在床上掙扎一會兒才能入睡，於雪莎就更是會不斷在床上輾轉反側了。

但縱然如此，於雪莎從頭到尾沒有叫苦過一句，這倒是和他之前所展示出的倔強如出一轍。

不過倔強歸倔強，長時間睡眠不足讓他每天看起來都頗為憔悴。原本體質就很一般，再加上失眠會流失體能，讓他在每一項軍事訓練中都顯得格外力不從心。

這一天教官組織大家進行五千米的繞圈長跑，體力出色的我和呂林都早早跑完，便坐在一旁的陰涼處看著趙代庸或者於雪莎繼續在大太陽底下苦苦掙扎。而對於我來說，看著自己曾經的愛人在經受著如此煎熬，望著他越來越蹣跚的步伐，其實心裡還是不太好受的。

【力哥，其實你還是很擔心於雪莎的吧？】呂林的觀察力依舊如此細緻，察覺到了我臉上的關切之情，他很體貼地詢問著我。

【哎……反正我們的事情你都從程秋燕那裡聽說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看著他這樣子，我的確心裡不好受。】短短兩周的相處，我已經把呂林當成最貼心的朋友，因此毫無避諱地向他吐露自己的心聲。

【你前兩天說他晚上睡不好覺，現在情況有所好轉了嗎？】因為我之前就告訴過他於雪莎如今的窘迫，呂林便繼續追問著。

【還是不太好……雖然他每天都蒙著被子睡覺，也買了花露水來驅趕味道，可宿舍里的噪音還是沒法徹底根絕。】【那他現在還是不理你麼？即使他對你絕情，你也不忍心看他受苦麼？】【算是吧……其實也不是因為我有多麼善良，只是我確實相信他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一個偽娘想在社會上立足終歸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所以我那幾天雖然對他很不滿，可日子久了這種不滿也就慢慢淡了……】當我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心軟的理由之時，我注意到呂林的大眼睛眯成了一道縫，並很有深意地注視了我良久，目光則幾乎要射穿我的身體，讀懂我內心深處的想法。

【我……我是不是有點優柔寡斷……】心知呂林一般如此看我之時，他那比女人還細膩的思維一定在思考著甚麼，讓我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力哥，你跟我來~~我有東西要給你。】沒等我說完，呂林忽然一躍而起，他的兩眼放著光，似乎因為即將能幫到我而感到由衷的快樂。

因為我們提前跑完長跑，我們有時間趁別人休息之時跑到呂林所在的宿舍去。只見他從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個當時正在熱賣的panasonic隨身聽，並附帶一副耳機。

【把這個給於雪莎帶去吧，有了這個他就不會再被噪音吵擾了。】沒等我表示要或不要，呂林已經拉起我的手，並把隨身聽放在了我的掌心裡。

【呂林，我拿走了以後你又該聽甚麼？】雖然心知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可隨身聽在學生時代畢竟還算挺寶貴的東西，我還是不敢輕易拿走。

【你這傢伙，是兄弟的話就別廢話了！！否則我就會認為你沒把我當兄弟看啊！！！】見我還扭扭捏捏起來，呂林難得爺們兒了一把，讓當時的我也變得無法拒絕了。

【謝謝你，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心存感激的我索性收下了隨身聽，並對呂林報以最感激的表情。

因為這一天輪到我在夜裡十二點到凌晨兩點之間執勤，為了避免尷尬，我便乾脆趁於雪莎不在之際將隨身聽塞在了他的枕頭下方，然後早早出門，以免被他當面退回隨身聽。

記得當時我心裡在琢磨，或許於雪莎會欣然接受這個隨身聽，又或許會立刻走出宿舍將隨身聽退給我，亦或是他根本想不到這隨身聽是我送的，傻乎乎地在宿舍里問一圈？無論如何我必須承認，自己對他的反應還是有一絲的期待，終歸我還是沒把他徹底忘懷。

這是我第一次守夜，當時雖然只不過快到九月底的時節，可位於郊區的軍營里卻涼風瑟瑟。披著軍大衣的我便握在我們所在的紅磚房的門口，一邊抵禦寒風一邊胡思亂想著。我抬頭看看滿天星空，低頭看看樸素又莊嚴的紅磚房，腦海裡不停回想著五年前和那個叫於學桑的秀麗少年度過的每日，左等右等卻等不來按理說早該發現隨身聽的於雪莎。

‘哈哈……看來我又是痴人說夢了。想必明天一早人家就會把隨身聽退回吧……不過如此一來，我想我就可以徹底斷了念想，因為我已經仁至義盡了……’等著等著，我只覺自己開始抵御不住濃濃的困意，在寒風中蜷縮著身體的同時，兩隻眼皮不受控制地慢慢合上……

坐在寒風中的我進入了很淺的睡眠狀態，不停地做著後來大多數都記不住的夢。在夢境中的我也和現實中互為倒影，似乎在一番掙扎後掉入了一處冰窖，只覺得渾身充滿涼意，讓我在夢中也不停地打著哆嗦。

可是就在我的潛意識里都能感受到寒冷的同時，忽然一陣溫暖從我的四面八方籠罩過來。

【再這麼睡下去你會著涼的……】隨著於雪莎的聲音宛如天籟一般在睡夢中的我的耳邊響起，我立刻驚醒，也瞬間看到了那張令我始終難以忘懷，但在重逢後又實際沒有看過幾眼的俏麗面龐。

事後多年，我都忘記不了那天晚上於雪莎徬彿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般，在我最為寒冷的時候，用帶給我溫暖的方式終於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記得那一天月明星稀，寒風凜冽造成天上沒有過多雲彩，讓月光可以直接照耀在他的側臉。素來遮蓋絕美容顏的偽裝已經在深夜褪去，精緻的瓜子臉上雙眸流動，終於不再充滿抵觸的眼神中浮現了難得的溫柔，正在輕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說明他似乎也在尋求著自我突破。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邊，原來於雪莎此時就面對我跨坐在我的大腿之上，另一件被他披在身上的軍大衣同樣籠罩著我的臂膀，而我們上半身彼此貼緊，讓寒風不至於再度吹拂我的胸膛。

【於……於雪莎……我不是在做夢吧？】從對我百般絕情到突然能和我如此想見，雖然我設想過自己的體貼或許能讓他回心轉意，可這麼巨大的反差仍然讓我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不是做夢……可你這又是何苦呢？我有甚麼值得你留戀的？你的大好人生中本不該有我的……】面對我的震驚，月色下那張俏臉上浮現出略帶淒苦的笑容，讓他看起來格外的淒美動人。

【你真的不明白麼？】縱然我並不是個八面玲瓏之人，但此情此景我也心知沒必要矯揉造作，便伸出雙臂摟住了於雪莎的腰肢，將他整個人摟緊在自己懷裡。

【我只是沒想到，想要忘卻一個人竟然會如此之難……我並不只是說你，我自己也是……這幾天我一直掙扎在是否應該狠下心來徹底推開你的矛盾中……可最後還是沒能狠下心來，被一個小小的隨身聽徹底打敗了。】被我摟在懷裡，於雪莎沒有任何掙扎，而是順從地將頭靠在我的肩頭。

【我知道雖然你每次都表現地那麼決絕，可我卻始終幻想你其實心裡有我……想不到今日終於夢想成真了……如果要怪，就怪你自己為何五年後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吧。不思量自難忘，很多東西我想忘也忘不掉，我自己控制不了。】說實話原本就對於雪莎恨不起來的我，此時心中那些憤怒當然也煙消雲散了。於雪莎帶給我的溫暖就好像天堂的包圍一般，讓我更加不捨分開了。

【你……難道不擔心自己愛上的是一個男人嗎？得不到外人的祝福，無法享受婚姻的幸福，甚至沒有自己的子嗣。】或許是鼓足勇氣邁出了最難的一步，此時的於雪莎似乎也有點醉了，他的聲音即哀怨又酥麻，聽起來哪裡還有之前的決絕，更多是在最後確認我的態度。

時間徬彿停頓了一般，在於雪莎問出這個問題之時，我心知這該到了我決定命運的表白之時了。縱然從被他百般拒絕到現在緊緊相擁轉變極快，可我想此時是絕對不能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之所以突然變得如此堅定，只因為這段時間一直困擾我的問題也將在此刻迎刃而解。

那就是，原來我心裡一直揮之不去的陰霾，一直無法忘懷的記憶，一直控制不住地，對於雪莎的關注，都證明瞭一件事，那就是我依然喜歡著他，而且非常非常喜歡他。

【雪莎，其實我反而要謝謝你。若不是你這段時間的絕情，我也不會再次體會到被你拒絕的痛苦。這五年來的分別讓我都分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意了，但恰恰是這份痛苦好似長鳴的警鐘一般，讓我在心裡對你的需要愈加強烈。】【到了現在，在你終於回到我的懷抱之後，我突然好似開竅一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無論你是男是女，無論你身世如何，無論你愛我還是恨我，我都喜歡的是於雪莎你這個人，和其它所有的東西都毫無關聯……】【我在程秋燕身上觀察到了很多偽娘的艱辛，即便是舉世聞名的偽娘偶像，也要經受著很多人異樣的眼光。平時謹言慎行，白天不敢女裝出門，強顏歡笑的表面下卻是比一般人都要艱難的日子，所以我對你根本恨不起來……我也不會追問那些你並不想說的東西，我只是想撫慰你，擁抱你，而且不想讓你再傷心，不想看你再一個人下去了。】在我一口氣說完自己的真實想法後，於雪莎那向來冷若冰霜的臉上早已寫滿了感動，妙目中淚光瑩瑩，柔弱的身軀也在輕輕顫抖。

【對不起，我之前太任性了……對不起……我今後，再也不想和你分開……】斷斷續續之中的表白中，於雪莎的淚水終於流淌在他的臉頰之上。

然後，在經歷了五年的等待，在經歷了兩周的煎熬後，那涼涼的薄唇終於印上了我的嘴唇。可也恰恰是五年來的等待換來的是一份真心的愛情，我們只是簡單地讓嘴唇印在一起，然後彼此摟抱地靜靜坐著，聽著彼此胸口劇烈的心跳，感受著對方帶給自己的溫暖。

親吻中我斜眼看了看手錶，當時已經凌晨一點五十，好在我們所在的紅磚房位於軍營的邊角，因此即便我們相擁摟抱在一起，也不用擔心有旁人前來打擾。

俗話說好事多磨，就在我即將一點點軟化於雪莎的心之時，他還是輕輕將我推開，好在他的臉上已經不再有決絕的神色。

【時間不早，咱們該回去睡覺了。】輕輕擦掉眼角的淚痕，於雪莎的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矛盾，這也可以看出他之前拒絕我，顯然也是遇到了不得不做出取捨的大麻煩。

【沒關係，我也沒想這麼快進展下去，你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想清楚。】就算再傻，我也認為對方的軟化已經不過是時間問題了，因此我並不著急，而是選擇了給予理解。

【謝謝……我想應該只用一點時間就夠了……在我想好之後，我也會讓你看到自己的全部……】發自內心地感謝我的大度，於雪莎兩眼含淚卻對我露出了微笑。

當天晚上我們輕手輕腳回到大通鋪之上，和往常一樣和衣而眠。考慮到身邊還躺著六個粗糙無比的大老爺們兒，我當然也不敢去摟抱於雪莎，以免第二天早上被別人看到。

不過在我們躺下之後，在於雪莎又將假鬍子粘在嘴上之後，他的手忽然鑽進了我的被窩，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黑夜裡我看到於雪莎已經戴上了隨身聽的耳機，雖然閉著眼睛，但臉上的表情卻帶著微微的笑意。

想必，這種在軍營里的表白，以及在滿屋子臭男人的環境下相互示好的經歷，也算是人生的一段傳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