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燕歸何處

【我回來了，三年了，我真的回來了。】身材高大氣質優雅的男子走到我們面前，的確暫時無視我的存在，對程秋燕深情地說著。

【……】看起來這個大概二十七八歲的男子和程秋燕關係匪淺，不過從程秋燕越來越糟糕的臉色來看，他顯然並不為此感到高興。

【我知道，三年前的不辭而別會讓你恨我，可你也知道當時我的處境。如果那時我不回趟美國，那麼我父親的家業就要被弟弟繼承了。】聽起來，這個男子有著和他那輛豪車匹配的顯赫身家。

【……】依然一言不發，不過從程秋燕攥緊的拳頭來看，他已經有點憤怒了。

【其實我上周就回到北京了，我第一時間向你母親打聽了你的現狀。而我今天早上八點就把車停在這裡，只為了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表現我如今的誠意。】其實話說到此處，男子和程秋燕過去的關係已經不言自明瞭。

【你……你還去找了我媽媽？】聽到此處，程秋燕終於開口，顯然他對於自己的家人被打擾是很介意的。

【是的，我看伯母氣色不錯……】‘啪’的一記清脆響聲，男子的話還沒說完，程秋燕竟然揚起手掌就給了對方一個耳光。這一記耳光打下去，也讓男子的墨鏡被打飛了出去。

突然被打了一個嘴巴，男子卻沒有任何憤怒或意外的表現，只是默默蹲下身子，將墨鏡從地上拿了起來。而當他再度站起來面對著我們之時，我注意到在黑色的偏分頭下，卻是一雙有著淡藍色眼眸的雙眼。

記得去年呂琳曾告訴過我，程秋燕的前男友是一個家境顯赫的富家子弟，家人和程家關係緊密。這位前男友父親是中國人，母親則是美國人，所以也有著混血的俊朗外表。

程秋燕的前男友和程秋燕從小便彼此認識，所以程秋燕的家人在不知二人真實關係的情況下，對於兩位‘好友’經常混跡在一起是頗為支持的。

這位幾乎啓蒙了程秋燕同性之愛的富家男子，當時只用一句‘我喜歡舞台上的你’，就讓當時對愛極為痴狂的程秋燕全然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拋投露臉，參加了當時的電視選秀節目。從某種意義來說，正是這個叫做栗峰的男人造就了現在的程秋燕。

稍作回憶，我便很明白程秋燕為何在再遇栗峰之後立刻給了他一個耳光。

就在三年之前，當程秋燕還是處在十七歲的懵懂之中，栗峰身在美國做企業家的父親突然病危。為了和他的弟弟爭奪家裡的財產權，當時已經二十六歲，有自己工作的栗峰不得不飛回美國，就此和程秋燕兩地相隔，讓選擇了愛情，選擇了女裝的程秋燕，突然變成獨自一人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唯一的依靠離去，身邊盡是社會的非議和家人的冷漠，程秋燕當時可謂無依無靠到了極點，因此才和於雪莎在網上彼此吸引，也就有了二人互舔傷口相依為命的那兩年了。

【阿力，我們走吧，我現在不想見到這個人……】甩了一記耳光後，程秋燕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邊說邊拉起我的手，確實做出要離開的意思。

【嘿，兄弟，如果我是你，為了你這位絕世美女，就不會這麼輕易離開。】眼見程秋燕要離去，栗峰表現出了一個成熟男人的沈穩和智慧，一句話就讓我不得不暫時停住了腳步。

很容易地叫住了我們，栗峰不緊不慢地緩步走到我們面前，摘掉眼鏡的他用漂亮的淡藍色瞳仁打量著此時的我和程秋燕，不過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輕蔑，或許是為了讓程秋燕看到他的誠意。

【兄弟，你應該如何稱呼？】出人意料的是，栗峰再度開口，對話的對象卻換成了我。

【陳力。】從對方儒雅的狀態中卻總是感到一絲危險，我盡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或許你並不清楚，我的家族產業，很大一部分都在傳媒方面。當年秋燕也是誤信我可以鋪墊他的未來，才去參加了那個電視台的選秀。】【對於三年前的事情我真的十分抱歉，我不求秋燕能夠原諒我，只希望他能站在我的立場稍微思考一下當時的情況……】【不過我這次回來，無論秋燕是否接受我，我都想盡量彌補三年前的過失。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介紹國內有名的導演和投資人，讓秋燕能夠一步登天，不再像現在一樣過這種拼搏的日子。】可以說十分自信的，栗峰將自己的價碼開了出來。在我看來，他給出的條件足夠豐厚，而從那輛黃色標誌的豪車來看，我也相信他有兌現自己承諾的能力。只是在如今的程秋燕眼裡，對此卻依然不感興趣。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現在的生活？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感覺，總比當年誤信你的真心要好得多。】沒有態度上的任何軟化，程秋燕表現出對栗峰的不屑。

【我知道我當年錯得離譜……我剛才說了，不求你能夠原諒我，但希望你不要推卻我的好意。】當程秋燕對自己開出的條件毫無興趣之時，栗峰終於微微皺起了眉頭，不過看起來他的修養依然足夠讓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我這麼問你吧……現在你能娶我麼？】程秋燕一陣見血，一語直擊了栗峰的軟肋。

【我想……我……我們應該先恢復交往……】【所以你說的一切都是狗屁！！！不能娶我還在這裡扯淡甚麼！！？？我理解你，我當然理解你……富二代少爺逐漸要繼承家族的事業，怎麼能找一個男人做老婆呢？不過我理解你的同時也請你理解我，我現在只想要自己的小生活，有阿力愛我足矣，現在根本不需要你！！！！！】破口大罵之後，程秋燕立刻轉身離去。而我在追上去之前，注意到栗峰臉上的表情似乎終於帶有了一點生氣的感覺。

【兄弟，雖然我不能輕易娶他，但我不相信天朝普通家庭，比如你的家庭，也能接受你娶這樣的老婆！！！！！】在我和程秋燕越走越遠之時，我聽到背後的栗峰終於大聲對我們吼了兩句。

沒有回頭，我和程秋燕逐漸走遠。不過栗峰最後的一句話卻顯然刺中了我的心田……

‘是啊……說到底，我又能不能真的把秋燕娶回家呢？就算我不怕父母發現他的秘密，可按理說我不可能同時把雪莎、秋燕和呂琳都娶過門吧……’當天晚上，出於對栗峰突然歸來這件事不可輕視的態度，我和程秋燕將白天發生的一切告知了於雪莎。聽到這件事之後，於雪莎也是一臉驚愕，不過他卻建議我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因為無論從程秋燕對栗峰的瞭解，還是我和於雪莎對栗峰這人的印象來講，我們都認為栗峰這次突然歸國，必然不會因為程秋燕的一次拒絕就善罷甘休的。

比起對栗峰的某些擔憂，程秋燕出人意料地表現出格外的冷靜。無論我還是於雪莎關心他的狀態，他都能露出自然的微笑來面對我們。可越是如此，我卻越覺得素來活潑的程秋燕今晚卻如此反常，而我的擔憂，則在於雪莎的口中得到了證實。

【秋燕這傢伙，過去也是這個樣子，越是心情壓抑的時候反而會裝作若無其事……他骨子裡依然是個很要強的人，否則也不會反抗自己的命運，想用自己的努力來扭轉未來。】在程秋燕進衛生間洗澡之時，於雪莎和我一起收拾著廚房和餐桌，同時討論著程秋燕的話題。

【我們……現在到底該做些甚麼？總不能甚麼都不做吧？】出於對程秋燕的擔心，我詢問著於雪莎的意見。

【感情這種事，老實說雖然站在我們的立場，有權利干涉他……可最好的辦法，恰恰是我們甚麼都不要做，只有秋燕自己做出的決定，才能真正解決這個難題。】輕輕皺著眉頭，於雪莎的回答卻是目前最佳的處理辦法。

【甚麼都不做嗎……也是，作為從未經歷過他和栗峰在一起時期的我們，做甚麼都只是多餘的吧……不過，若是秋燕主動提出需要我們做甚麼，我們就義不容辭了。】回想起栗峰表現出的成熟和與之相伴的壓迫感，我不由得暗暗攥緊了拳頭。

【這是自然……不過切記不要衝動……我們的目的首先是要讓秋燕從這段痛苦的回憶中解脫出來……】簡短的交流中，我和於雪莎對今後的方針達成了初步的共識。

幾分鐘後，披著浴巾的程秋燕從衛生間走了出來，他的臉上依然看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

【秋燕……】追著他走進臥室，我試圖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又想到不應該過多干涉，只能傻傻地站在門口。

【阿力，明天陪我去廣告片場……我不想一個人……】連頭都沒有回，程秋燕卻總算說出了等同於向我求助的需求。

【沒問題，明天我一定會陪你的！！】對於程秋燕的求助我當然樂意之至。而在我答應他之後，他便鑽進了於雪莎臥室的被窩里，背對著門外竟然就此要睡了。

面對程秋燕的表現，我再度欲言又止，背後的於雪莎也對我輕輕搖頭，示意我不要再打擾此刻想必心思很亂的程秋燕。於是這一晚風平浪靜，我和於雪莎洗完之後，於雪莎睡在他的床上，而我則在書房打了地鋪。

【兄弟，雖然我不能輕易娶他，但我不相信天朝普通家庭，比如你的家庭，也能接受你娶這樣的老婆！！！！！】當天晚上，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著栗峰白天對我吼叫的內容，這讓我只覺身上無比燥熱，心思紊亂的同時在床上輾轉反側良久才能緩緩入睡……

第二天一早，作為程秋燕名義上的工作助手，我和他一起來到距離學校並不算遠的一處辦公大樓里。程秋燕今天的任務是要拍一套時裝寫真，而拍攝地點則是搭好了佈景的室內攝影棚中。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所謂的時尚圈有所交集，事實上對此一竅不通的我，只是負責幫程秋燕拿行李，偶爾幫雜誌社的攝影師搬搬佈景，或是在程秋燕空閒之時陪他有一搭無一搭地聊一聊。

不過即便只是很粗淺的參與其中，我卻注意到程秋燕從走進這間攝影棚開始，渾身便散髮著如同巨星一般自信的光芒，一套套時裝穿在他的身上，凸顯著他凹凸有致的身材，也讓狹小的攝影棚里簡直蓬蓽生輝。

‘果然……秋燕就是為了時尚界而生的吧，這種在鏡頭前極強的表現欲，以及氣定神閒的氣質，連雪莎和呂琳都不具備啊……’在一旁看著程秋燕在鏡頭前擺出各種不同的誘惑姿勢，我不禁發自內心地感嘆著他的風姿卓絕。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細節令我頗為在意。我發現程秋燕並不像一些演藝新人一般，主動巴結那些可以讓自己成名的製作人。比如今天雜誌社派來的負責人，程秋燕雖然以禮相待，但始終保持著自己的一份小小的傲骨，這從側面印證了程秋燕的確想通過堂堂正正的手段拼搏自己的人生，正因為他那眾所周知的偽娘身份，讓他更不可以在男女問題上和別人曖昧不清了。

對此，我除了繼續在心中贊嘆著他的優秀以外別無他想。

不過就在十一點左右，程秋燕剛拍完一套時裝，坐在一旁休息之時，我驚訝地在攝影棚的入口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而身影的主人竟然是趙代庸。

看到趙代庸拎著一袋子程秋燕最愛吃的零食和飲料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和程秋燕都面露驚訝的神色。不過趙代庸卻滿臉憨憨的笑容，即使看到我在程秋燕身邊也似乎並不介意。

【代庸……你……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了？】趙代庸走近之後，程秋燕滿臉詫異地提出自己的問題。

【哈哈哈，自從上次我注意到這家雜誌社的平面模特竟然是你之後，我就偷偷聯絡了這家雜誌社，通過努力找到了一個自己的兄弟……他可以報告給我，你下次甚麼時候再來此拍攝寫真……】或許對於自己偷偷關注程秋燕的業餘生活，趙代庸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便一邊撓著頭一邊表現出了一點歉意。

【想不到你竟然可以做到這個程度……】雖然對於自己的隱私被趙代庸挖得太深感到一絲不滿，不過程秋燕卻顯然也對趙代庸這麼長時間以來對自己的執著感到一絲感動。

【哈哈，你這傢伙真是命好啊，居然可以陪我的偶像來這裡拍攝！！哈哈……哈哈~~~~】或許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緊張，也或許怕程秋燕怪罪，趙代庸對我開著玩笑，表現出對我在此出現毫不介意的態度。

趙代庸到來之後，我主動讓熱情的他多負責一點程秋燕拍攝時遇到的瑣碎雜事，一來我希望趙代庸的樂觀可以讓心情不太好的程秋燕相對開心一點，二來我和程秋燕的秘密情人關係讓二人都心裡有鬼，在身為外人的趙代庸面前不知不覺中也要保持一點距離了。

果不其然，在我和趙代庸主動承擔起幫工作室里的眾人買午飯的任務，中午一起下樓去點餐的路上，趙代庸的一席話令我頓時繃緊了神經。

【阿力，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甚至說現在都有點嫉妒你了……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和我的偶像之間，肯定不會只是捨友那麼簡單……】買飯的路上，趙代庸收起了在程秋燕面前憨厚的笑容，露出了惆悵的表情。

【代庸，我們之間真的只是捨友關係。今天秋燕第一次來這裡拍攝，他擔心自己的安全，才拜託我陪他一起來的。】這是我第二次向趙代庸澄清我和程秋燕的關係，這也是我和程秋燕私下裡為了彼此的未來，對此類問題達成的共識。

【那麼……】若有所思之後，趙代庸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其實是有所追求的，【既然阿力你對秋燕的確沒有任何意思，能否幫兄弟一下……引薦我成為他的衛士？】【衛士？就是說你想跟著他一起涉足娛樂圈麼？】【呵呵，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其實我只想能盡可能多得為他出力，哪怕只是單純的苦力也好……或許你理解不了，但我只能這麼說……小燕燕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如今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裡。每天只要看到他甜甜的笑容，我覺得自己做甚麼事都不再煩惱，相反卻充滿了上進的動力。】【你真的……對一個男人會產生感情？】【是的，我愛這個男人……不……應該說，他在我心裡早就和男人這兩個字劃清了界限。他是這世界上凌駕於男人和女人之上的，獨一無二的第三性，是我這種凡夫俗子願意拋頭顱灑熱血的女神！】看著趙代庸如此堅定地表達著自己對程秋燕的愛慕和崇拜，我的內心中既佩服他的執著和灑脫，卻也在激烈掙扎著。要知道雖然趙代庸是我的好朋友，可人非聖賢，不可能將自己的愛人拱手相讓。但我和程秋燕的關係又不能輕易暴露，如果不承認自己和程秋燕彼此喜歡的事實，我又沒有任何立場來阻止趙代庸去追求他心中的女神。

如果說趙代庸如今已經成為我和程秋燕之間不可忽視的外來因素，這就足以讓我有些頭疼的了，那麼當我們提著兩大兜子盒飯，返回工作室的路上，卻在樓下看到昨日校園裡見到的那輛豪車之時，我頓時感覺頭腦一片眩暈，本能地意識到這件事開始朝著更加複雜的方向發展下去了。

當我和趙代庸坐電梯上樓，將手裡里的幾十份盒飯放在工作室的桌上，同時我們注意到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栗峰正在和程秋燕面色凝重地面對面坐著，栗峰似乎仍然在試圖說服程秋燕，而程秋燕的臉色依舊像昨天一樣地難看。

【呵呵，這不是秋燕的男朋友嗎？歡迎你歸來，有你做個見證的話，很多事情更好談了。】當栗峰注意到我們，轉身對我用禮貌性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之時，我注意到我身邊的趙代庸頓時呆若木雞。其實此時我和程秋燕也頓時愣住，因為我們一直堅守的，彼此之間的秘密，如此輕易地便被栗峰說出了口。最惡劣的情況是，至此之後我和偽娘交往這件事，將會從趙代庸的嘴裡傳到學校的各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