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的體育老師媽媽 · 旦丁330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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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媽媽對我的承諾,我相信她,並且選擇接受。

從某種意義上講,對爸爸隱藏著陰暗面的媽媽也算是獨屬於我的女人了。

然而,人生最無奈之處就在於你永遠不清楚明天和意外究竟哪個會率先降臨。

當我忍受著對媽媽強烈佔有欲的折磨,勉強答應媽媽提出的與爸爸共享她的建議時,意外卻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轟然撞碎了我和媽媽的生活。

開學第一天,上午第二堂課,正聚精會神聽講的我被班主任喊到了教室外,我分明發現從來都對我關愛有加的她目光里流露出濃濃的不忍和擔憂。

「宋洋,趕快去車棚,林老師在那兒等你。」

班主任只說了這一句話,但我的心卻猛地提了起來,甚至下意識地不敢去問出了甚麼事。

我不知道出了甚麼事,可我很確定絕對不是甚麼好事。

當我慌慌忙忙趕到車棚附近,遠遠就望見正扶著車棚立柱的媽媽,她似乎在顫抖,整個人搖搖欲墜,等我靠近時,才看清她毫無血色的蒼白麵頰。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顫聲問:「媽,怎麼了?」

媽媽用空洞且毫無感情色彩的眼神望著我,面無表情道:「回家。」

「出甚麼事了?」

「我讓你趕緊回家!聽不懂話!?」

媽媽突然衝過來拽住我的衣服把我狠狠推進了車棚,尖利的語氣帶著一股歇斯底里。

我真的被嚇壞了,忙顫顫巍巍把電動車扶出來帶著媽媽駛離學校,路上我欲言又止,心裡有了些可怕的猜測,可透過後視鏡看到媽媽冷得徬彿能把人凍住的眼神卻始終不敢張嘴。

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小區,媽媽冷冷撇下一句「打車,機場。」就步履匆匆往家裡跑去。

我立馬確認了自己的猜測,腦子頓時一片空白,口乾舌燥地徬彿墜入無邊噩夢般呆呆走到小區正門外,神思恍惚著掏出手機叫了專車,然後用發麻的手指頭點開通訊錄,撥通了爸爸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手機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提示音在耳畔回蕩,一字一字宛若悶雷,讓我頭暈目眩。

爸爸出事了!

而且絕對是大事!

否則媽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六神無主地站在原地,腦海裡不停胡思亂想,沒一會兒,媽媽拿著身份證趕了過來,又過了大概五分鐘,網約車姍姍來遲。

我和媽媽用了不到四個小時,便從寧海趕到了西市第二人民醫院。

一路上媽媽冷著臉一語不發,偶爾看向我的目光竟然帶著絲絲恨意,我不明白為甚麼,只覺得渾身冰涼。

醫院門口圍滿了警車採訪車,一位掛著西市考古研究院工作證的中年男人領著我和媽媽穿過人群進入主樓,四周響起人們紛揚的議論,擋著地鐵三號線的古墓塌方了,死了四個傷了十三個。

我的腦海嗡鳴作響,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等跟著中年男人走了許久,察覺周圍行人越來越少時才想起抬頭看看到底要往哪裡去,然後腿一軟,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冷硬的水泥地上。

眼前是一個倉庫模樣的白色長方體建築,對著我的正門上方印著三個好像用血畫出來的紅字:太平間。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隱約看見媽媽步履不停地邁入了那道死亡之門,忙連滾帶爬追了過去……

爸爸的後事處理了七天,西市四天,寧海三天,勝男阿姨全程陪著我們母子倆簽署協議商定賠償火化遺體。

誰能想到那日在眉州東坡酒樓媽媽的話竟一語成讖?爸爸代表挖掘派贏得勝利,本著負責的態度親臨現場,然後被傾盆而下的土石瞬間淹沒。

這場事故上了新聞熱搜,西市政府為了盡快消除輿論影響出手乾預,對傷亡人員的賠償安頓全部特事特辦。保險公司賠付了180萬,西市和寧海考古研究院合計賠償50萬,派爸爸前來西市的鄭院長出於愧疚私下賠償了10萬。

我和媽媽兩手空空趕來西市,離開時身上多了一張存了240萬的銀行卡以及……裝著爸爸骨灰的檀木盒。

返回寧海後的告別儀式也是一場折騰,我和媽媽連跪了兩天一夜,不眠不休地彎腰磕頭,守靈謝客哭喪送行,徬彿沒有靈魂的傀儡般被執事人操縱著,在前來弔唁的親朋好友的見證下,完成一個又一個遵循傳統禮法的流程。

我很煩,真的。

我完全不想理會這些人,只想好好沈浸在無法言說的悲傷中放聲大哭一場。

三天後,人走茶涼,我抱著爸爸的遺像和媽媽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小三室里。

我突然又對那繁瑣折騰的告別儀式有所明悟,至親的離別是生命中最難承受之重,或許先祖們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特意設計出種種禮法規矩,讓仍在世上的活人覺得困覺得累覺得煩,這樣就不會因為太過沈溺於悲痛而損傷心神。

讓我不解的是,媽媽似乎並沒有表現出特別悲痛的樣子,甚至從始至終連一滴眼淚都沒流過,最多不過是紅了眼眶。

但我確信媽媽是悲痛的,因為她對爸爸有著很深的感情,哪怕她跟我發生了世俗所不容的禁忌關係,但和爸爸朝夕相處近二十年的時光又豈是能輕易抹去的?

其實這七天我跟媽媽說的話連三句都沒有,她並不願意理我,我想不通為甚麼,卻也不敢去觸她的霉頭。現在,無論如何塵埃已經落定,我實在擔心媽媽由於太過悲傷而壞了身子,把爸爸的遺像在客廳西側的電視櫃上擺好,接了杯熱水遞到了正面無表情坐在沙發上的媽媽面前。

「媽,爸爸已經走了,您……您要保重好自己。」

說著,我鼻子一酸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做給外人看的告別結束了,現在是血脈至親面對告別的時刻,一想到以後自己再也沒辦法喊「爸爸」這兩個字,我就悲從中來。

然而令我驚愕的是,媽媽竟對我露出了一個冷淡且譏諷的笑容:「宋洋,你心裡是不是還挺開心的?」

我渾身巨震,不可思議地望著讓我感到無比陌生且恐懼的媽媽。

媽媽的桃花眸里再沒有了曾經的水潤和溫柔,像是蘊藏著極地最深處萬年不化的寒冰一樣:「知道你爸為甚麼會死嗎?」

我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愣愣地看著媽媽。

媽媽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突然抬手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因為我!因為我這個不知羞恥的下賤女人!」

她嘶吼著,神情猙獰,又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還因為你!因為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混賬兒子!」

然後,媽媽開始不停在我和她的臉上瘋狂抽打,一邊打一邊嚎啕大哭,似乎終於把這七天憋在心裡的種種情緒猶如火山爆發般徹底宣洩了出來。

「我算甚麼妻子!?你又算甚麼兒子!?我們倆都是畜生!這一切都是報應!

是老天爺的懲罰!可惜老天爺瞎了眼!該死的是我們,跟你爸有甚麼關係!?憑甚麼我們還好好活著,他卻沒了!?憑甚麼!?」

我被打懵了,也被罵傻了,總算搞清楚了媽媽這些天對我無比冷淡的原由,心裡當即湧起無盡的委屈,可看著涕淚橫流嘴角已然泛起血絲的媽媽,卻又心痛難言。

見媽媽還要繼續扇自己耳光,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想奮力掙扎時死死按住了她的胳膊,低下頭把臉湊了過去:「媽,我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但您別打自己了,打我吧。」

媽媽猛然甩開我,撲到沙發上哭的撕心裂肺幾欲暈厥。

我抬起頭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盡快冷靜下來,然後在藥箱取了藥膏和棉簽,又去冰箱拿了塊冰袋放在媽媽面前的茶几上。

抬眼看了看掛在客廳的石英鐘,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又返回冰箱翻出掛面和雞蛋,去廚房照著手機視頻里的教程燒水下面煮蛋。

等我端著兩碗雞蛋掛面來到客廳時,已是下午五點,媽媽不哭了,呆呆坐在沙發上望著爸爸的遺像出神。

我把碗放到媽媽面前,自己端著一碗呼哧呼哧吃完,然後回房間拿出課本試卷,就坐在媽媽對面認真復習。

媽媽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但我並不在乎,半個小時後,她的面涼了,我端起碗回到廚房,把荷包蛋舀出來放回鍋里,把面倒掉,又重新煮了一碗,再次送到了媽媽面前。

我看著面若冰霜的媽媽,感覺自己無比冷靜,思維也無比清晰,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對自己接下來該做甚麼的明確目標和行動規劃。

說起來,這都是媽媽教我的……

可她現在卻方寸大亂了。

「媽,無論您怎麼想,不管您有多恨我,飯都得吃,不吃身體會出問題。我沒辦法強迫您,但我要跟上學校的復習進度,所以您把這碗面吃了吧。吃完我好專心學習,也不再打擾您想念爸爸,不吃我就一直做,冰箱里的掛面還夠下十幾次的。」

媽媽不為所動,我也不再廢話,繼續埋頭看書。

三十分鐘後,面又涼了,我端著碗去廚房,照著剛才那樣做了第三碗。

一直到晚上十點,我端著第九碗面遞給媽媽,沈默整晚的媽媽終於冷冷說道:「別做了,我沒胃口。」

我的語氣很平淡:「我不管您有沒有胃口,多少吃一點。」

媽媽忍不住看了我一眼,見我這副同樣一反常態的冷靜模樣,猶豫半響,總算拿起碗筷扒了幾口。

我靜靜等著媽媽吃完,然後去廚房收拾洗涮,再回到客廳時,媽媽已經不見了蹤影,主臥的房門卻緊緊關著。

我去自己房間拿了枕頭被褥,來到媽媽房門前,發現門被反鎖了,便直接抬腳狠狠踹了上去。

「砰!」臥房形同虛設的門鎖被我一腳踹開,門扇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宋洋!你瘋了!?」

媽媽被嚇了一跳,猛地從床上驚起,瞪著我大聲罵道。

我神色平靜地走進去,把被褥鋪在地板上,躺下後說道:「睡吧,我只是怕您想不開,沒別的意思。」

媽媽抓起枕頭砸在我身上,怒道:「滾出去!」

我眼中閃過一絲難言的痛楚,乾脆側過身背對著媽媽,被子枕巾床頭櫃上的抽紙一個接一個砸在我身上,我完全把自己當成死人,一動不動。

終於,媽媽似乎累了,「咚」的一聲直挺挺癱在床上,嗚嗚地抽泣起來……

因為家中遭逢這般嚴重變故,學校給媽媽批了半個月假,給我也批了一周假期。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發現媽媽還睡著,往日清麗絕倫的臉龐蒼白而憔悴,帶著淚痕的面頰還有些腫脹。

我獨自爬起來洗漱收拾,繼續看書復習,八點半時媽媽拖著疲憊乏力的身軀去了衛生間,我拿起手機開始點外賣,順便在軟件上買了一大堆蔬菜調料跟米面。

媽媽和我終究是有默契的,她明白了我的意思,等外賣送到後默默吃著,我見狀也不再多說甚麼,自顧自吃完開始復習。

中午,我鑽進廚房邊看視頻邊照貓畫虎地煮了兩碗西紅柿雞蛋面,媽媽則一直坐在沙發上看著爸爸的遺像發呆。

吃完飯,她繼續發呆,我繼續復習。

下午,我又做了頓西紅柿雞蛋面,本以為還是一次相對無言的晚餐,吃到一半媽媽卻突然開口說:「宋洋,你直接去外國留學吧。」

我夾面的動作頓了頓,旋即接著埋頭吸溜。

「你爸爸拿命換了240萬,夠供你留學了,你不是挺想蔣飛嗎?去歐洲吧,以後就在那邊生活。」

我放下碗筷望著媽媽冰冷卻認真的臉龐,沈默片刻後點頭道:「可以,等您恢復正常,我立馬滾出寧海。」

媽媽蹙起柳葉眉:「我很正常,你現在就可以跟蔣飛打聽要準備的資料和手續。」

我放下碗筷搖了搖頭:「說句可能要惹您發火的話,我比爸爸還瞭解您,您很不正常,我不放心,等確認您真的正常了,我會走。說到做到,您從小教我的。」

媽媽突然癟了癟嘴,眼眶立馬泛起一抹紅潤,她忙撇過頭躲開我的視線,卻也沒再堅持。

第三天,一切照舊,我除了學習就是做飯,媽媽除了吃飯就是望著爸爸的遺像發呆。

第四天,我苦中作樂挑戰自己,炒了一道青椒雞蛋,燉了一碗紅燒土豆,用食指量水法蒸了一鍋米飯。

媽媽看到茶几上這頓晚餐時明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我並不覺得得意,連我也發現了自己的異常。

我太冷靜了,冷靜到幾乎喪失了情緒,但大腦卻無比清晰,徬彿變成了一個絕對理智的機器人。

吃飯時,我掏出一張寫滿了字跡的白紙遞給媽媽。

媽媽接過來看了兩眼,問道:「甚麼東西?」

「讓葉思璇幫忙打聽,還有我自己在官網查的資料,關於另外三個人的。」

我語氣平靜地解釋著,「這三個都是西市考古研究院的研究員,兩男一女,全部已婚,有兒有女,家庭美滿,為人處事全得到了身邊同事朋友的正向認可。

其中有一個還熱衷於捐款獻血,時常去孤兒院做義工。您可以仔細看看,內容基本都經過考證的,我手機上有電子版。」

媽媽皺眉不解道:「你查他們的資料幹甚麼?」

我望著媽媽,認真地說:「為了向您證明這只是一場意外事故,不是甚麼老天爺對壞人的報應懲罰。您可以恨我厭惡我,但別恨自己,您並沒有做錯甚麼。」

媽媽身子一抖,捂著嘴無聲抽泣。

日子就這樣在靜默中緩緩流淌,我能感覺到媽媽對我不像剛開始那樣冰冷了,但絕對也沒有好臉色。她或許已經想明白自己之前對我和她的指控有多麼不可理喻,但又顯然不願再繼續這種不為世俗所容的關係,因此依舊與我保持著距離,甚至叫我時只喊我的全名宋洋。

周天晚上,我還在媽媽房間里打著地鋪,媽媽也習慣了,畢竟我除了睡覺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

入睡前,我主動開口道:「媽,明天我該去學校了,我能看出來您恢復了不少,我會遵守承諾,等您徹底正常後離開寧海。但目前我還並不放心,所以有言在先,如果您趁我上學的時候玩失蹤逃避或者自殺殉情之類的把戲,但凡我放學回家看不見您也聯繫不到您,我立馬從十六樓跳下去。這也是我的承諾,說到做到。」

我說完後,並沒有得到媽媽的回應,但床上卻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抽咽,我聽著那充滿了傷感迷茫愧疚自責的哭聲,睜著眼睛一夜未睡。

第一天返校的生活比以往有了些區別,同學們紛紛安慰我,代課老師也分別叫我去辦公室談心,但我始終保持著那種絕對冷靜的狀態,用平淡卻認真的表現回應周邊所有人的關切。

放學回到家裡時,出乎意料的,媽媽竟然已經做好了飯,見我推門進來淡淡說了句:「吃飯吧。」

然後我們母子倆就恢復了上個禮拜的樣子,像古人一般食不言寢不語,甚至一整晚都沒怎麼說話。

接下來一周,日子照舊過著,媽媽的話逐漸多了,喊我收拾房間,叫我倒垃圾,發消息讓我取快遞,似乎我們又回到了最最最開始,爸爸升職喜宴前的相處方式。

唯一區別在於,媽媽從未再叫過我「洋洋」,也從未喊我「兒子」,更從未對我展露過哪怕一絲笑容。

半個月過後,媽媽重返崗位,她徹底變成曾經那個清冷驕傲的滅絕師太林婉晴,甚至比往日更冷,不管是對學生還是對我。

雖然她坐電動車讓我載著上下班,卻再也沒有用手扶著我的腰,也沒有關心我的功課學業,或許她認為我馬上就要留學了吧,這邊的成績好像也不怎麼重要了。

我確實馬上就該滾出寧海滾出媽媽的世界了,因為我能感覺得到媽媽逐漸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她是變得更冷淡了,卻也無可厚非,畢竟丈夫沒了,孩子即將離開身邊,孤零零一個女人靠這樣的偽裝才能更好的保護自己。

我把告知媽媽決定離開寧海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二十八號,那天是媽媽的生日,我要給她過最後一次生日。

這是沒辦法的事,媽媽當時說得清楚,讓我去留學,以後就在那邊生活。

她不要我了,我也答應了她。

隨著28號越來越近,我發現自己那絕對冷靜的狀態好像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了,因為我的心很慌很亂,偶爾還有強烈的刺痛感。

可就像媽媽一直教我的那樣,遇到無法改變的現實,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鼓起勇氣面對它。時間恰好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法被改變的東西,無論我想或不想,28號如期而至。

週五,中午休息時間。

我特地找班主任請假,說要給媽媽準備生日驚喜,並且要求她替我保密。作為年級第一,又才剛剛失去父親,面對我這個稍顯過分的要求,班主任欣然應允。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市場,按照提前計劃好的菜單買了一大堆菜,回家後鑽進廚房一個人忙活起來。

看著視頻里美食博主聲情並茂介紹著菜式的做法,我好像突然間又找回了那種絕對冷靜的狀態,默默按照要求去皮去核切丁切片。我做的認真極了,心無旁騖,甚至從始至終都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

六中放學前二十分鐘,我磕磕絆絆做好了六菜一湯,將所有成果擺上茶几用空盤蓋好保溫,然後下樓騎上電動車返回學校。

一身淺藍色運動裝神情淡然的媽媽來到車棚時,我早已等著了,她衝我點點頭,坐上後座後突然問道:「宋洋,你身上怎麼一股油煙味?」

我沈默片刻,擰動把手駛出學校,沒回答媽媽的問題,而是故作輕鬆道:「媽,我覺得您已經恢復正常了,雖然比以前更高冷,但我的感覺應該不會有錯。」

媽媽突然安靜下來,我掃了眼後視鏡,卻看不清她的臉。

「我打算明天就問問胖子,或許讓他媽媽幫幫忙,流程應該還能更快一些。」

媽媽依舊安靜不語。

我將把手擰到最大,飛速前行的電動車帶來了猛烈的風,撞入我的眼睛,讓我覺得酸楚難耐:「媽,我走了以後,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如果……如果真的太孤單……」

說到這兒,我只覺得呼吸困難,猛地仰頭深深吐了口氣,在電動車喇叭上狠狠按了幾下,伴著刺耳的滴滴聲大笑道:「太孤單了就再找個人吧,祝您幸福,哈哈哈!」

媽媽忽然伸出雙手扶住了我的腰,她扶的很緊很用力,讓我感覺到了一股鑽心的疼痛。

我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那纖纖玉手分明就只是貼在我的腰上,雖然的確用力了,可怎麼會疼呢?

我不知道,但我的心就是很疼。

駛入小區後,回家的路上媽媽一直垂著頭跟在我後面,在電梯里時,我透過轎廂鏡子看見了媽媽蒼白哀傷的臉龐,還有那緊緊攥成拳頭的雙手。

來到家門前,我示意媽媽稍等片刻,自己先進屋把蓋著飯菜的空盤子都取下來放回廚房,這才讓媽媽邁進玄關。

客廳里溢滿了香味,媽媽愣愣看著桌子上冒著熱氣的菜餚,整個人不知所措地呆在了原地。

我猶豫片刻,不敢去拉媽媽的手,只好拽著她寬松的運動服將她帶到桌前坐下,然後從一旁的蛋糕盒里取出一個非常幼稚的紙質皇冠戴在了媽媽頭上。

搞定一切後,我拉開椅子坐在了媽媽對面,衝還沒回過神的媽媽微笑道:「媽,生日快樂。」

媽媽大而明亮的桃花眸閃過一抹水霧,突然便捂嘴哭了出來,我眼眶也有些紅,卻強忍著勸道:「好歹是我臨走前給您過的最後一個生日,流眼淚不太好吧?

親手做的六菜一湯呢,難道不值得您誇一句嗎?」

媽媽哭的越發傷心,從嗓子眼裡擠出淒厲沙啞的嘶吼,晶瑩的淚水如雨般滴滴滑落,我這會兒也沒心思勸了,雙手遮臉壓抑著內心不斷翻湧的情緒。

足足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媽媽總算平復下來,她吸了吸鼻子,望向我的桃花眸里終於沒有了那令人心寒的冰冷,梨花帶雨的蒼白麵容上緩緩浮起一抹笑容,柔聲道:「謝謝洋洋,謝謝兒子。」

看到這久違的笑容,聽到這久違的稱呼,感受著這久違的溫柔,我卻徹底繃不住了。

心裡徬彿有甚麼東西轟然破碎般,我弓起身子一下子哭的泣不成聲。

那種悲傷,那種絕望,那種遭受了天大冤枉的委屈,連我自己都聽得心肝顫慄。

我終於明白之前為甚麼能絕對冷靜的像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了,哀莫大於心死,那天媽媽對我的控訴徹底殺死了我的喜怒哀樂。可我終究深深愛著媽媽,我不願意媽媽深陷入對她自己的恨意之中,所以我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計劃制定目標實施行動,想要消除媽媽內心深處毫無道理的自責,讓她變回正常的自己。

我成功了,媽媽恢復正常了,而我也瞬間回到之前讓愛意給封印的,早在辦完告別儀式當天被媽媽指責時就該徹底崩潰的狀態。

我傷心的無法自拔,哭的哀痛無比,直接從椅子上摔下來癱在了地上。這份近乎將我吞沒的悲意不單單來自於媽媽,還有早已被燒成骨灰的爸爸。自從他走後,我還沒有找到一個與他單獨告別,好好痛哭一場的機會。

我完全忘記了身在何處,無法言喻的極度悲傷讓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無助地張大嘴巴,右手狠狠錘砸冷硬的地板,眼淚和鼻涕流的到處都是。

媽媽被我的樣子嚇壞了,驚惶失措地就要過來扶我,嘴裡哽咽道:「洋洋!

洋洋別這樣!別嚇媽媽!」

「你走開!」

我覺得自己的心很冷很冰,猛地打開媽媽伸過來的手,抬起胳膊擦掉臉上的眼淚鼻涕,抬頭嘶喊道,「坐在那兒不要動!我有話問你!」

媽媽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疏離,臉色猛地一白,倒退著摔在了沙發上。

我撐著地板爬起身,坐回去死命揉搓臉頰,試圖讓自己抗住那份沈重到幾乎將我壓垮的無法承受之傷,半響,瞪著通紅的眼珠子望向媽媽:「媽,您到底愛不愛我?愛沒愛過我?不管是母親對兒子的,還是女人對男人的?」

媽媽清淚長流,慌忙點頭道:「媽媽當然愛你!你永遠是媽媽最愛的兒子!」

「是嗎?」

我自嘲一笑,面如死灰,「您最愛的兒子,在您眼裡就是一個爸爸去世了心裡還偷著樂的畜生對嗎?」

媽媽渾身顫抖,喃喃著說不出話。

「媽,既然我要走了,有些話不吐不快。您從小教育我要勇於面對現實,現實是甚麼?現實是爸爸在挖掘古墓的時候出意外死了!甚至不是天災人禍,是提前可以避免,您還提前警告提醒過風險的意外!」

「為甚麼您不能面對現實?為甚麼非要把爸爸的死怪在我們頭上?我們是對不起他,所以他的死就跟我們有關對嗎?主要還是跟我有關!是我畜生!我雜種!

我對自己的母親心懷不軌!結果導致自己的父親遭天譴死了!是嗎!?」

媽媽臉色慘白,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而落。

「我雖然畜生,但我也愛我爸!他死了我跟您一樣難過!我怕您太傷心勸您注意身體,您覺得我心裡在偷著樂?然後控訴我指責我,讓我覺得是自己害死了親生父親!再跟我完全切割,送我去國外生活,讓這個家徹底支離破碎!」

「媽,您知道當我看見您眼裡對我的恨意時,我有多難過嗎?我難過的恨不得替我爸去死!」

「洋洋,別說了……別說了……」

媽媽的表情已經接近崩壞,捂著嘴不斷搖頭抽泣著。

「為甚麼不說?我要說!我要告訴您我有多賤!」

我聲色俱厲,眼淚卻忍不住從眼角滑落,「我就是這麼賤兮兮地愛您!您無端地恨我都生不來氣,還怕您活在自責里後悔一輩子,得想方設法把您拉回來!」

「父親沒了,又被母親記恨,我不能難過不能發洩不能撒潑,我記著您的教誨,勇敢面對現實!我要復習,要照顧您,要擔心您想不開尋短見,要離開國內為了不讓您煩,要……要怕您孤單主動勸您再找一個伴!我連好好為爸爸哭一場的時間都沒有!」

「林婉晴!你兒子才剛滿十八歲!你到底想讓他承受多少!?你就心安理得拿他做你逃避現實的擋箭牌!?你就是這麼愛他的!?」

「哇!洋洋別說了!對不起!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猛地放聲嚎啕痛哭,起身撲過來死死抱住了我。

感受著熟悉又陌生的溫軟嬌軀,我心裡沒有半分旖旎,在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傾吐完胸中憤懣我又忍不住後悔,感覺自己太衝動了,這麼不管不顧的發洩一通,這些天為了讓媽媽恢復正常做的努力好像全白費了。

她不是更自責了嗎?

可剛剛我的理智已然被那股莫大的悲傷吞噬殆盡,絕對冷靜的狀態早就不復存在,又哪能考慮的如此周全?

媽媽依舊死死抱著我不斷道歉,晶瑩滾燙的淚珠從她蒼白的面頰滑下來,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

而我,卻只覺得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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