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呀啊——！」

看著用盡全力朝自己揮動木劍的里昂，海蓮娜的眼角彎出柔和的弧度。

五年前，當這個五歲的小鬼指名要自己當指導官時，海蓮娜只覺得這是不懂事孩子的胡鬧，能堅持幾天呢？

然而五年過去，看著如今十歲的里昂，海蓮娜發現自己每次見到他時，總會不自覺地露出淺笑。

——啪！

伴著稚氣的喝喊，里昂的木劍狠狠劈在地面上。

本該正面格擋的海蓮娜卻在碰撞瞬間傾斜劍身，將力道全數卸開。

「姿勢和力道都不錯，但攻擊軌跡太容易預判了。」

「我這五年除了從上往下劈就沒練過別的嘛！」

「要學會活學活用，這才是真正的天賦。」

「嘁……」

當然，海蓮娜對里昂的天賦評價始終未變。

尋常孩子能專注五分鐘都算奇跡，這孩子卻真真切切地堅持了五年——每天雷打不動地揮劍一萬次。

『少爺，所謂天賦並非僅指天馬行空的華麗劍技。對選定道路的專注與熱忱，才是真正的才能。』

不過……海蓮娜當然不會知道。

里昂那雙閃亮的藍眼睛並非在為劍道發光，而是注視著她。

不，不止是她——還有未來將邂逅的無數端莊淑女們。

——啪！嗒！

少年的攻勢持續不斷。

竪劈、橫斬、斜撩、突刺。

但十歲孩童的木劍終究次次被格擋，被卸力，被彈開。

「哈啊…哈啊…老師果然好強……不愧是劍聖家族……」

這個如影隨形的標籤——劍聖家族——每次被提起時，海蓮娜的唇角都會驟然緊繃。

『……我並不強大，少爺。』

她也曾擁有像里昂這般年紀的時光。

不，是遠比這更為殘酷的歲月。

在＂十年一遇的天才＂之名下，年幼的海蓮娜手心日復一日地磨出水泡又破裂。

每晚默默流淚給自己塗藥纏繃帶，卻始終未曾放下木劍。

十年一遇的天才。

這句話曾點燃她的熱情，賦予她夢想，支撐她熬過地獄般的日子。

可現實殘酷得令人戰慄——在劍聖家族里，這種程度不過是標配罷了。

「那個年紀就能斬殺獸人？真是五十年一遇的奇才！」

「獨自討伐食人魔？！下任劍聖說不定會是女性呢！」

鮮花與贊譽永遠屬於別人。

儘管她每次都咬緊牙關更加拼命，喝彩聲卻從未為她響起——畢竟刻苦修煉誰都能做到。

即便如此，海蓮娜也沒有棄劍。

她不得不放棄的並非劍本身，而是執劍的理由。

捨棄了用劍開拓的人生，轉身擁抱曾經抗拒的貴族宿命。

「老師？」

里昂正站在她面前。

可愛的弟子憂心忡忡地望著導師陰鬱的面容。

『都過去了……』

劍鋒所指的夢想雖已泡沫般消散，生活仍要繼續。

那麼唯有盡力活在當下——念及此處，海蓮娜對這位讓自己醒悟的學生努力擠出微笑。

「沒事的，少爺。讓您擔心實在抱歉。」

「您沒事就太好啦！」

看著里昂揚起的燦爛笑臉，海蓮娜的嘴角也不由舒展了些。

或許是被這笑容感染，她輕聲道：

「您不追問原因呢。」

「嘿嘿，紳士就該守護女士的過去——書上是這麼教的。」

雖然好奇他又看了甚麼奇怪書籍，海蓮娜還是報以無聲的微笑。

在她眼裡，里昂終究只是可愛的十歲小鬼罷了。

徬彿要證明自己才是她真正的＂劍＂，少年突然仰起臉：

「老師，我能報答您一直以來的恩情嗎？」

「恩情……您指的是？」

里昂的父親康斯坦茨邊疆伯爵雖嚴厲，卻從不虧待下屬。海蓮娜的薪酬與其能力完全相稱。

理智告訴她並無恩情需要償還，可——

『……被這種眼神望著根本沒法拒絕啊。』

每當對上里昂那雙寫滿懇切的藍眼睛，她總會無奈輕嘆。

這次也不例外。

「雖然不認為少爺欠我甚麼恩情……罷了。您打算怎麼報答呢？」

「哇！那請坐在這裡！」

少年指向庭院角落的石制長椅。

那把椅子低矮到完全被園丁樹的陰影籠罩，一旦坐下就徬彿不會進入任何人的視線。

當然，海蓮娜毫不猶豫地坐進了里昂指定的椅子。

「坐好了。」

「感謝。那麼…失禮了，我能給您揉揉肩膀嗎？」

「…我的肩膀？少爺您親自？」

「嗯。那個…前幾天和父親去領地視察時，看到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在給父母或長輩揉肩。所以…」

看著里昂一反常態支支吾吾的模樣，海蓮娜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雖是旁系血親，海蓮娜畢竟也是堂堂貴族之女。

無論年長年幼，她從小就被教導不可讓異性隨意觸碰身體，並一直恪守此道…可現在卻。

『…哈啊，我終究敵不過少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