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冥王與冥後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1 / 2
「那麼這個卡戎,他也願意天天在這條河中,受千百遍的痛苦嗎?」聽到斯堤克斯的解釋,阿爾忒萊雅卻更加疑惑了。她歪著腦袋,側分的劉海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盛滿了不解,小手還攥著斯堤克斯的衣角沒松開,「是甚麼在支撐著他,才會讓一個神靈的僕人,來忍受這一日復一日的痛苦呀?」
斯堤克斯搖搖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她在冥府之時,沒有一個朋友,整日呆在她執掌的冥河之處,哪裡會管這麼多。她的黑髮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這一點我倒是知道。」赫斯提亞淡淡說道,銀色的眼眸望向船尾那個沈默撐槳的老漢。卡戎正好將船篙從黑水中抽出,篙身離開水面時沒有帶起任何水花,只留下一圈極細的漣漪。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敬意,「這條阿克戎河,度過的時候雖然痛苦,但是每過一次,就會得到一絲微弱的神力。長此以往,千萬年之後,他或許可以成為一位半神。哈迪斯曾經許諾過,只要卡戎能成為半神,那麼在他的神國之內,就給他留一尊屬神的位置。或許是這個在支撐,才能讓他不斷忍受這無邊的痛苦吧。」
日復一日,忍受千萬年無盡的痛苦,就是為了那一絲成神的希望嗎?
聽了赫斯提亞的話,阿爾忒萊雅深深看了那個滿面鬍鬚、其貌不揚的老漢一眼。船槳在他手中一下一下地划破黑水,灰蒙蒙的霧氣在他佝僂的身形周圍繚繞,他的脊背彎得像一張用了太久的老弓。她忽然松開了斯堤克斯的衣角,兩只小手在身前交疊,朝卡戎深深地躬身行了一個禮。彎腰時,胸前的辮子從肩頭滑落,垂在霧氣中輕輕晃動,辮梢在船舷上方停了一瞬。她的腰彎得很低,停留的時間比一般的行禮要長上一息。
三位女神同時看向她,目光各異……斯堤克斯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名狀的笑意;德墨忒爾面露不解,紅腫的眼眶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赫斯提亞那雙冰雪般的眼眸則在阿爾忒萊雅彎下的脊背上停了許久,從她低垂的後腦勺一直看到她腰間那條被勒托親手縫製的銀色絲縧。
阿爾忒萊雅直起身,沒有解釋甚麼。不經磨難,不歷痛苦,不能成佛……這雖然是一個凡人,但卻是自己道途的先行者。要是這人生在東方的世界,得到佛道的修行法門,一定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修行者。只是在這方世界,沒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的只是父傳子、子傳孫、子子孫孫無窮盡也。在這方世界,沒有得到神靈的血脈與贈與,想要成神,幾乎是天方夜譚。
她想到自己,若是沒有空間裡面的那個白玉小瓶,自己該會何去何從?會安心在阿爾忒彌斯與阿波羅的庇護之下,做一個執掌北極星的弱小神靈嗎?
不會的。就算沒有那個小瓶,她也要想盡辦法,挖空心思,尋找前進的途徑,獲得高踞眾神之上的力量。雖然人在隨著三位女神一路前進,但阿爾忒萊雅的內心卻如同巨浪翻滾,不斷拷問著自己……能不能做到和那位老漢一樣,為了一個目標,無怨無悔?她的小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斯堤克斯看著她出神的側臉,小傢伙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眉頭微蹙,那一臉的認真出現在幾歲孩童圓潤稚氣的面孔上格外讓人心動。她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軟嫩的臉蛋,指尖陷入那團柔滑的軟肉里:「想甚麼呢,小傢伙?」
阿爾忒萊雅回過神來,仰起小臉朝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在想……斯堤克斯阿姨的河水漲潮了沒呀。」她說著,眨了眨眼,那副乖巧的模樣與剛才鞠躬時深沈的神色判若兩人。
斯堤克斯笑出了聲,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指節叩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德墨忒爾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女」的互動,眼神微微一黯……她想起了珀耳塞福涅小時候也是這樣朝她笑的。那一頭柔軟的淺金色捲髮,那一雙湛藍色的眼眸,那一聲軟軟糯糯的「母親」。她低下頭,用手背按了按眼角。赫斯提亞則依舊望著阿爾忒萊雅剛才鞠躬的方向,銀色的瞳孔里若有所思。她沒有看斯堤克斯,但她能感覺到,斯堤克斯剛才彈阿爾忒萊雅腦門時,力道比平時輕了一半。
渡過痛苦之河,是一片廣闊的灰色平原。這裡叫做真理田園,灰白色的荒原上零星散落著幾棵枯樹,樹枝扭曲著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風吹過時光禿的枝丫發出一陣低沈的嗚咽,像是無數亡魂在遠處嘆息。此處的道路分作兩條,分別通往幸福之所愛麗捨樂園和痛苦之所塔耳塔洛斯。左邊那條通往愛麗捨樂園的路面上鋪著細軟的白沙,右邊的路則是由尖銳的黑色碎石鋪成。而在愛麗捨樂園與塔爾塔羅斯之間,矗立著冥王哈迪斯的宮殿……那座黑色大理石的建築從灰暗的天幕下拔地而起,莊嚴肅穆,沒有金銀裝飾,只有門楣上刻著冥界的律法銘文。
在這座黑色而又莊嚴肅穆的宮殿門口,一臉淡漠憂鬱的冥王哈迪斯,正站在門口等著她們三位女神的到來。他穿著一襲黑灰色的長袍,面容蒼白而英俊,深陷的眼眶里嵌著一雙幽暗的眼眸,那眼眸的顏色深得像阿克戎河的水。在他的懷中,則抱著一個身穿白色長袍、容貌精緻美麗、金髮碧眼、卻滿臉憂愁傷心的年輕女神。她被他箍在臂彎里,雙手推著他的胸口,但推不開。
見到過來的赫斯提亞等人,哈迪斯面無表情,神色不變。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疲憊的、做好了所有準備的平靜。而他懷中的年輕女神則掙扎了一下……她纖細的手腕在他黑色的袖口上擰了一下……卻被哈迪斯抱得更緊。他的手臂收攏時,她整個人都被往他胸口壓近了幾分。她無奈之下,只能帶著哭腔,朝德墨忒爾喊了一聲:「母親!」那聲音從喉嚨里衝出來,被冷風撕成兩半。
「哈迪斯,趕緊放開我的女兒!」德墨忒爾連忙喝道,手中的鐮刀已經握緊,深綠色的長袍下豐滿的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著,指節泛白。
哈迪斯看也不看她,只是望著赫斯提亞,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從幽暗的喉嚨深處推上來,帶著一種千年孤獨的重量:「大姐,終於又見面了。」
阿爾忒萊雅站在斯堤克斯身後,悄悄探出半個腦袋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冥王。她心中拿他與波塞冬做對比……沒有波塞冬帥氣,但也別有一種令人移不開眼的魅力。波塞冬的英俊是張揚的,帶著浪頭和風暴的侵略性;哈迪斯的英俊是內斂的,像一塊被埋在地下太久、卻依然保存著光澤的黑曜石。尤其是那雙憂鬱的眼睛,像是盛滿了千萬年的孤獨,眼眶邊緣有一圈極淡的暗影,那不是衰老的痕跡,是日復一日在空曠的大殿里獨自踱步時沈澱下來的寂寞。或許對某些女神來說,這比波塞冬那極富侵略性的眼神更有殺傷力呢。再看看他懷中的珀耳塞福涅,和德墨忒爾有八分相似,卻沒有她母親那引人犯罪的身材。金髮碧眼,肌膚白皙如凝脂,整個人清純無比,如同水中的白蓮花一樣,同樣讓人著迷。只是此刻那張清純的臉龐上滿是淚痕,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簇一簇的。
赫斯提亞也看著他,銀色的眼眸平靜如水。那片冰面此刻連最細微的波動都沒有……她不是無動於衷,她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冰面之下:「是啊,又見面了。說吧,你要怎樣才能放了珀耳塞福涅?」
「這不可能。」哈迪斯的聲音低沈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冥界深處推上來的岩石,「我和她已經舉行了婚禮,她已經成為了我這冥府的女主人了。」他說話時,攬在珀耳塞福涅腰間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不是佔有,是一種溺水者攥緊漂流木的力道。
「你下手還真是夠快的。這麼說,你是決定了要和我動手了?」赫斯提亞冷冷看著他,銀發飄飛。那一頭月華般的長髮被冥府的冷風從背後吹起,幾縷發絲橫過她素白的面容。在她的右手掌心,一團紅色的火焰正在燃燒著……不是赫斯提亞平日灶台里那種橘紅色的溫火,而是一種深邃得近乎暗紅的火焰,無聲地跳躍,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離她最近的幾棵枯樹的樹皮開始無聲地皸裂。在她一旁,德墨忒爾也手持鐮刀,對著哈迪斯虎視眈眈,那把鐮刀是她豐收權柄的延伸,刀刃上還沾著幾粒不肯脫落的麥粒,豐滿的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著。
哈迪斯見到赫斯提亞掌心的火焰,眼神微微一變……他認得那火焰。在提坦之戰中,他親眼見過這火焰燒穿了一位提坦神的鎧甲、皮膚、肌肉、骨骼,燒得那個神在戰場上發出比死亡本身還要淒厲的叫聲。他的眼神也變得冷厲起來,幽暗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但迅速被冷硬取代:「我不想和大姐你動手。但是珀耳塞福涅是我的摯愛,沒有她的陪伴,我在這空曠的冥界毫無樂趣可言。你想將她帶走,除非踏過我的屍體。」他說「摯愛」時,聲音微微顫了一下,那是整個對峙過程中他唯一一次洩露出的、不屬於冥王而只屬於哈迪斯本人的脆弱。
說完這話,一隻雙股叉出現在他手中。那叉通體漆黑,叉尖卻泛著幽藍色的寒光,叉身上纏繞著若有若無的黑霧……這是當初提坦之戰時,獨眼巨人和百臂巨人共同為他們三兄弟打造的三神器之一。另外兩把,一把是神王宙斯手中的閃電長矛,閃著刺目的白光;一把則是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攪動著大洋的怒濤。
聽到哈迪斯這麼決絕,不僅是赫斯提亞,就是德墨忒爾都猶豫了。豐收女神握著鐮刀的手懸在半空中,指節還泛著白,但刀刃的方向已經不再鎖定哈迪斯的喉嚨。自己的女兒畢竟還活著,不過是被逼著嫁給了不想嫁的人。而自己,真要因為這個原因,和自己的弟弟做生死決鬥嗎?就連珀耳塞福涅本人,此時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望著母親,又望著哈迪斯的側臉……這個強娶了她的男人,此刻正擋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三個古老女神的神力。哈迪斯的實力,她在冥府的日子已經非常瞭解了。大姨赫斯提亞不清楚,但是自己的母親德墨忒爾肯定不是對手……一旦動起手來,出了意外怎麼辦?但是不動手,自己一輩子恐怕就要在這孤寂不見天日的冥界度過了。她咬住了下唇,將那片柔軟的唇瓣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正當雙方一觸即發、卻又各自心生猶豫的時候,一個稚嫩而清脆的聲音從斯堤克斯身後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大,但在劍拔弩張的寂靜中,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我覺得……你們都是一家人,何必打生打死便宜外人呢?大家可以商量一下的呀。」
說話的人正是阿爾忒萊雅。她從斯堤克斯身後走出來,小手還攥著胸前的辮梢,辮子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仰著小臉望向那一觸即發的雙方。側分的劉海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明亮而認真,沒有絲毫畏懼。如果沒有記錯,原本的神話中就是用這個辦法解決珀耳塞福涅的問題的……讓珀耳塞福涅姐姐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陪德墨忒爾阿姨,一半的時間在冥府統治冥界的眾神。就是不知道原本是否也經歷了這樣一場爭執。這個時候她提前提出來,又不損失甚麼……這種人情,不賣白不賣嘛。
「不如讓珀耳塞福涅姐姐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陪德墨忒爾阿姨,一半的時間在冥府陪伴哈迪斯大人。這樣兩邊都不耽誤,豈不是很好嗎?」她說話時,小手指了指德墨忒爾,又指了指哈迪斯,最後雙手攤開,像是在展示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答案。
哈迪斯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只到他膝蓋高的小不點,冷冷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誰讓你插嘴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嚨里滾動了許久才被釋放出來。
對於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居然提出讓珀耳塞福涅一年離開自己半年……自己連一天都無法忍受,真是找死。
斯堤克斯上前一步,一隻手搭在阿爾忒萊雅單薄的肩膀上,將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那只手的動作很輕,但搭上去之後,五指微微收緊,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庇護姿態。她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慵懶而從容:「怎麼,這是我女兒。我們的冥王大人,有意見?」她把「女兒」兩個字咬得很輕、很清楚,像是在念一句不容反駁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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