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神侍與屬神

「可以。」尼克斯點頭同意，而後那雙黑色的眼眸在阿斯忒里亞身上停了一下，又轉向阿爾忒萊雅，繼續說道：「你走便是了。阿斯忒里亞需要留在這裡，她已經同意做我的神使了。」

阿爾忒萊雅驚疑，轉過頭向自己的姨媽、流星女神阿斯忒里亞問道：「您不去尋找母親和阿波羅他們了嗎？」她的語氣平穩，但微微睜大的眼睛和略微前傾的身體暴露了她對這個消息的意外。

阿斯忒里亞微笑著走上前，伸手輕輕理了理阿爾忒萊雅肩頭那件在深淵中被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袍領口。她的手指在領口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撫平一道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皺摺。然後她的目光從阿爾忒萊雅的肩頭移上來，落在她那雙與自己妹妹極為相似的黑眼睛上，眼神里有一種十年未見的溫柔，也有一絲很難分辨的、更深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她在桌子底下被藥性燒穿意識時，曾模糊地感受到的那個護著她後腦的手掌、那個在她失控時用力壓著她胯骨的克制，也許只是因為她在這孩子臉上同時看到了勒托和阿爾忒彌斯的影子。和她剛才在大殿里演戲時一模一樣的神色，只是這回沒有攝像機在拍……她是真的溫柔。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而從容：「尼克斯大人已經和我說了，勒托和阿波羅、阿爾忒彌斯他們都非常好，前段時間還與赫斯提亞、德墨忒爾一道，共同推平了遠古山神烏瑞亞的神國，將烏瑞亞殺掉了。如今的他們，已經不需要我的幫助了。」

說到這裡，阿斯忒里亞不禁一臉惆悵。阿波羅與阿爾忒彌斯都強大起來，可以與主神抗衡，就是向來天賦不好的小阿爾忒萊雅……自己最小的外甥女……實力都已經超過了自己。她目光複雜地看了阿爾忒萊雅一眼：這個孩子，十年前她跳進萬丈深淵時，勒托甚至還沒有懷上她。而現在她站在自己面前，剛剛在桌子底下和她……阿斯忒里亞不動聲色地將思緒截斷，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她也要在夜之主宰這裡，使自己強大起來。

阿爾忒萊雅這才恍然大悟。她看著兩位絕美的女神……尼克斯黑髮如瀑溫柔似水，阿斯忒里亞金髮碧眼淡然中帶著堅定……心中暗道：流星女神做夜之主宰的神使，很好，很相配。

「那我便先離去了，姨媽你多保重。」阿爾忒萊雅朝阿斯忒里亞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向神殿出口。

正當阿爾忒萊雅要離去之時，赫卡忒急道：「等等，阿爾忒萊雅，你是不是忘記甚麼沒說了？」說完，焦急地看著阿爾忒萊雅，指了指自己。她那頭紅色的秀髮在星輝中格外耀眼，眼睛里滿是催促。

「哦，是了。」阿爾忒萊雅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重新走到尼克斯面前。她將右手從背後拿出來，朝夜之主宰拱手說道：「尼克斯大人，我想請赫卡忒當我的屬神，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她說出這句話之時，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吐槽……當別人的屬神是要當別人的手下，這種主動請纓還是她第一次見。她的手指在身側極輕微地蜷了一下，這是她緊張時唯一壓不住的小動作。但她還是穩穩地站在尼克斯面前，沒有移開目光。

她也是無可奈何。當初在深淵初見赫卡忒之時，見到她與阿斯忒里亞都完好無恙，但是卻不離開深淵。她細問之下才知道，赫卡忒將夜之主宰交給阿斯忒里亞的去往極夜之鄉的信物直接毀掉了。赫卡忒並不想離開深淵……深淵雖然荒涼，但是起碼還自由自在，可以交友，可以結仇。然而在極夜之鄉，這裡只有夜之主宰的兒女以及她的屬神和神侍。除了死神與睡神兩兄弟，她不允許任何一個她的兒女離開極夜之鄉。

於是阿爾忒萊雅為了勸說赫卡忒離開深淵，承諾向夜之主宰提出讓赫卡忒成為自己的屬神，才有了剛才這一幕。

「赫卡忒，這是你的主意嗎？」一向溫和的夜之主宰一改往常姿容，目光嚴厲地看著赫卡忒。她周身星輝紗衣無風自動，整個神殿的星辰光芒都隨著她的情緒微微一黯。站在角落里的幾個赫卡忒的兄弟姐妹不約而同地往後挪了半步。

見到母親發怒，赫卡忒一臉惴惴不安，下意識地往阿斯忒里亞身邊靠了半步。然而她心念一動，便從阿斯忒里亞身後站出來，直視夜之主宰的目光：「是的，是我的主意。在這裡不能出去，跟一個牢籠一樣。與其待在這個牢籠，我還不如到深淵那個真正的囚牢不出來。」說完小嘴一噘，一臉憤憤不平。但她的眼睛沒有躲閃……她知道這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她不會因為怕被罵就縮回去。她等了太久了，等到把母親的信物都毀了。

尼克斯聽了之後，一言不發，場面一陣沈默。

神殿之內，還有她其他子女……那幾個從剛才起就一直躲在角落的年輕神祇。有人伸手去夠母親的衣角又不敢，有人雙手攥著拳頭。他們此時也一臉渴望地看著她，看著赫卡忒。赫卡忒說出來了，說出了他們所有人在這裡待了不知多少年都不敢說出口的話。

過了很久，尼克斯笑了。笑容艷絕寰塵，讓阿爾忒萊雅這位見多了美麗女神的人都一陣目眩。那笑里不只是寬容……是一個做母親的看著自己的孩子終於長大到敢反抗自己，不知該惱還是該欣慰的複雜。她的眼睛里有一層極薄的、被壓了很久的濕潤，不是哭，是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好的，我同意你離去。但是既然你自己要求成為阿爾忒萊雅的屬神，那麼就要恪守神之契約。」

神之契約是初代神王烏拉諾斯與五位原初之神共同制定，其中有一條便是，屬神不能違背他的主神意願行事，除非雙方都同意脫離主屬關係。這裡所謂的主神並不是掌控法則的主神，而是說主導之神，屬神的主導者。

聽了夜之主宰的話，赫卡忒二話不說，當即就同意了下來。她激動得連呼吸都忘了，眼角閃著光……終於可以出去了。她轉身朝角落里的兄弟姐妹們比了個「我先走一步」的手勢，然後又在阿爾忒萊雅面前站得格外端正，像是在用站姿證明自己會是個合格的屬神。

倒是阿爾忒萊雅，看著赫卡忒這副興奮到忘乎所以的模樣，心想：自己就這樣有了第一位屬神？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邊正拉著黛拉在旁邊看熱鬧的伊安。一個傳奇戰士，一個剛復活的小女孩，再加上一個夜之主宰的掌上明珠……她這個隊伍組建得確實有點離譜。

想了想，最終還是抬起頭，一臉猶豫地看向尼克斯，聲音里帶著幾分克制的遲疑：「尼克斯大人，您要不再考慮一下，赫卡忒這麼小，跑出去遇到危險怎麼辦。如今大地之上提豐的怪物還在到處肆虐，我也未必能隨時護她周全。」她最後一句是認真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她不會有危險的。」

說完，尼克斯手中多了一件純黑色長袍，古樸奇特，沒有任何花紋。那件長袍在她手中輕輕飄動著，像是在呼吸，周圍的星光都被它無聲地吸入布料之中，連一絲反光都沒有。

她將長袍遞給赫卡忒，然後無比懷念地看著它，目光柔軟得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這是夜幕長袍，我當年的一件伴生神器。你拿去吧。有了它，這世上能傷到你的人，不多。」

「伴生神器，還是混沌神的，怪不得不用擔心安危了。」阿爾忒萊雅心道。然後她也不再多說……多出一位潛力出眾的屬神，還有一個強大的盟友後台，為甚麼要拒絕呢？她走上前，將雙手從背後松開垂到身側，向赫卡忒微微伸出右手，像是在迎接一個即將踏上同一條船的夥伴。

等到赫卡忒接過長袍，夜之主宰長舒一口氣，轉過身對著她其他的子女說道：「你們神職特殊，現在出去會被眾神厭惡，所以我限制了你們的自由。等到奧林匹斯神與提豐這一次戰爭結束，他們應該就會重新造人……人類出現之後，就是你們出世之時。」

聽到夜之主宰答應也會讓他們出去，她的這些子女一個個歡呼起來。有人跑去捶赫卡忒的肩膀說你終於替我們出了一回頭，有人繞著神殿的石柱跑了三圈才停下來把氣喘勻，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出去之後要第一個去找誰。赫卡忒慢慢張大了自己的嘴巴，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件無價的夜幕長袍，又看了看周圍那群已經在慶祝自己未來的兄弟姐妹，一臉憤懣：「真是的，我去給人當屬神，便宜了他們，母親太不公平了！」

阿爾忒萊雅站在她旁邊，聽到這句抱怨，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幾乎是鼻子里哼出來的，卻是她這趟深淵之行以來最輕鬆的一次。然後她側過頭，看向赫卡忒，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鼻梁側面，又伸手將她肩頭上搭歪的夜幕長袍一角拂正，語氣里難得帶了一絲調侃：「誰讓你第一個說出來的。走吧，我的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