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阿芙洛狄忒的婚約

「等等，宙斯陛下，你該不會忘了你還有一個女兒吧。」赫拉在一旁盈盈說道。她嘴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既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刻意的針對，只是一種讓宙斯看了牙癢卻又抓不住把柄的從容。

阿爾忒彌斯聽到之後，眼前一亮，然後拿金弓敲了敲旁邊的阿波羅，給了他一個威脅眼神。金弓敲在阿波羅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不重，但位置掐得精准，是她從小到大每次讓他閉嘴時敲的那個地方。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對阿波羅說過的話，「我們還要給她找一群最漂亮的女神做妻子的」……而眼前這個金髮碧眼、被譽為眾神第一美人的女神，正好就是那個最漂亮的。她嘴角浮起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淡淡的弧度。

阿波羅反應過來，目光一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愛與美之神……那蓬松的金髮，那白瓷般的肌膚，那讓整個大殿都黯淡了一瞬的容顏。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被某個久遠的回憶擊中了：小時候在阿德羅斯島上，他和姐姐曾對著襁褓中那個黑髮黑瞳的小傢伙半開玩笑地說，「等她長大了要給她找一群最漂亮的女神做妻子」。那時候她連話都不會說，只拿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他們……現在這樁婚事，倒像是命運替他們兌現了當年的玩笑。他衝阿爾忒彌斯點了點頭。反正他自己是沒戲了……赫拉不會讓她的兒子輸給勒托的兒子。不如讓妹妹白撿個便宜。就當是給她從冥河裡回來接風洗塵的禮物。

宙斯眉頭一皺：「你是說勒托的第三個孩子？」他從伊里斯那裡得知，當初勒托產下的是三姐弟，不過這個幼女天賦極低，他也沒有過多關注。一個連奧林匹斯山都沒上過的女兒，名字都記不全，居然要參與眾神第一美人的婚約競爭？

「不錯，她也是你的女兒，應該受到平等對待吧。」赫拉說得雲淡風輕。

未等宙斯回應，阿瑞斯先坐不住了。他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盾牌在手中晃了一下，眉頭擰成一個暴躁的結：「等等……她是個女神，怎麼能娶阿芙洛狄忒？」他的目光在赫拉和阿爾忒彌斯之間來回掃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等了半天自己沒敢站出來，結果被一個不在場的女兒截了胡……而且還是個女神？女神娶女神？他父親平時再荒唐也不至於在眾神面前開這種玩笑。

赫菲斯托斯也抬起頭來，從他那堆鐵礦廢料中拔出視線，難得地發了一次言。他看著赫拉，粗啞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困惑：「母親……我記得阿爾忒萊雅，是妹妹吧？妹妹的話，她也是女神。女神不能娶女神啊。」他說這話時下意識地往雅典娜那邊看了一眼……那是他的邏輯來源。他從小就希望有誰能娶雅典娜，這樣就能把她留在奧林匹斯山上，但前提是得有個男神。女神不能娶女神，這是眾神默認的規則，不是嗎？

雅典娜靠在柱子上，戰矛拄在身側，一直沒出聲。阿瑞斯和赫菲斯托斯的質疑說完後，她偏過頭來，看了赫拉一眼，又看了宙斯一眼。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帶著些許慵懶的智慧，但尾音里有一絲好整以暇的探究：「父親，母親，我也不太明白。阿爾忒萊雅小妹……我聽大姑姑提過，是個女孩。女孩怎麼娶女神？除非……」她頓了一下，湛藍色的眼眸在所有人臉上轉了一圈，「除非她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特殊的身體構造。但這個……應該沒人知道吧。」她說到最後時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提出一道自己已經有答案的謎題。

宙斯也皺了皺眉，將目光轉向赫拉：「赫拉，你這個提議雖好，但一個女神怎麼能娶另一個女神？這不合理。」

赫拉一時語塞。她知道勒托有三個孩子，也知道最小的那個是女兒，至於這個女兒身上長了甚麼沒長甚麼，她的水晶屏幕又沒權限查看。她提出這個建議只是為了惡心宙斯，不是真要促成這樁婚事……但現在被幾個子女連番質疑，倒顯得她考慮不周了。她微微蹙眉，正想開口將話題拉回來。

「我來解釋吧。」赫斯提亞向前邁了一步，銀色的長髮在奧林匹斯永不沈落的輝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帶多餘情緒的調子，但整個大殿卻安靜了下來……不是因為她說話了，是因為萬年處女神從來不主動解釋任何事。她從來都只是坐在那裡，做決定或者不管，不解釋。

「她的名字是阿爾忒萊雅。確實是女神。生下來就有女孩的面容與身形。」赫斯提亞將權杖輕輕拄在地上，那雙冰雪般的眼眸掃過大殿中每一個或驚訝或困惑的眼神，最後停在阿瑞斯身上，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但在她出生時，她的身體上也出現了一些與眾不同的特徵……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的生理構造。她是雙性之身。」

大殿中靜得只剩火炬燃燒的噼啪聲。阿瑞斯的嘴巴慢慢張開。雅典娜的眉梢極輕微地向上抬了半寸。赫菲斯托斯把錘子重新抱進懷裡，低下頭不再說話……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但他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娶誰都不奇怪。他心裡的念頭轉了又轉，最後只繞回一個想法：如果她真有那種東西，那她能不能……讓雅典娜也對她死心塌地？這樣雅典娜就能留在奧林匹斯山上，他還能繼續遠遠地看著她了。他想到這裡隨即把臉埋得更低了……如果他有勇氣把這句話說出來，那他也不是赫菲斯托斯了。

「她本質上是女神，也完全可以以丈夫的身份迎娶阿芙洛狄忒。如果你們能接受這一點，就沒有任何障礙。」

「沒有障礙。」波塞冬打斷了還沒回過神的阿瑞斯，往後仰了仰身子，把三叉戟換了個手，嘴角掛著一種「這場好戲越來越好看了」的笑意，隨即將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阿爾忒彌斯。從剛才阿爾忒彌斯用金弓敲阿波羅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看著這位昔日的狩獵女神。她的站姿不再是他記憶里那種咬著牙繃著脊背的倔強……她現在站在奧林匹斯大殿里，站在那些年長主神的注視下，背脊是自然地挺直的，肩膀是放鬆的。他看她把自己的銀弓掛在肩側，用拇指輕輕撥了一下弓弦，然後抬起眼簾。

就那個抬眼的瞬間，他看了她。她的目光也正好看向他。

阿爾忒彌斯沒有皺眉，沒有怒視，只是用一種清冷的、不帶情緒的、和她在戰場上拉開金弓瞄准海怪眼睛時一模一樣的目光，隔著大殿正中那片被火炬光映得發亮的大理石地面，安靜地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並不來自她嘴上說的任何話語，也不來自她眼裡任何多餘的光波……只來自他認得它。他認得這個眼神，和她那天晚上在小宴上射殺了俄里翁之後回頭望向他時一模一樣。那是她用金箭射穿俄里翁左眼、再望向他的時候，不需要說出來的那句話……「你敢再讓人碰我，他就是下場。」而現在這句話被換成了另外一句……「你敢攔她試試。」

波塞冬突然笑了一聲，在安靜的眾神注視下像是被火燙到似的清了清嗓子，然後擺出他最正經、最嚴肅的表情，拍了拍三叉戟的戟桿：「我說同意……安菲特里忒要是在這裡，也會說同意。」他反正這輩子是得不到她了。她寧願嫁個雙性人也不肯留在他的海洋，他還能怎麼辦。那就更不能讓宙斯得到阿芙洛狄忒了。反正他自己沒戲，宙斯也沒戲，那至少讓宙斯輸得比他更徹底，「波塞冬，投同意。」

既然父親波塞冬都同意了，作為兒子的特里同連忙站出來支持。

接著赫斯提亞表情冷淡，德墨忒爾一臉笑意，都表示贊同這場婚約。德墨忒爾舉手時麥穗吊墜在指尖輕輕晃了一下，她忽然有些走神……不知道那個黑髮小丫頭現在在哪裡，如果她真的回來，身邊再站個眾神第一美人，那場面，估計連赫拉都要多看一眼。

眼見已經有八人同意，宙斯難免有些緊張了，往剩下的幾位神靈看去，希望除了赫拉之外，再沒有人同意。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他向來敬佩的正義女神忒彌斯，也出聲表示支持。她的理由是規則層面上的……赫斯提亞既已說明阿爾忒萊雅完全具有作為丈夫的生理條件，那麼她便與其他男性候選人沒有任何區別，理應受到平等對待。而她的後面，一直聽從忒彌斯吩咐的摩涅莫緒涅自然也跟著表態贊同了。對於她們兩個來說，只要阿芙洛狄忒嫁入奧林匹斯就好，至於是誰，這個無所謂。

看了一眼面色不正常的宙斯，赫拉哼哼一笑：「神王陛下，你看，已經有十位神靈同意了，我就不表態了。」

宙斯冷冷看了赫拉一眼，然後又掃視了一眼眾神，尤其是那些同意了的神靈，最後在大家的目光之下，只能大聲宣告將阿芙洛狄忒賜婚給阿爾忒萊雅。

阿芙洛狄忒不悲不喜，徬彿被賜婚的人不是她一樣。只是在聽到赫斯提亞說阿爾忒萊雅是「雙性之身」時，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嘴角那個天生微微上翹的弧度似乎多了一寸……不是微笑，是某種被她壓住了的好奇。一個同時擁有兩種性別的存在，會是甚麼感覺呢？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但她的神職是愛欲本身……這世上任何一種愛欲，她都有資格瞭解。

然而宙斯與赫拉的小兒子阿瑞斯，則是一臉的後悔與憤怒，早知道一個沒有過來的神靈都能得到這麼多人同意，他就應該早點站出來了。現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神卻即將成為其他神靈的妻子。

雅典娜在旁邊伸了個懶腰，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奧林匹斯這個地方了，經常有好戲看。她路過赫菲斯托斯時看了他一眼……他正抱著錘子在那裡出神，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嘀咕甚麼。

阿波羅拍了拍自己的銀弓，對旁邊的阿爾忒彌斯低聲道：「我們的妹妹，娶了眾神第一美人。你覺得她知道這事會是甚麼表情。」

阿爾忒彌斯依舊維持著清冷的站姿，只是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平，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回了一句：「她會先把事情怪在你頭上。」然後她抬起眼簾，望向大殿穹頂上那片永不沈落的輝光，忽然很想快點見到妹妹。不是想看她怎麼娶阿芙洛狄忒……只是想見到她。只是想讓她知道自己在這裡。只是想告訴她，姐答應過要給你找一群漂亮女神做老婆，第一美人已經找好了。

不在此地的阿爾忒萊雅不知道，她已經被安排了一場婚約，婚約的對象，還是一位她前世今生，都曾經聽說過的女神。

就在奧林匹斯山這一幕發生的第二天，萬妖之祖提豐，帶著他的子孫，終於來到了奧林匹斯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