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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阿索波斯的詛咒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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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索波斯帶著自己的兄弟呂科斯,聽從赫拉的指引,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個女兒。

那間民居不過是用碎石和粘土砌成的矮屋,窗台上堆著幾捆曬乾的草藥,門前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坑坑窪窪。安提俄珀就站在門裡,挺著和她妹妹一樣微微隆起的肚子,穿著粗布裙,頭髮用一根舊布條隨意扎在腦後。那雙和她妹妹一模一樣的棕色眼眸在看到父親時猛地睜大,然後迅速垂下。

滿臉慚愧的安提俄珀看著自己的父親與叔叔,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她的手指在粗布裙擺上絞了又絞,指腹上被細麻線勒出幾道淺淺的紅印。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父親在不斷尋找她和妹妹埃癸娜,她也知道了父親已經來到了附近,可是她不敢出來相見。因為她貪圖與宙斯的歡好,將美麗單純的妹妹出賣給了宙斯……她告訴宙斯,自己有一個美得能讓整片愛琴海都屏住呼吸的妹妹,名叫埃癸娜。正是因為她的這句話,埃癸娜被從父親的河神宮殿里帶到了一座荒島上。也是因為她,年邁的父親追到奧林匹斯山想要討回女兒,卻被宙斯用雷電擊瘸了一條腿。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次反抗……她只是自己在這間矮屋裡反復回想父親被宙斯擊倒在地時,那條腿焦黑的皮膚是甚麼顏色。她每次回想都覺得自己身上某處也跟著被燒成灰,然後第二天,她又繼續把門關得更緊。

阿索波斯看著同樣懷孕的安提俄珀,沒有了一點見到幼女埃癸娜的高興勁,有的只是深深的失望與痛苦。他望著她那張和母親極為相似的臉,望著她那雙不敢望向自己的棕色眼眸,望著她那個和她妹妹一樣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個肚子里,是同一個男人的孩子。他不明白,他的女兒安提俄珀怎麼會變成這樣,與人私通有了孩子就算了,還為情夫出賣自己的妹妹。儘管她的情夫是宙斯,是執掌天地的神王。他拄著拐棍站在那裡很久很久,直到呂科斯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過來。

同樣以安胎藥的名義,讓安提俄珀將天後赫拉給的藥物服下,阿索波斯就不再理她。安提俄珀喝藥時手在發抖,但她沒有猶豫……她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明白這不是安胎藥,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把那瓶苦得發澀的藥液喝了下去。然後她跪在他腳邊低聲說了句「對不起」,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飛一片已經落定的灰。阿索波斯沒有低頭看她。他看著自己的兄弟,忒拜的王者呂科斯。

「我這輩子,曾經最讓我高興和自豪的,就是我的幾個女兒,然而我想不到的,最讓我蒙羞和痛苦的,竟也是我的女兒。」

他說完這句話,將手中的拐棍對著自己的心臟直接插了進去,而後痛苦無比地倒在地上,不停地掙扎著,抽搐著。拐棍的鈍頭刺穿了胸骨,他的胸口那塊被雷電燒焦的舊傷疤被重新撕開,鮮血浸透他白色的鬍鬚和袍子。他的眼睛望著頭頂灰色的天空……沒有雷電,沒有烏雲,沒有宙斯的任何回應。他用自己的生命,向這片被神靈統治的天空發出了最後一聲咒罵。

呂科斯大驚失色,連忙蹲在阿索波斯旁邊,扶起他的身體,手掌用力按住他胸口那顆被鮮血浸透仍在跳動的微弱隆起。而他的女兒安提俄珀更是直接跪趴在地上,哀聲痛哭不已。她把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出了一片淤青,嘴裡反復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像是在用這三個字拆所有人困在這間矮屋裡的所有罪。

阿索波斯握著他的兄弟呂科斯的手,顫顫巍巍說道:「幫我照顧安提俄珀,但是千萬不要對她好,你要訓斥她,讓她懺悔,知道她造的罪。」他說到「不要對她好」時聲音忽然柔軟了一下……那柔軟比任何訓斥都更讓人心碎。安提俄珀跪在地上聽到這句話,把額頭壓在冰冷的石板上,沒有再抬起來。

呂科斯望著即將死去的兄長阿索波斯,又看了看一臉可憐的姪女安提俄珀,最後硬著頭皮,點頭答應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向來是個心軟的人,但兄長用生命換他的這個承諾。

看到呂科斯答應了自己的要求,阿索波斯笑了,然後推開呂科斯,奮起最後的力氣,一個人跑到外面。他的拐棍還插在自己胸口,每跑一步都在石板上濺下一小片血花。他抬頭望著頭頂那片廣闊而冷漠的天空,把所有積攢了這麼久、憋在這個蒼老身體里無處傾倒的怨與恨,全部從那道被雷電擊穿又被拐棍捅開的舊傷口裡擠了出來。

「宙斯,你這個荒淫無恥的神靈,四處勾引別人的妻子與女兒,你枉為眾神之王。我今天以我的生命詛咒你,總有一天,你將失去你的王位,你的妻子和女兒,也將變成別人的情人。」

巨大的一段詛咒聲音在忒拜城中響起,傳遍了大大小小的角落,讓所有的神靈與人類都驚恐萬分。那聲音沒有神聖的光輝,也沒有任何神力加持……只是一個父親用最後一口氣把自己的心從胸腔里扯出來對著蒼天像砸一枚最不值錢的銅幣。

附近的神靈趕緊遠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人類則跪倒在地,生怕受到天神的責罰。街巷里傳來孩子被嚇哭的尖銳哭聲,隨即被母親們的手掌捂住,在指縫間消失。

「哼。」果然,天上開始烏雲密布,一聲冷哼巨響,將所有人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烏雲從奧林匹斯頂端的永恆輝光中脫離而出,裹挾著沈悶的雷聲滾落。

一道巨大的閃電劈落,劈向了剛才的詛咒者阿索波斯的屍體上面,閃電轉瞬即逝,過去之後,不見了阿索波斯的屍體,只剩下了一個巨大的黑坑。黑色的坑底還冒著幾縷青煙。沒有甚麼河神的血肉,沒有甚麼最後的掙扎……他只是被一個他曾經想討好也想躲避、最終卻被兩者同時碾碎的天神從地面上正式抹除。

千百年後,儘管忒拜城不斷易主,但是這個巨大的黑坑一直存在,人們將這個黑坑稱為天神之怒。

神後赫拉仍然將這一幕看在了眼中,不悲不喜,只是淡淡自語:「好,已經解決了兩個,下一個應該就是頂天者阿特拉斯的女兒,風雨女神邁亞了。」她說完將水晶屏幕緩緩推遠,站起身來。窗外的夜風吹動她金絲長袍的袖口,帶走了她指尖在水晶上殘留的溫度。她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心裡釘一根針,她以為釘得夠多就會麻木,但每一根新的都還是會狠狠刺進她早已布滿針孔的同一個小小位置。她把這些情緒全部攪碎了咽下去,重新抬頭時,又成了奧林匹斯山上最端莊最威嚴的天後。

在阿提卡的這座小島上面,河神阿索波斯的女兒埃癸娜,終於生下了自己的兒子埃阿科斯。

埃癸娜非常的開心,從此以後,在這個荒島上面,終於不再是她一個人了。她把孩子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鼻尖輕輕蹭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新生的、乾乾淨淨的、帶著奶香的味道。

多情的神王算到了這一天,埃癸娜將誕下他的子嗣,很早以前,他就過來了這裡。他降落在海灘上時看到了她自己用貝殼堆在礁石旁給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小玩具……一串穿在一起的白色扇貝殼,被海風吹得在礁石上嘩啦嘩啦響。

見到又有一個兒子誕生,宙斯非常高興,他向埃癸娜許諾,將答應她一個請求。他抱著嬰兒小小的拳頭……那只拳頭緊緊攥著他的食指,握得他心頭一軟。

「這個地方太孤單了,除了螞蟻,根本見不到其他東西,不利於埃阿科斯的成長,我希望島上能夠有人,陪伴我們。」埃癸娜環顧著這座她獨守了三四年的荒島,那些礁石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她已經數不清了。

宙斯答應了埃癸娜的請求,他運使神力,捏土造人,不過片刻功夫,島上便多了上萬人。他造完人後手掌上全是濕泥,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掌心,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普羅米修斯和雅典娜還沒有造出第一代人類之前,他也曾經這樣捏過泥土。

宙斯看著這些剛造出的人,將人類的一些常識度入他們腦海之中,對他們說道:「你們是由生長螞蟻的泥土之中造出來的,以後便叫你們密耳彌多涅人。而我的兒子埃阿科斯,將是你們唯一的王。」

造人結束,宙斯將埃阿科斯抱在懷中,手掌輕輕貼住嬰兒的後背。忽然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用拇指在嬰兒的眉心點了一下,然後,他的臉色沈了下來。

「你在懷孕的時候,是不是吃過甚麼奇怪的東西?」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埃癸娜一臉奇怪:「沒有啊。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島上,哪有甚麼東西可吃的?」她看見宙斯把拇指從嬰兒眉心輕輕移開時那道銀藍色的神力沒有像過去檢查其他孩子時擴散成光環。她心裡忽然也慌了。

突然,埃癸娜想起一事:「上次父親曾來島上看我,給我吃了一點安胎的藥物。」她把那天的情形……父親是怎麼低著頭讓她服藥,怎麼在她擁抱他時掉下眼淚……全都告訴了宙斯。

宙斯並沒有把埃癸娜父親阿索波斯的事情告訴她,以免她痛苦。他只是在聽完後把視線從她臉上緩緩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沙灘,沈默了很久。

可憐的埃癸娜至今都不知道,最疼愛她的父親已經死掉,屍骨無存了。

「藥物在哪裡?給我看一下。」宙斯似乎有點著急了,他的手指在嬰兒後背輕輕拍著,那動作仍是溫柔的,但節奏明顯快了幾分。

「沒有了,那藥物只有一點,都被我喝掉了。」埃癸娜一臉惴惴不安:「是小埃阿克斯有問題嗎?」她看出來了,自從抱了一下兒子後,宙斯的臉色不太好,開始詢問她吃東西的情況。

「哎,是有問題,但是不涉及生命。」

宙斯與埃癸娜都是神靈,具有無盡的壽命,但是他剛剛一觸摸埃阿科斯,才發現他竟然不是神靈,只是一個半神,他有神力可以用,但是壽命卻有盡頭。他的手指從嬰兒眉心移開,銀藍色的光芒只有薄薄一層,被甚麼東西在她還在腹中時就削弱了絕大部分。他想起了赫拉……這種消磨神力卻不留痕跡的手段,他太熟悉了。他對她的手段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可以盲目地確認她的每一個動作,卻仍擋不住他一個接一個失去的孩子。每一回他以為這次會不一樣,每一回都以同一個結局收場。

埃癸娜聽了宙斯的話,大驚失色,都快哭出來了:「怎麼會這樣,父親怎麼會給我吃這個東西?」她的聲音在發抖。她沒有怪父親……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怪他。但她無法理解,那個在她小時候把她扛在肩膀上在河面上奔跑的父親,怎麼會親手給她餵下剝奪她孩子神性的藥。

她對著宙斯央求,問他是否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她跪在宙斯膝前,把臉埋進他的袍擺里,聲音被布料悶得斷斷續續,卻仍在反復說著「求求你」。

「太難了。」宙斯搖了搖頭,他的手放在她的發頂上輕輕撫摸著,但他望向窗外的目光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沈。他說半神是神與人結合的後裔,雖然可以和神靈一樣強大,但他們的壽命也就是人類的兩三倍。只有一種辦法可以脫離半神軀體的束縛……讓法則與神力相合,直接成為主神。但這麼多神靈,主神才那麼一些。一個壽命有盡的半神,如何能成功呢。他把這句話說完時語調已經很輕很平,平得像是自己也不怎麼相信有朝一日會發生奇跡,只是不想讓她現在就開始哭。

只是看到眼前的女神如此傷心,宙斯的情聖種子馬上上來了,對著埃癸娜柔聲道:「你不要傷心了,大不了等他死去之後,我到哈迪斯那裡為他求一個冥神之位。」他說這句話時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用拇指擦掉她臉頰上的淚水,動作和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在礁石上為她擦掉煙灰時一樣輕。

埃癸娜聽了,終於停止了哭泣,開始不斷討好宙斯。她把臉埋進他胸口,像那晚在篝火邊一樣,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塞進他的懷抱里。她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她知道神靈的許諾是有分量的,而她能給他的東西,和他已經擁有的一切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緊。

幾個月後,忒拜的一座城之中,宙斯看了看眼前剛剛出生的雙胞兄弟,果然就像他們的哥哥埃阿科斯一樣,本該是神靈的軀體只變成了半神。同樣的銀藍光芒,同樣薄薄的一層,同樣被剝去神性的生命。他把兩個嬰兒一起抱在手臂里,他們的分量加起來比埃阿科斯更輕……安提俄珀在懷孕期間被罰做苦役,身體一直沒有恢復好。但兩個孩子都是健康的,能哭,能吃,握著他食指的力道很足。

隨後,宙斯看著在這裡飽受虐待的安提俄珀……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粗布裙上全是灰塵,腳踝被鐵鐐磨出了鮮紅的血痕,整個人比當初在海灣邊見到時瘦了不知多少……大怒不已,就要將呂科斯殺死。他的雷電長矛在空氣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閃電,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呂科斯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不敢抬頭。安提俄珀的一句話讓他把長矛收回去了。

安提俄珀卻只是安詳一笑,讓宙斯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抬起頭望著宙斯那張怒不可遏的臉……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海岬邊見到他時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他在說情話,現在他要殺人。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怕他了,也許是因為失去的東西太多,多到連對死亡的恐懼都排不上號了。

「神王陛下,我是有罪的人,理應在這裡受到懲處。只是我這兩個孩子,他們畢竟是你的血脈,不應該受到虐待,請你將他們帶走吧。」她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鐵鐐磨爛的腳踝,又抬起頭望著他,那雙棕色的眼眸里沒有怨恨也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平靜的、認命的、把所有該還的賬都還清了之後的坦然。

「至於是不是神靈,都無所謂了,這應該就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她把兩個嬰兒從榻上輕輕抱起,放進他手裡。

宙斯無奈,只能讓伊里斯把兩個孩子抱走,心中卻怒恨,要把這個坑害了他子嗣的人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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