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赤練仙子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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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都死了,我連恨的人都沒有了。我只剩下……」
她沒有說完。
錢楓替她說了。
「只剩下一個人。」
李莫愁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在月色下閃爍不定,像是水面上隨時會碎裂的冰層。
「你憑甚麼……」她的聲音開始不穩了。
「你憑甚麼說得好像很懂我?你才活了幾年?你知道甚麼叫一個人活了二十年嗎?你知道甚麼叫每天晚上躺在樹上閉著眼睛,周圍全是蟲鳴鳥叫,沒有一個人跟你說話嗎?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發怒,但她的尾音在顫抖。
「你一個帥府的小雜役,你懂甚麼?」
錢楓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些,讓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掌完整地包裹起來。
「我不懂。」他說。
「我確實不懂你經歷了甚麼。但我知道一件事。」
「甚麼?」
「你今夜來找我,不是因為想殺人,也不是因為路過。」他的聲音平穩而篤定。
「你來,是因為你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甚麼?」
「確認這世上還有沒有人願意在你說完「我殺了那麼多人」之後,還握著你的手。」
李莫愁的呼吸停了。
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了原地。
月光照著她的臉,錢楓看見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唇的邊緣在微微顫動,眼眶里有甚麼東西在迅速地凝聚、膨脹、翻湧。
她的眼睛紅了。
很快、很突然地紅了。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我殺了那麼多人。」
「嗯。」
「我的手上全是血。」
「嗯。」
「沒有人會真心愛我的。」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的眼淚湧了出來。
不是一滴兩滴地流,是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的。
透明的淚水從她漆黑的眼瞳中奪眶而出,順著她白皙的面頰滑落,經過了顴骨、經過了嘴角、滴落在了她放在膝頭上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了錢楓握著她的手指上。
赤練仙子在哭。
這個讓整個武林聞名喪膽的女魔頭,這個手上沾了幾十條人命的毒辣婦人,此刻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一樣在哭。
她沒有發出聲音,甚至沒有抽泣,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像是被封堵了二十年的泉眼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著,嘴唇咬得發白
臉上的驕傲和冷漠在淚水的衝刷下一層一層地剝落。
「沒有人會愛我的……」她又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聲音碎成了片段。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陸展元不愛我……那之後也沒有人……二十年了……」
她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個早已認定的事實。
錢楓松開了她的手。
在她因為失去接觸而微微一顫的瞬間,他的兩只手臂從兩側環了上來,把她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李莫愁的身體再次猛烈地僵住了。
她的臉埋進了他赤裸的胸膛里,鼻尖貼著他的鎖骨,眼淚打濕了他胸口的皮膚。
他的手臂像兩道鐵箍一樣環著她的肩背,不是禁錮,而是包裹。
一隻手搭在她的後腦上,手指插入了她鬆散的長髮里,另一隻手掌貼在了她的後背上,緩慢地、有節奏地上下拍著。
「放開我。」她說。
聲音悶在他的胸口裡,含混而微弱。
「不放。」
「我說放開我。」
「不放。」他的手繼續拍著她的背,力度不大不小,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你要是真想走,一掌就能把我震成碎片。你比我強十倍,你要推開我,我根本攔不住。」
他說的是事實。
李莫愁是宗師級的高手。錢楓如今不過二流巔峰。
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至少隔了三個大境界。
她若真想掙脫,錢楓連一息都撐不過。
但她沒有推。
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拳頭在發抖,但始終沒有抬起來。
「你不推開我。」錢楓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因為你不想走。你來就是為了這個。你想被人抱著,被人拍著背,被人告訴你……」
他低下頭,嘴唇貼近了她的耳側。
「你值得被愛。」
李莫愁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針扎透了心臟。
然後她的拳頭松開了。
兩只手從身體兩側緩慢地、猶豫地、像是試探著碰觸一件易碎品一樣,搭上了他的腰側。
然後收緊了。
她抱住了他。
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指扣進了他後腰的肌肉里,力道大到他的皮膚發疼,但他一聲沒吭。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整張臉都壓在了他的胸肌上,滾燙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在他的胸口上匯成了一小道溫熱的溪流。
她哭了。
不再是無聲的流淚了,是真正地哭了出來。
壓抑的抽泣聲從她埋在他胸口裡的臉上傳出來,悶悶的、碎碎的、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獸在舔舐自己的傷口。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後背在他手掌下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一樣顫動著。
「我不想一個人了……」她的聲音碎成了齏粉。
「二十年了……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嗯。」他的手繼續拍著她的背。
「可是誰會要我?我是個瘋女人……我殺了那麼多人……整個武林都恨我……他們見了我就跑,就叫人來圍攻我……」
「嗯。」
「我有時候也不想殺的……可是他們看我的眼神……全是恐懼……全是厭惡……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看我的時候……不害怕……」
她的手指在他後腰上摳得更深了,指甲嵌進了肉里。
「為甚麼你不怕我?」她問。
聲音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種近乎惱怒的追問。
「為甚麼你看我的時候不害怕?你應該害怕的……我能殺了你……我真的能殺了你……」
「我知道。」錢楓說。「我知道你能。」
「那你為甚麼還敢抱我?」
「因為你不會殺我。」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憤怒。
「你憑甚麼這麼篤定!我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人還多!我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也許明天我就後悔了,也許明天我就覺得你可笑了,也許……」
「也許。」他打斷了她。
「也許明天你就後悔了。也許明天你就想殺我了。但那是明天的事。」
他的手從她的後背上移了上來,手掌復上了她的後腦勺,五指穿過了她的長髮,輕輕地按著她的頭,讓她的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胸膛里。
「今夜你在我懷裡。今夜就夠了。」
李莫愁的嘴唇貼在他的胸口上,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沈穩有力地在她耳邊敲打著。
砰。砰。砰。
活著的聲音。
溫熱的聲音。
「我不在乎你殺過多少人。」他的聲音從胸腔的共鳴中傳過來,震動著她貼著他胸口的嘴唇。
「我只在乎你現在在我懷裡。」
李莫愁的眼淚更洶湧了。
她咬住了他的胸口上的一塊肌肉,用力到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像是在用疼痛來確認這一切是真實的、不是她在某棵樹上枯坐時做的夢。
「疼。」他說。
「我就是要咬你。」她悶悶地說,聲音里有鼻音、有哭腔、還有一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撒嬌。
「誰叫你……誰叫你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我二十年沒聽過這種話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害我……」
「我怎麼害你了?」
「你讓我……」她頓了一下。
「你讓我覺得……也許……也許不是所有人都……」
她說不下去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
錢楓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抱著她,手掌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緩慢而有節奏,像拍一個哭累了的孩子。
她哭了很久。
久到月光從窗縫的位置移了半寸。
久到她的眼淚把他的整個胸膛都打濕了,從胸肌流到了腹肌,一直淌到了腰帶附近。
久到她的抽泣聲從劇烈變成了輕微,從輕微變成了偶爾的一兩聲抽動。
她平靜下來了。
但她沒有鬆手。
她依然抱著他,臉依然貼在他的胸口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了,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吹在他濕漉漉的皮膚上。
「我一定很醜。」她突然說。
聲音啞了,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
「甚麼?」
「哭成這樣。眼睛肯定腫了。鼻子也紅了。」她的聲音里有一絲不自在。「你不許看我。」
「想看。」
「我說了不許。」
「李莫愁。」他的手指從她的後腦滑到了她的下巴上,輕輕地往上抬。「讓我看看你。」
她抵抗了兩息。
然後她的臉從他的胸口上抬了起來。
月光照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眼眶確實紅了,眼尾濕漉漉的,睫毛被淚水打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了眼下的皮膚上。
鼻尖泛著紅色,嘴唇因為長時間咬緊而微微腫脹著,唇色比平時更深,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的整張臉上都是淚痕,從眼角到顴骨到下巴,縱橫交錯的水漬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但她很美。
一種毀滅性的美。
像一朵被暴雨打落了花瓣的牡丹,狼狽不堪,卻美得讓人心疼。
「很醜吧?」她問,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像是在試探的脆弱。
「很美。」他說。
他的拇指從她的下巴上移開,輕輕地擦過了她的顴骨,抹去了那裡的一滴淚。
李莫愁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輪廓,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上沒有了平時那抹痞笑,此刻是認真的、柔和的。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兩顆被月光點亮的星子,映著她的倒影。
她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在那雙眼睛里,她沒有看到恐懼。沒有看到厭惡。沒有看到算計。
她只看到了她自己。
一個四十歲的、哭紅了眼的、疲憊的女人。
一個被他抱在懷裡的女人。
「錢楓。」她叫了他的名字。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十四天前她叫他「你」,今夜她終於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會後悔的。」她說。
「跟我扯上關係,你一定會後悔的。我這種人,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好運。」
「也許。」他說。
「你不否認?」
「我從來不說未來的事。」他的手依然托著她的下巴,拇指的指腹在她的顴骨上輕輕來回摩挲著。
「我只說現在。現在你在我懷裡,你叫了我的名字,你的眼淚在我胸口上。這就夠了。」
「你……」
她的嘴唇動了動,有甚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然後她不說了。
她的手從他的後腰上松開,抬了起來,兩只手捧住了他的臉。
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帶著薄繭,掌心貼著他的顴骨兩側。她捧著他的臉,像是在捧一件她不確定自己配不配擁有的東西。
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間停留了最後一息。
然後她抬起了頭。
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猛烈的、掠奪性的吻。
是試探的、輕微的、幾乎不敢用力的。
她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像一隻蝴蝶停在了花瓣上,翅翼微顫,隨時準備飛走。
她的嘴唇是軟的、熱的、帶著淚水的咸味。
她貼了一息就想退開,但錢楓的手從她的下巴上移到了她的後頸,按住了她。
不讓她退。
「嗯……」她的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含混的音節。
他沒有加深這個吻。沒有伸舌頭,沒有撬開她的牙關,沒有做任何他對黃蓉、對郭芙、對程英、對陸無雙做過的那些事。
他只是按著她的後頸,讓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一動不動。
嘴唇貼著嘴唇。溫度交換著溫度。呼吸糾纏著呼吸。
李莫愁的睫毛在她閉上的眼皮下顫抖著,密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的手捧著他的臉,指尖微微發抖。
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動了動,像是在確認觸感、在品嘗味道、在說一句無聲的話。
月光照著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輪廓。
赤練仙子的眼淚和一個年輕人的嘴唇。
一個殺人如麻的女魔頭和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月光從窗縫又移了半寸。
久到她嘴唇上的淚水味漸漸被兩人的唾液稀釋。
久到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了下來,攥住了他肩頭的肌肉。
她沒有松開。
他也沒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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