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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東海之路,十月初五抵達無名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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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元年十月初五,辰時三刻,東海海面。

連續七天的航行。

從楊家渡出發之後,船沿長江一路東下,過鄂州,過黃州,過江州,在九江口轉入鄱陽湖的北水道繞了一段路避開了官府的盤查哨卡,再折回長江主航道繼續東行,經安慶、池州、銅陵、蕪湖

在建康城外五十里的一處偏僻渡口上了最後一次岸補給糧水,然後從鎮江入海。

入海之後又走了一天半。

海上沒有路標,沒有里程碑,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藍色海水和頭頂變幻莫測的雲層。

錢楓靠著一張羊皮地圖、一塊磁石羅盤和腦子里穿越前死記硬背的東海島嶼分布圖,在茫茫海面上辨認方向。

前一天晚上起了風浪。

不算大,但足以讓這艘只有二十尺長的黑色桐油漁船在浪尖上顛來倒去,洪凌波和郭襄吐了半夜,程英的藥箱倒了一次,好幾個瓷瓶碎了,黃蓉和陸無雙輪流掌舵穩住船身,李莫愁在船尾用內力壓穩桅桿,小龍女在船頭放出感知探測暗礁。

一夜未眠。

辰時的時候風浪才漸漸平息下來,海面恢復了秋天特有的那種灰藍色的平靜,天邊的雲層散開了一道縫,露出幾縷金色的日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錢楓蹲在船頭,眯著眼睛看東南方向。

感知放到最大範圍,穿過海風和潮濕的空氣,往前方探出去。

甚麼都沒有。

只有海水。

「還沒到?」陸無雙從船尾走過來,蹲到錢楓旁邊,往手心裡哈了口氣。

十月初的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嘴唇都裂了。

「你那張破地圖到底准不准?我們該不會在海上兜圈子吧?」

「准。」

「你怎麼知道准?」

「因為畫地圖的人親自去過。」

「誰?」

「我。」

陸無雙翻了個白眼。「你一個從前在帥府端茶倒水的雜役,甚麼時候跑到東海來畫過地圖?」

「說來話長。」錢楓沒有解釋。

穿越之前在現代地圖上反復比對標注的那座無人小島的經緯度,這種事情沒法跟任何人說清楚。

「再等一個時辰,應該就能看到了。」

「你這話從昨天下午說到現在,說了八遍了。」陸無雙嘟囔了一句,站起來往船艙里走。

「我去看看程姐醒了沒有。」

船艙里很擠。

二十尺長的漁船本來是給兩三個漁民用的,塞進去九個人之後

除了一個巴掌大的舵位和一個堆放物資的角落,剩下的空間剛夠八個人擠在一起躺下。

七天的航行讓每個人都養成了貼著別人睡的習慣

哪怕是李莫愁這種獨來獨往慣了的人,也已經習慣了半夜被洪凌波的腿壓在肚子上。

程英醒著。

靠在船艙壁上翻看一本藥典,手邊放著摔碎了半數瓷瓶的藥箱,昨晚風浪裡損失了三瓶金創藥和一瓶止血散,讓程英心疼了好一陣。

「程姐,吃點東西吧。」陸無雙從物資角落里翻出兩塊乾餅子,遞了一塊過去。

「嗯。」程英接過來,咬了一口。

餅子硬得像石頭,在建康補給的時候買的粗面餅,放了三天已經冷透了,嚼在嘴裡像在嚼木頭渣子。

「昨晚的風浪把當歸的瓶子也震裂了,回頭到了島上看看有沒有當歸,要是沒有就麻煩了。」

「島上能有甚麼藥材?荒島上長草就不錯了。」

「不一定。」程英溫和地搖搖頭。

「海島上常見的藍花參和岩柏都可以入藥

如果有淡水溪流的話,溪邊多半會長澤蘭和石菖蒲,都是好東西。」

「你怎麼到哪兒都能找到藥?」陸無雙啃著餅子,含糊不清地說。

「藥在天地間,只看你認不認得。」

船艙另一頭。

黃蓉醒了,但沒有起來。

側臥著,面朝船艙壁,眼睛睜著,看著木板上一條條深淺不一的紋路。

身後是郭襄蜷縮著的身體,抱著黃蓉的腰,臉貼在黃蓉的後背上,睡得正沈,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郭芙躺在郭襄另一側,背對著所有人,看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

小龍女坐在船艙最角落的位置,閉著眼睛,呼吸綿長均勻,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淺眠,白色的衣裙在七天的海上航行中已經髒了好幾處

但那張不沾塵埃般的面容依然清冷如霜雪,徬彿外界的一切都和她無關。

洪凌波縮在李莫愁身邊,裹著那件穿了一路的深色外袍,露出半張臉,眼睛閉著

但眉頭微微皺著,大概是被餅子的味道饞醒了。

李莫愁坐在洪凌波旁邊,靠著艙壁,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彎曲,手擱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那雙眼睛雖然閉著,但錢楓知道,只要有任何異動,這雙眼睛會比任何人都先睜開。

日頭漸漸升高。

巳時過半的時候,海面上的霧氣散了。

錢楓站在船頭,手搭在眉骨上方遮著陽光,往東南方向看。

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道隱隱約約的深色線條。

很細。

像是有人用墨筆在灰藍色的天幕底邊輕輕畫了一橫。

錢楓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無雙。」

「嗯?」陸無雙探出頭來。

「看那邊。」錢楓伸手指向東南方。

陸無雙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眯了半天眼睛,搖了搖頭。「甚麼都沒有啊。」

「你看海天交界的地方,偏南一點。」

「我看了,甚麼都……等等。」陸無雙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是……山?」

「是島。」

陸無雙猛地轉過頭,朝船艙里喊了一嗓子:「看到了!看到島了!」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驚動了。

洪凌波第一個蹦起來,外袍都來不及裹好,光著腳就從艙里躥了出來,扒著船舷往外看,差點一頭栽進海裡,被陸無雙一把揪住後領拎了回來。

「在哪兒在哪兒?」洪凌波踮著腳尖,眼珠子骨碌碌轉。

「那邊,東南方向,看到沒有?」

「看到了!」洪凌波拍了一下船舷。

「師父!師父快來看,有島!」

李莫愁掀開眼簾,站了起來,走到船頭看了一眼。

目光在那道深色線條上停了兩息,點了點頭。

「離這裡還有大半個時辰的水路。風向是順的,把帆拉滿。」

「我來。」陸無雙已經開始拉帆繩了。

程英從船艙里出來,站到錢楓身邊,也朝東南方看了一眼。

「那就是你說的地方?」

「嗯。」

「看著不算小。」程英微微眯起眼。「像是有山。」

「有山,有林子,有淡水溪流,有一個朝南的天然港灣,港灣里有沙灘。」錢楓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地圖展開來。

「我之前已經讓人在島上建了一座院子,就在半山腰上,從海面上看不到,但從院子里能看到整個港灣和來路。」

「讓人建的?」程英看了錢楓一眼。

「甚麼人?甚麼時候的事?」

「在襄陽的時候聯繫了一個跑海的商隊,花了不少銀子,去年秋天就開始動工了。」錢楓把地圖折起來收好。

「當時只是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沒想到真用上了。」

「去年秋天?」程英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東西。

「那時候你就已經在想退路了?」

「程姐,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做甚麼事都想先想好退路。」錢楓笑了一下。

「你覺得這算優點還是缺點?」

程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去收拾藥箱了。

郭襄從船艙里鑽出來,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睛還有點腫,大概是昨晚吐完之後哭了一場。

但那雙眼睛在看到遠處那道逐漸清晰的島嶼輪廓之後,一下子亮了起來。

「錢大哥!是那個島嗎?到了?真的到了?」

「到了。」

「太好了!」郭襄攥了攥拳頭,然後轉頭朝船艙里喊。

「娘!姐!到了!看到島了!」

黃蓉從船艙里走了出來。

換了身衣服,頭髮重新梳過了,發髻輓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別住。

藕色棉裙上的褶皺被手掌抹平了,雖然仍有幾處洗不掉的污漬,但整個人看上去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

這七天里,黃蓉沒有再哭過。

從楊家渡江邊那場痛哭之後,那個蹲在砂石灘上抱著膝蓋說「對不起」的女人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不動聲色的平和,像是把所有的悲傷都吞進了肚子里,化成了骨頭和血液的一部分,不再往外流了。

黃蓉走到船頭,站在錢楓身邊,目光落在遠方的島嶼上。

風把散落的發絲吹到了臉頰旁邊,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顏色很淺,像是被水洗過了一遍,褪去了很多東西,但也留下了一些新的東西。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錢楓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從海天交界處一點一點浮現出來的島嶼,像是在看一個承諾正在慢慢兌現。

郭芙最後一個出來的。

站在船艙門口,靠著門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了一眼遠處的島,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小龍女也站了起來,走到船的左舷側,扶著舷板往外看。

海風吹動髒了的白色衣裙,衣袂翻飛,但那張面容依然清冷如常。

看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有山。」

然後就不再說了。

帆拉滿了,順風推著船劈開海浪,朝東南方向駛去。

半個時辰之後,島嶼的全貌清晰地展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不算大。

從北面看過去,最先看到的是一道陡峭的懸崖,灰黑色的岩石從海面上拔起來,足有七八丈高,崖壁上掛著一縷一縷的綠色藤蔓和白色鳥糞,幾只海鷗在崖頂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繞過懸崖往南,海岸線變得平緩了,出現了一片灰白色的砂石灘,灘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礁石,礁石縫里長著翠綠的海草。

再往南,就是錢楓說的那個朝南的天然港灣。

港灣呈半月形,被兩道伸出海面的石質岬角護住了兩側,像一雙半合的手掌,把一彎碧藍的海水攬在懷裡。

港灣里風浪極小,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銅鏡,水清見底,能看到水下的白沙和游動的魚影。

港灣的盡頭是一彎弧形的金色沙灘。

沙灘以上是一片茂密的亞熱帶林木,椰子樹、榕樹、樟樹層層疊疊,綠得發黑,從海邊一直蔓延到島中央那座不算高的山丘上。

「靠那邊進去。」錢楓指著左側岬角的內側。

「岬角內側有個避風的彎,水深剛好夠船吃水,把纜繩拴在岸邊那塊大礁石上。」

李莫愁掌舵,陸無雙和洪凌波收帆,船緩緩駛進了港灣。

海水的顏色從外面的灰藍變成了港灣里的碧綠,然後又變成了近岸處的淺金色。

船底擦過水下的白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幾尾受驚的小魚從船舷下射了出去,尾巴拍起一串銀色的水花。

船穩穩地停在了岬角內側的那個小彎里。

陸無雙跳下船,踩在水沒到小腿的淺灘里,把纜繩拉到岸上的那塊大礁石旁,繞了三圈拴死,拽了拽,結實。

然後在礁石上站直了身子,雙手叉腰,深深吸了一口氣。

「總算是踩到地了。」

那口氣吸得很深,把七天的船艙霉味、海水腥味、狹窄、顛簸、失眠全吐了出去,換進來的是滿滿一胸腔的海島空氣,帶著林木的清新和沙灘上被日頭曬暖的砂石氣味。

洪凌波第二個跳下去的,一腳踩進淺水里濺了自己一褲腿

但顧不上了,光著腳踩在沙灘上蹦了兩下。

「地!實心的地!不會晃的地!」

「你褲子濕了。」陸無雙看了她一眼。

「不管了!」洪凌波在沙灘上轉了一圈,張開雙臂。

「師父!這裡好漂亮!」

李莫愁走下船的時候姿態從容了許多,腳尖在淺水中輕點,衣擺撩起半寸,踏上沙灘後先環顧了一圈。

目光掃過左右兩道岬角、背後的林木、頭頂的山丘輪廓,最後落在那片延伸進海裡的礁石群上。

「這地方不錯。」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真正放下了戒備之後的從容。

「與世隔絕,沒人能找到我們。」

這句話從赤練仙子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在江湖上被追殺了半輩子的人,走到哪裡都在防備暗器、毒針、圍攻、伏擊。

此刻站在這座遠離航道的無人島上,前有港灣後有高地,左右有岬角遮擋視線,即便有人從海上經過也很難發現這裡有人煙。

這是李莫愁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師父,你笑了。」洪凌波湊過來。

「胡說。」李莫愁的嘴角迅速壓平了。

「笑了笑了,嘴角翹了一下,我看到了。」

「再胡說撕你的嘴。」

洪凌波吐了吐舌頭,跑開了。

九個人陸陸續續全部上了岸。

錢楓站在沙灘上,朝林木的方向指了指。

「院子在半山腰上,從沙灘往上走大約兩百步有一條石板路,順著石板路上去就到了。先上去看看,東西等下再搬。」

「你先走。」黃蓉說了一句。

錢楓點點頭,帶頭往林子里走。

沙灘盡頭是一排低矮的灌木叢,穿過灌木叢之後就是樹林。

樹林里光線暗了下來,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半陽光,腳下是鬆軟的落葉和腐殖土,踩上去沒有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濃郁的植物氣息,混合著泥土和蘑菇的味道。

走了大約五十步,一條石板路出現在腳下。

不算寬,堪堪容兩人並行,石板是就地取材的灰黑色岩石,鑿得不算精細但勝在平整,兩邊用碎石砌了矮矮的路沿,路沿上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這路是你讓人修的?」程英彎腰看了看石板的接縫。「手藝還不錯。」

「花了不少銀子請的石匠,專門從明州那邊雇的。」錢楓邊走邊說。

「石匠做完之後,我讓商隊的人把他們原路送回去了,不知道這座島的具體位置。」

「想得周全。」李莫愁在後面淡淡說了一句。

順著石板路往上走了約一百五十步,坡度漸緩,樹林變得稀疏了,視野開闊了起來。

然後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半山腰上,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安安靜靜地坐落在那裡。

院落不算大,但佈局規整。

一道木柵欄圍成了一個半畝大小的院子,院子正面是三間青磚灰瓦的正房,兩側各有兩間偏房,東側偏房旁邊搭了一間草頂的灶房,西側偏房後面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上放著一隻木桶和一根麻繩。

院子當中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樹,樹幹有兩人合抱粗,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半個院子罩在了綠蔭下面。

樹下放了一張石桌和四條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層枯葉。

院子的朝向是正南。

站在院子里往南看,越過石板路兩側的樹梢,能看到遠處港灣里碧藍的海面,以及更遠處海天交接的那條銀白色的線。

「楓弟。」程英輕聲叫了一聲。

「這些房間……都可以住?」

「三間正房加四間偏房,一共七間,夠住了。」錢楓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木柵欄的門軸有些鏽了,推起來吱呀響了一聲。

「正房中間那間是堂屋,兩邊是主臥,四間偏房兩兩相鄰,每間放了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個衣櫃。

灶房裡有灶台、水缸、碗碟,鍋是鐵的,有大有小。井水我提前讓人試過了,甜的,能喝。」

陸無雙已經繞著院落轉了一圈了。

「柵欄太矮了。」走回來的時候皺著眉頭。

「不到五尺,翻身就過去了,擋不住人。」

「這裡沒有人要擋。」錢楓說。

「那萬一有人呢?」

「這座島不在任何航道上,最近的有人居住的陸地在二百里以外,不會有人來。」

「我不管,柵欄還是得加高。」陸無雙走到西側偏房後面的水井旁邊,探頭往里看了看。「井有多深?」

「兩丈左右。」

「水量夠不夠九個人用?」

「夠了,這口井連著山上的地下溪流,水量充沛。」

陸無雙「嗯」了一聲,又去檢查灶房了。

程英沒有跟著到處跑,而是直接走進了灶房。

灶房不大,但東西齊全。

兩口灶,一大一小,灶膛里放著乾柴,看樣子是很久以前備下的,表面落了一層灰。

水缸靠在牆角,空的。

碗碟擺在一個木架子上,有粗瓷碗十幾只,盤子七八個,筷子一把,勺子幾把,還有一個切菜用的砧板和兩把菜刀。

「灶不錯,兩口剛好。」程英摸了摸灶台表面。

「大的做飯,小的熬藥。楓弟,碗碟夠了,但少了一個蒸籠,有竹子的話我自己編一個。」

「島的北坡有一小片竹林。」

「那就好。」程英點點頭,走出灶房,又去看偏房。

推開第一間偏房的門,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放著,床上鋪了一層稻草和一條粗布褥子。

一張方桌一把椅子靠窗。

一個簡易衣櫃立在角落。

窗子是木格窗,糊了一層紙,紙已經發黃變脆了,有幾處被風吹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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