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齊晏平下樓來到客棧大堂時,天色已近黃昏。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他在角落挑了張方桌坐下,點了兩碟小菜、一碗清粥,又要了一壺最普通的茶。飯菜上得很快,熱氣裊裊。他吃得慢,目光卻不時掃過門口與樓梯,留意著動靜。
等小二過來添茶時,齊晏平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輕輕推了過去。
「小哥,跟你打聽個事兒。」
小二眼睛一亮,熟練地將銀子收進袖里,彎下腰,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客官您問,小的知無不言。」
「我聽說瀝州城離清虛門不算太遠,近來可有清虛門的消息?我是個散修,獨自修煉多年,難有寸進,想著是否該尋個正經門派拜入,也好得些指引。」齊晏平聲音壓得低,語氣隨意,徬彿真是個為前程發愁的尋常散修。
「喲,仙師您這可問對人了!」小二頓時來了精神,「清虛門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吶!雖說清虛真人自誅魔之後便雲遊四方、杳無音信,可門中還有陸劍仙坐鎮啊!那位可是了不得。當年魔頭伏誅後,陸劍仙閉關苦修,不過幾年便突破化神,如今放眼天下,能與之比肩者,不過萬劍山莊薛仙子、度苦寺忘塵大師、正嵐宗明峰道長寥寥數位罷了。仙師若真能拜入清虛門,那可真真是前程無量!」
化神期……
齊晏平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茶水溫熱,透過粗瓷傳到掌心,他卻覺得指尖有些發涼。當年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拽著他衣袖怯生生喊「師兄」的小丫頭,如今已是屹立於修仙界頂峰的劍仙了。時光當真殘忍,又當真慷慨。
「是嗎,」他垂下眼,抿了口茶,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心緒,「那清虛門如今……可還收徒?」
「收自然是收的,現在是由陸劍仙來代清虛真人收徒,不過門檻也高。每隔三年開山門選一次弟子,下次就在來年開春了。仙師若有心,不妨早些去山下的集鎮落腳,也好打聽清楚章程。」小二熱心道,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小的多句嘴,仙師若去,可莫要提起……那魔頭的事。門中上下,對此諱莫如深,尤其是陸劍仙面前,更是提不得半分,之前有個不識相的魔修,被抓了以後還拿陸劍仙背上那魔頭以前的佩劍開玩笑,直接被陸劍仙給...」小二說著,比了個從上到下劈開的手勢。
齊晏平心下苦笑,面上卻適時露出幾分好奇與敬畏:「這是自然……多謝小哥提點。」
小二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掂著銀子心滿意足地走開。
堂中燈火漸次亮起,昏黃的光暈染開一片暖色,卻驅不散齊晏平心頭的沈鬱。他慢慢吃完剩下的粥菜,味道尋常,卻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清虛山食堂里那千篇一律卻熱騰騰的飯菜。師妹總嫌青菜寡淡,偷偷把肥肉片撥到他碗里,被他發現後,就眨著眼睛,耍賴說「師兄修煉辛苦,該多吃點」。
物是人非。
他放下筷子,擱下幾枚銅錢,起身緩步上樓。
回到房中,油燈如豆。秦紫珊依舊被金光縛著,直挺挺躺在床上,只有一雙吊梢眼在聽見門響時凌厲地瞪過來,裡面寫滿了不甘與憤怒。
齊晏平沒理會她,而是走到窗邊的小桌前。窗戶半開著,夜風滲入,帶著些涼意。他並指如劍,靈力微吐,指尖悄然滲出一粒血珠。隨即袖中飄出三張裁剪整齊的黃色符紙,輕落桌面。
他凝神靜氣,以指代筆,蘸著那點殷紅,在符紙上緩緩勾勒。筆走龍蛇,符文漸成,每一筆都蘊含著精純的靈力與難以言喻的沈穩韻律。昏黃的燈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
提氣符,可短暫激發潛能,令靈力奔湧。
守神符,能固守靈台,抵御外法侵擾心神。
還有一張隱息符,用以遮掩自身氣息,避人探查。
這些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金丹期的修為實在太弱,弱到走在故土之上都需步步為營。
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大乘,,渡劫,得道。原本看起來觸手可及的大道,如今卻是那麼渺茫,這副身體的資質,元嬰恐怕就是盡頭了。
畫符時,記憶如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心頭。
那一年,他年僅二十,已是元嬰中期,風頭無兩,被師門寄予厚望。奉師命和十五名同門師弟下山剿滅一處為禍的邪祟。師妹陸瑾溪彼時剛築基不久,被師父勒令留在山中鞏固修為,未能同行。臨行前,她還扯著他的袖子,小聲說:「師兄,早去早回,我新悟了一式劍招,等你回來指點。」
誰曾想,那竟是他與她之間,最後一句尋常對話。
邪祟狡詐凶殘遠超預估,師弟們中了埋伏。一場血戰,同去的師弟們一個個倒下,他拼死力戰,最終也只帶著他們的佩劍和染血的遺物,獨自回到了清虛山。師父清虛真人沒有斥責,只看著他,眼中是悲憫。可他卻無法原諒自己。在山門外長跪一日一夜後,他當眾自斷一臂,自廢修為,決絕地斬斷了與清虛門的一切關聯。
本欲以此殘軀了卻餘生,卻不料心魔由此滋生,邪氣入體。等他以殘存意志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時,道基已毀,靈氣盡染濁色,成了不容於正道的……魔修。
筆尖最後一勾落下,符成,微光一閃而逝,符文隱入紙中。
齊晏平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將三張符仔細收入懷中貼身放好。這才轉身,看向床上的人。
秦紫珊依舊瞪著他,只是那眼神里的憤怒似乎被時間磨去了一些銳氣,多了些疲憊與揣測。她見他終於忙完,看向自己,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秦姑娘,」齊晏平走到床前,語氣平靜無波,「我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日清晨,要是你願意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便眨三下眼。如果還想耍花招,或執意不言……」
他頓了頓,從袖中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普通的空白符紙,在指尖把玩。
「我便只好將你送去清虛門。五毒教弟子,盜取清虛門法袍,圖謀不軌……想必能換些不錯的賞錢,夠我喝上好一陣子酒了。」
這話半真半假,主要是恫嚇。搜魂術有傷天和,他不想用,嚴刑拷打非他所願。但若她真的冥頑不靈,清虛門或許真是個去處。至少那裡如今由瑾溪掌管,規矩嚴明,不至於濫殺。而這丫頭身上的秘密,尤其是《覆天錄》殘頁的消息,他必須弄清楚。
秦紫珊瞳孔微縮,試圖動彈,金光束縛卻紋絲不動,想開口,噤聲符牢牢封她的喉舌。只能從喉嚨里發出急促卻微弱的「唔唔」聲。
齊晏平不再多言,吹熄了油燈,只留窗外一點微光滲入。他走到牆邊的木椅前坐下,閉目凝神,徬彿老僧入定。
黑暗中,秦紫珊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從一開始的急促,漸漸變得綿長,又偶爾夾雜著壓抑的顫抖。
而他自己,在寂靜的黑暗裡,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過去,以及那片巍峨熟悉、如今卻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清虛山門。
晨光熹微,一線金芒自窗櫺縫隙斜射而入,在房中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塵埃在光中浮動,靜謐無聲。
齊晏平睜開眼,眼底清明,不見絲毫倦意。踏入金丹期後,睡眠於修士而言已非必需,更多是一種習慣或是心境的休憩。他目光轉向床榻——秦紫珊仍被金光縛著,一動不動,唯有胸口隨著輕淺的呼吸微微起伏。她顯然也醒著,一雙吊梢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正死死盯向他的方向。
「秦姑娘,」齊晏平起身,將木椅搬到床畔坐下,聲音平穩無波,「考慮好了嗎?」
秦紫珊眨了三次眼,乾脆利落。
齊晏平指尖一挑,噤聲符化作光點消散。
「《覆天錄》殘頁在何處?這次若再說半句虛言,我便不再多問,直接送你去清虛門領賞。」他語氣淡淡,卻字字清晰。
秦紫珊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不甘,啞聲道:「真在我懷裡……你怕中毒,只松開我一隻手便是。」
齊晏平注視她片刻,抬手輕揮,纏在她左腕上的金光應聲而散,其餘束縛卻絲毫未松。他同時暗中催動房中早已布下的隔絕陣法——昨夜她昏睡時他便悄然設下,此刻陣法微光一閃,將房間內外徹底隔絕。莫說她此刻有傷在身,便是全盛時期,金丹期的修為也休想衝破。
「別動其他心思,這屋裡我布了陣,靈力傳不出去,你也逃不走。」
秦紫珊咬了咬下唇,左手緩緩探入懷中道袍內側。她動作有些遲滯,指尖似乎觸到某處暗袋,輕輕一勾,取出幾張顏色暗沈、邊緣殘破的紙頁。紙張非布非帛,觸手微涼,隱隱有靈光流轉。
「給。」她將殘頁遞出,眼睛卻緊緊盯著齊晏平的手。
齊晏平並未直接去接。他自袖中取出一塊尋常的粗布,將其展開,覆於掌上,這才隔著布接過那幾張殘頁。他神色不變,心中卻浪潮翻湧:果然是它……封存其中的那一縷本源靈氣,雖經歲月消磨,依舊與他同根同源,無聲呼喚。
他迅速以神識掃過殘頁表面,確認沒有附著劇毒、咒術或追蹤印記後,方將其用粗布仔細包好,納入懷中貼身收好。
見他這般滴水不漏,秦紫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中暗罵:狡詐如狐!本姑娘的毒就這麼讓你忌憚?哼,今日之辱,姑奶奶記下了,待我傷勢稍愈,定要尋幾樣連化神修士都頭疼的奇毒,讓你好好嘗嘗厲害!
「東西既已到手,便依約放你。」齊晏平說著,抬手一揮,金光束縛盡數消散,連帶著房中的隔絕陣法也悄然撤去。
秦紫珊頓覺周身一輕,靈力恢復流轉。她立即坐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腳踝,眼神複雜地瞥了齊晏平一眼。
「你身上內傷不輕,五毒教又回不得,自行尋個隱秘處療傷去吧。」齊晏平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語氣平淡,「至於清虛門那邊,我不會提及你半分。」
秦紫珊也不多言,呼出一口氣,體內靈力緩緩運轉一周,確認暫無大礙後,她推開木窗。晨風湧入,吹動她白色的法袍。她回頭又看了齊晏平背影一眼,隨即身形一縱,如一片輕盈的白羽,自窗口掠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漸亮的街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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