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公子,我推你過去。」她快步上前想要攙扶。
柳千楓卻搖頭,右手空袖垂著,左手終於握住了拐杖手柄,借力將自己慢慢支起來。「不必。輪椅……我一隻手也不好用。再者,」他頓了頓,看向她,嘴角極淡地揚了一下,「總不能老麻煩你。」
翟心蕊張了張嘴,想說他傷成這樣哪算麻煩,可對上他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這人的倔,她這兩日已領教得透徹。她只能默默上前,虛扶著他,看著他咬緊牙關,將身體重量挪到左腿,再提起右腿。膝彎處那道最深的鞭傷立刻繃緊,血色透過素白褲管隱約滲出來。
他走得極慢,幾乎是拖著腿在挪。因兩條腿都有傷,為了不使某一處承重過久而崩裂,他只能交替著力,走姿便顯得怪異而艱難,一步一頓,身形搖搖晃晃,全靠左手那根拐杖和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氣撐著。額角冷汗涔涔,沿著臉頰滑下,在下頜處凝成細小的水珠。
翟心蕊跟在半步之後,看著他微微佝僂卻異常挺直的背脊,看著那空蕩蕩的右袖隨著動作輕晃,心頭像是被甚麼細細碾過。這固執的模樣,這不肯示弱的勁兒,與她記憶深處那個單薄卻總想擋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疊了一瞬。她眼眶微熱,慌忙垂下眼睫。
從後院廂房到前院偏廳,不過百步距離,兩人卻走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沿途偶有灑掃的弟子側目,目光在柳千楓身上古怪的走姿和蒼白的臉色上停留,又迅速移開,低頭做事。
偏廳里,楊青青、曲盈、劉鈺已候著了。王蘭不在,想來是依計留在曾駿升那邊周旋。
三人見柳千楓這般模樣進來,皆是微微一怔。此刻廳內瀰漫的氣氛,遠比柳千楓蹣跚的步伐更沈重。
翟心蕊攙著柳千楓,讓他在靠牆的一張圈椅里慢慢坐下。他後背剛觸到椅背,便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額上冷汗更密。待終於坐穩,他才長長舒出一口氣,連握著拐杖的左手都微微發顫。
「這兩天,辛苦各位了。」柳千楓緩過氣,開口第一句便是道謝。
楊青青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公子才是辛苦。我們不過是依計行事,按部就班罷了。」她頓了頓,望向廳外逐漸高昇的日頭,「巡察使……快則正午,慢則午後,必到。」
廳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角落銅漏滴答作響,催人心焦。所有佈置皆已就緒,殘頁已「遺落」,全本已匿藏,該透露的風聲也已透過王蘭若有若無地吹到了曾駿升耳中。如今,只等那手握權柄的巡察使踏入此門,拉開這出戲的幕布。
等待的時間最難熬。柳千楓閉目養神,實則內裡氣血因方才走動而翻騰,背上腿上傷口灼痛陣陣。他暗自調息,此時他雖無法引動靈力,但清虛門基礎的呼吸法門還能稍緩痛楚、寧定心神。翟心蕊默默站在他身側,目光不時掃過廳門,指尖捻著衣角。
日頭漸近中天。
就在廳內沈悶幾乎凝成實質時,前院傳來了清晰的靈力波動與腳步聲,沈穩而富有壓迫感。
來了。
楊青青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率先向廳外迎去。曲盈、劉鈺緊隨其後。翟心蕊看向柳千楓,柳千楓對她點了點頭,左手重新握緊拐杖,深吸一口氣,也緩緩站了起來。
眾人行至前院時,兩位巡察使已然立在中庭。
一男一女,皆著紫黑勁裝,衣料在日光下泛著暗沈的光澤,袖口與衣襟處以銀線繡著繁復的蓮紋。男子約莫四十許,面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如鷹,負手而立,氣息沈凝如山。女子看上去年輕些,三十出頭,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肅,目光掃過院中諸人時,不帶絲毫溫度。
林嫣然也自她獨居的小樓中快步走出,紫黑裙擺曳地,面上施了精緻的妝容,將連日的焦躁與陰鬱勉強壓下,換上一副矜持中帶著恰到好處憂色的表情,對著兩位巡察使盈盈一禮:「嫣然恭迎巡察使。」
那女巡察使的目光卻並未在林嫣然身上多留,她的視線如刀子般刮過院中眾人,最後,定格在勉強站定、面色蒼白的柳千楓身上。
「楊舵主,」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般的寒意,「甚麼時候起,我合歡宗分舵之內,竟容得男寵登堂入室,與主事同列了?」
話音未落,她身影倏然一晃,眾人只覺眼前紫黑殘影閃過,她已如鬼魅般欺近柳千楓身前!速度之快,連站在柳千楓側前方的翟心蕊都來不及反應。
沒有絲毫預兆,女巡察使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縷凝實的紫色靈力,快如閃電般點向柳千楓胸口羶中穴!
「呃!」柳千楓根本無從閃避,只覺一股靈力如毒蛇般鑽入經脈,瞬間游走四肢百骸。那靈力霸道無比,所過之處,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如同被冰錐刮過,傳來陣陣刺骨劇痛。
「噗——」他喉頭一甜,一口淤血嗆出,整個人被這股暗勁震得向後踉蹌倒退,左手拐杖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青石地上。右腿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左手勉強撐住地面,才沒完全趴下。額發凌亂地垂下,遮住了他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緊咬的牙關。
女巡察使收回手指,指尖那縷紫色靈力悄然散去。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氣息紊亂的柳千楓,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嫌惡。
「原來是個修為盡毀的廢人。」她冷冷道,轉向已然跪倒在地的楊青青,「楊舵主,你們醉春閣行事,如今是越發沒有規矩了。留這麼個來歷不明的殘廢男子在內院,你是嫌總舵的責罰太輕了麼?」
楊青青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卻平穩:「稟巡察使,此人名柳千楓,是屬下暫時收留的門客,於符籙之道頗有造詣。此次藏經閣失竊,多虧他以奇符相助,我等方能確認失物為何。只是他身受重傷,行動不便,屬下才暫且安置於內院廂房療養。絕非……男寵之流。」
「符籙?」女巡察使眉梢微挑,似有不信,「一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廢人,能畫出甚麼像樣的符籙?楊青青,你莫不是被人蒙騙,或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柳千楓狼狽的身形,「另有隱情?」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驕矜的聲音插了進來:「田巡察,此事我倒略知一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林嫣然款步上前。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染血的柳千楓,淡淡道:「這廢人雖然不堪,但前日我偶然見過他施展一種奇特的符法,能夠回溯光影,重現現場。楊舵主所言,倒也不全是虛詞。」她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此人來歷不明,又是個殘廢,留在內院終究不妥。待他傷勢稍能行動,還是早早打發了為妙。」
她這番話,看似在為柳千楓的能力作證,實則坐實了「廢人」、「殘廢」、「該打發」的印象,既順著巡察使的話頭,又隱隱壓了楊青青一頭,更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她只是「偶然看見」,且也贊同趕人。
那位男巡察使此時也淡淡開口:「田師妹,正事要緊。」
女巡察使——田姓巡察冷哼一聲,不再糾纏此事,但看向柳千楓的目光依舊冰冷:「既是如此,待他傷勢稍愈,立刻遣出醉春閣。我合歡宗內院,豈是此等殘廢無用之輩能長住之地?」
她不再看柳千楓,轉身面向楊青青,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冷硬:「帶路,議事廳。將此案詳細卷宗,以及你們這些日子的查證結果,悉數呈上。林小姐,」她看了一眼林嫣然,「你也一同前來。」
「是。」楊青青低聲應道,起身時飛快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柳千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隨即垂下眼簾,引著兩位巡察使與林嫣然往議事廳方向而去。
就在此時,另一側迴廊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曾駿升一襲青白寬袍,玉冠折扇,施施然轉了出來。他目光先是掃過院中情形,在跪地不起、形容狼狽的柳千楓身上略微停頓片刻,隨即恢復溫文笑意,對正要離去的兩位巡察使拱了拱手:「田巡察,嚴巡察,小生來遲一步。」
他來得剛好,戲已開場,角已登台,而他,正是那個從容的看客。
院中只剩下曲盈、劉鈺、翟心蕊,以及勉強撐起身子的柳千楓。
翟心蕊第一個衝過去,扶住柳千楓搖搖欲墜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公子,你怎麼樣?」她聲音發緊,掌心貼在他背心,渡過去一絲溫和的靈力,助他平復體內被那霸道靈力攪亂的氣血。
柳千楓借著她攙扶的力道緩緩站直,左腿仍在微微顫抖。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臉色蒼白,眼神卻恢復了清明。他望了一眼曾駿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議事廳緊閉的大門,那裡即將決定許多人的命運,包括他自己。
「無妨,」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平穩,「這一關,總要過的。」
曲盈默默撿起地上的拐杖,遞到他左手邊。劉鈺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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