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議事廳內連日的唇槍舌劍,終於在又一場激烈的交鋒後,塵埃落定。
今年,清虛門依舊決定不參與朝廷的春祭大典。
理由明面上足夠充分:一來,清虛門立派初衷便是鎮守瀝州,護佑一方安寧。如今瀝州境內及周邊邪祟異動頻仍,擾民害物,正是需要宗門上下勠力同心、斬妖除魔之時,豈能在這關頭分心去參與那遠離百姓,紙醉金迷的皇家典禮?二來,清虛門內,除了代掌門陸瑾溪,確實也找不出第二位無論是修為、資歷還是聲望都足夠代表宗門與天下群雄,朝廷重臣平起平坐的人物。諸位長老多是當年隨清虛真人一同開山立派的散修故舊,性子灑脫,不喜約束,對朝廷虛名更是不屑一顧。而陸瑾溪本人……她與師兄久別重逢,若非宗門事務繁忙,恨不得能把他綁在身邊,哪裡肯遠赴京城,去應付那些?
除了執法堂的幾位長老出於「大局考慮」,認為長久不給朝廷面子恐生嫌隙,反復陳情外,其餘長老大多傾向於維持舊例。事情雖已議定,但廳內殘留的火藥味尚未散盡,仍有兩位長老吹鬍子瞪眼,爭得面紅耳赤。
「皇家的臉面就那般金貴?」 一位身形魁偉,筋肉虯結,滿臉絡腮胡的黑白袍長老聲如洪鐘,背上那柄門板似的雙手巨劍隨著他激動的動作微微震顫,「咱們在這瀝州深山老林里跟邪祟拼命,救死扶傷的時候,可見過他皇家開過一回倉?放過一粒糧?拔過一兩賑災銀?當年許掌門在時,何曾給過那些官老爺半分好臉色?如今瑾溪暫代掌門之位,這規矩就得改了?若是哪天許掌門雲遊歸來,看見咱們清虛門的長老竟學著跟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蟲同流合污,你那張老臉,臊是不臊?!」
他對面,一位身著青白長袍、留著精心打理的山羊鬍鬚的長老聞言,不疾不徐地捋著鬍鬚,反唇相譏:「魯長老,你這番話未免太過偏激,有失我等修士身份。參與春祭便是與朝廷同流合污?照你這說法,那天罡府、度苦寺歷年赴會的道長高僧,豈不都成了魚肉百姓的幫凶?再者,你又怎知許掌門定會反對?今時不同往日,我清虛門既已在此扎根,成為瀝州一方支柱,與官府維持必要往來,共保地方安寧,亦是應有之義。豈能永遠像當年那般散修做派,只憑一腔熱血,行事全無顧忌?」
「哼!總之現已定下,任你說破天去也是沒用!」 魯長老不耐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洪亮的笑聲在廳內回蕩,「老子還得去校場盯著那幫小兔崽子練劍,沒空跟你這老山羊磨嘴皮子!你呀,也趕緊回你那執法堂,看看你那些堆成山的公文吧!哈哈!」 說罷,他不再理會對方,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廳。
青白袍的執法堂長老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每年為了這事,總要吵上幾日,他也習慣了。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眉頭微蹙。前幾日,煉丹堂那邊似乎有位資歷較老的弟子上報,說是順藤摸瓜,意外搗毀了一處潛伏在瀝州城內的五毒教秘密暗樁,還順手抓了幾個低階魔修回來。當時忙於春祭之事,沒有細問,只讓人將俘虜暫且收押。此事倒是值得稍後仔細過問一番。
正坐於主位之上的陸瑾溪,直到最後一位長老離去,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開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簡報與議案。這些長老們,雖說修為天賦不及她,但多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情誼匪淺。每逢這種爭執,她夾在中間,偏向哪一邊都不合適,最終往往只能保持中立,待到雙方吵得差不多了,再根據多數意見或實際情況拍板定案。好在有了齊晏平的幫助,清剿周邊的邪祟這件事上沒花多少功夫,針對性地派一些弟子去就能把局面平定下來。
將今日需處理的文書簡報收攏好,陸瑾溪起身,離開了終於重歸寂靜的議事廳。午後的陽光透過廊檐,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此刻只想快些回到靜溪院,那裡有她牽掛的人。
瀝州城內,醉春閣。
內院靜室中,檀香裊裊。一名穿著合歡宗低階弟子服飾的年輕女子,正垂首立於案前,低聲彙報著近期收集到的各類情報。
「……小梅傳回密報:近期瀝州牧丁洋府中,與來自京師的宮廷內侍往來異常頻繁,多次密談。交談間,曾數次提及‘清虛門’三字,具體所謀何事,尚在探查中,未能獲知詳情。」 女子念著手中謄抄的簡報,聲音清晰。
端坐於主位的翟心蕊,原本平靜的神色,在聽到「清虛門」三字時,眉尖蹙起。
瀝州原本地處邊陲,沒有朝廷建制完備的州府。直到清虛真人橫空出世,在此開宗立派,震懾四方,使此地漸成格局,朝廷方才順勢在此正式設立州府。至今,這瀝州牧已換到第三任,便是丁洋。而合歡宗扎根瀝州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早已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州府衙門。歷任州牧身邊,總少不了那麼一兩個由醉春閣精心培養,送出去的丫鬟、歌姬甚至妾室。前兩任州牧任期一到,便平調或升遷離去,與清虛門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如今算來,丁洋的任期也差不多到了。此時與宮廷中人有些私下往來,打點前程,本不奇怪。朝中有人好做官,乃是常情。
奇怪的是他跟清虛門有甚麼關係?
在翟心蕊的瞭解中,清虛門雖然佔據瀝州,但向來不問俗事,只專注於斬妖除魔、庇護百姓,對於地方政務是從不插手的。與州府衙門之間,保持著一種互不干涉,偶爾在剿匪平亂時會有官方文書往來的微妙平衡。可以說,雙方幾乎找不到甚麼直接的利益衝突或深入的交集。
更何況,如今的清虛山上,坐著陸瑾溪和薛星冉這兩位劍仙。一位是不到百歲的化神劍仙,清虛門代掌門;另一位是萬劍山莊千年不遇的劍道奇才,同樣年紀輕輕便已化神。有這兩人坐鎮,朝廷若真想對清虛門有甚麼不利的舉動,除非能將深居宮帷,護衛皇帝的那些老怪物們盡數派出來,否則絕無勝算。而那些老怪物,是皇帝的保命符,豈會輕易離開京城?
丁洋……他到底想幹甚麼?或者說,他背後的宮廷勢力,在打甚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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