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胎息
明月傳 · 白馬也是馬 · 1 / 2
早飯過後。
白辰在趙家屋子的地基中埋下七枚下品靈石,再在其上刻下緩釋符文和隱匿符文,讓其散髮的靈力既滋養趙家老小的身體,又不至於讓其被人發現。
而能看穿白辰佈置的,修為至少也得是化神境。
下品靈石,對於凡人和低階修士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但對於化神境修士來說,彎腰撿一下都嫌累。
白辰的此番佈置,要的就是修為低的看不見,修為高的瞧不上,如此一來,至少可讓趙家平添二十年的壽元,還沒甚麼風險。
等到這些忙活完,都已經過了辰時了。
白辰在村東頭山坡下一處草地上,找到了放牛的青青。
「哥哥~」
牛背上的小姑娘,遠遠就看見了那道高大的身影,揮著小手大聲呼喚著。
白辰笑眯眯地點點頭,步伐雖然不快,但是這近百丈的距離,只花了短短十息不到的時間,就走完了。
少女瞪大了眼睛:「好……好厲害……」
明明剛才還離得那麼遠,結果自己一愣神的功夫,這個男人就走到了自己身邊?
「哞~」
老牛啃了一嘴草,抬頭看了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人,低吟了一聲,打了個響鼻。
白辰伸手摸它,老牛順從地低下頭,任由男人撫摸自己的角。
清清的眼睛眯了起來,像兩輪彎彎的月牙兒,小手撐著下巴,看著男人,嬌聲道:「看來牛牛也很喜歡哥哥呢~」
白辰笑著點點頭,看向少女,問道:「清清,要隨哥哥修行嗎?」
「修行?那是甚麼?」少女不解。
白辰指著天上一朵白雲,說道:「就是可以讓你做到以前你不能做到的事,比如……踏上那朵白雲。」
「雲?」清清順著白辰的手指望去,「那個也能上去嗎?」
「當然,想去看看嗎?」
清清看了看下方的牛,又看了看天上的雲,有些猶豫地道:「哥哥,要是我站在雲端,還能看得到牛牛嗎?」
白辰笑著道:「如果清清不曾忘記牛牛,那自然是能看到的,我們踏上雲端,不是為了脫離這塵世間,而是為了能看得更遠。」
他伸手將清清抱在懷中,踏著劍光,向那白雲飛去。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驚得少女連忙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將身子緊緊縮在他的懷中,當她瞄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地面時,又連忙將小臉埋進白辰胸膛。
隨後又大起膽子仰頭看著他,怯生生地道:「可是……哥哥,我們現在飛得這麼高……清清害怕……」
白辰低頭看著懷中縮成一團的小丫頭,輕聲道:「清清,睜開眼睛。」
「不……不敢……」清清把臉埋得更深了,聲音悶悶的。
「你方才在牛背上時,可曾害怕?」
清清怔了一下,小心道:「不……不怕,牛牛很乖的。」
「那牛牛多高?」
「嗯……大概……比我高一點點。」清清不太確定地說。
「那你現在離地面,也不過才兩個牛牛那麼高。」
白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柔聲道:「若是害怕,便想著牛牛就在你腳下,你只是在站它背上罷了。」
清清猶豫了一瞬,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往下瞄了一眼。
草坡已經變成了一塊綠色的小手帕,那頭青牛變成了手帕上的一個小斑點。清清又趕忙閉上眼睛,但這一次,她閉得沒那麼緊了 。
「……好像,也不是那麼嚇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大著膽子睜開雙眼,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白辰也沒說話,只是穩穩地抱著她,腳下的劍光平穩如舟。
過了片刻,清清完全睜開了眼睛,開始好奇地東張西望。風從耳邊掠過,卻沒有想象中的猛烈,只是溫柔的氣流拂過她的發絲,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將她和男人包裹在其中。
「哥哥,那是甚麼?」清清指著遠處一片閃閃發光的東西。
「那是村口的池塘。」
「好小!像一面鏡子!」清清驚嘆道,又指向另一處,「那、那邊那個呢?那一片綠色的?」
「是咱們村的麥田。」
「看起來像一張大餅!」
清清咯咯笑了起來,明媚的大眼睛彎彎的,心中那些恐懼也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白辰看著懷中笑逐顏開的小丫頭,嘴角微揚,也不語言,只是御劍緩緩攀升,穿過薄薄的雲層,最終在一朵白雲的邊緣停了下來。
那朵雲比清清想象中還要大,鋪天蓋地橫亙在眼前,像一座漂浮的雪山。白辰曲指一勾,將方圓三丈的白雲凝實,隨後輕輕落在了雲上,將清清也放了下來。
清清的小腳踩在雲上,軟綿綿的,那種感覺就像是踩在春天剛翻過的泥土上,卻又輕盈得多。她試探著走了兩步,雲面微微下陷,卻沒有塌下去的跡象。
「真的……真的能站在雲上面!」
清清的雙眸閃閃發亮,她轉向看向白辰,卻發現男人正靜靜地望著遠方,神情安詳而深遠。少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從這裡往下看,大地像一幅鋪開的畫卷。
村莊、田野、河流、山丘,一切都變小了,卻又無比清晰。
那彎彎曲曲的小路從村口延伸出去,通向遠處的三木鎮,那條銀帶子似的小河繞過山坡,流進一片樹林後就看不見了。
再看自家院子里,牛牛正一步蹦出五六尺遠,來回跑著,看得父親母親都停了手底下的活計。還有離家不遠處的草地上,那頭青牛還在悠閒地吃著草……
更遠的地方,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層層疊疊的山巒由近及遠,顏色從翠綠變成青灰,再到最遠處的淡藍,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天地之間的遼闊,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白辰自是感受到了她的呼吸有些紊亂,便轉過身來,站於她的身後。
原來,身後有他的感覺是這樣的嗎?
清清的身子不自由地就靠向了白辰,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暖,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喃喃道:「哥哥,我看到了,我看到牛牛了,跳著的牛牛和吃草的牛牛都看到了。」
白辰揉了揉她的青絲,衣袂在風中輕輕擺動。
他笑著道:「清清,修行者能上天入地,看千里之外,聽蚊蚋之聲。但對凡人而言,最重要的是甚麼呢?」
清清想了想,搖搖頭。
他指著她胸口的位置:「是心所能及的地方。你看,我們飛得這麼高,離村子和牛牛已經很遠了。但你心裡念著它們,它們就在你眼前。」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整個天下,甚至天上天下,都不要忘記今天,你從雲端往下看,首先尋找的是甚麼。」
清清似懂非懂,小聲道:「牛牛……和家人。」
白辰點頭:「心之所在,便是道之所在。你之道,當是從‘不忘記’開始。」
「不忘記?」清清抬頭看他,眼睛里滿是困惑。
白辰低頭看著她,目光溫和地道:「修行之人,往往飛得越高,越容易忘記腳下是甚麼樣子。」
他彎下腰,指著茫茫大地:「清清,哥哥曾站到了比這雲端高遠千倍萬倍的地方,那裡有凡人不可想象的力量和風景。」
說著,他盤膝坐在雲上,將清清也抱在了懷中。
「但我後來發現,站得太高,反而看不清自己是誰,也聽不見腳下的聲音。真正的道,不在於你有飛多高,而在於你落回地面時,還能認清哪一塊是你家的麥田,哪一個是你放過的老牛。」
清清坐在白辰懷裡,怔怔地望著雲下的大地,明媚的眼眸中似有迷茫,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白辰看著懷裡乖巧的少女,一時之間竟也有些恍惚,惜年那位曾風華絕代、傲視三界的至強之人,如今卻成了懵懂少女窩在自己懷中。
他定了定神,收回思維,指間輕拂少女眉心,一縷至陽靈力緩緩渡入。
「唔~好暖和。」
靈力入體,那陣陣暖意讓清清回過神來,小臉紅撲撲的,窩在白辰懷中一動不動的。
片刻後,白辰收回靈力,雙眼猛地睜圓。
「先天道體?還是聖品靈根?!」
他滿是駭然地看著懷中的少女,這便是那位的轉世之體?
但是,隨即他又覺察到了異常的地方。
不應該啊,這等萬中無一的絕頂資質,足以讓任何勢力瘋搶,甚至會引得各大仙門老祖親自出山收為親傳弟子。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以她的資質,十四年里,體內不該連一絲靈氣都沒有啊。
先天道體,顧名思義,天生與大道親和,修行起來一日千里。普通的凡人或許需要在靜坐中苦苦感應數十日才能捕捉第一縷靈氣,但先天道體之人,在出生之時的第一口呼吸,就在自然而然地吐納靈氣。
可清清已經十四歲了。
她在青山村生活了十四年,這裡天地靈氣雖然稀薄,卻並非沒有。若她真能自行引氣入體,早就該展露出異於常人的地方。
但她沒有,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姑。
問題出在哪兒呢?
白辰抱著少女,沈思良久。
「哥哥,太陽晃眼睛……」
少女扯了扯他的衣袖,白辰這才回過神來,柔聲道:「那我們下去吧。」
他抱著清清站起身來,劍光重新在腳下凝聚,托著二人緩緩落回了那片草地。
大青牛還在那裡悠閒地嚼著青草,見兩人從天而降,也只是抬了抬眼眸,打了個響鼻,便繼續埋頭吃草。
清清從白辰懷中跳下來,小跑到老牛身邊,踮起腳拍了拍牛背,興奮地道:「牛牛,我剛才飛到雲上面去了!比山還高呢!」
老牛自然沒理她,尾巴甩了甩,驅趕著屁股上的蒼蠅。
男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少女圍著牛又跳又笑的模樣,嘴角微揚。
等到她的興奮勁兒稍稍平息,他才開口道:「清清,我們開始吧。」
「開始甚麼?」清清從牛屁股後面探出頭。
「修行。」
「哦,這就來~」
兩人尋了一處樹蔭坐下。
正值初夏,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草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山風拂面,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醉人心脾。
清清學著白辰的樣子盤膝而坐,卻因腿太短,兩只膝蓋高高翹著,怎麼也不像那麼回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白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用拘泥於形式,怎麼舒服怎麼來。」白辰溫聲說道。
「嗯!」
清清乾脆把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頭頂的樹葉。白辰也不糾正,只是輕聲說道:
「修行第一境,名為胎息。胎息者,天人感應之始。你的身體便是天地的縮影,頭頂泥丸為天,足下湧泉為地,氣海丹田便是容納萬物生機的滄海。」
清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白辰繼續說道:「你現在要做的,是閉上眼睛,讓心靜下來。感受風從你皮膚上流過,感受陽光落在你臉上的溫度,感受你身下這片泥土的氣息。」
「然後,在這些感受之中,去捕捉一縷與它們交織在一起的靈氣。」
「靈氣?」清清歪著頭問。
「嗯。」
白辰將手輕輕覆在她的頭頂,一縷溫和的靈力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流淌,引導她感知體內的經絡走向。
「天地之間,充斥著肉眼不可見的靈氣。它們與風一起吹拂萬物,如水一般滋潤大地。它們是天地生機的本源,也是修行者力量的根本。」
「閉上眼,試著去找找看。」
清清聽話地閉上眼睛。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清清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白辰抬眼望去,周圍的靈氣開始朝她聚攏,絲絲縷縷,越聚越多,百息過後,竟形成了如同百川歸海之勢。
能讓天地靈氣如此親和的體質,可見不多見啊。
又過了片刻,清清驚喜地睜開眼睛:「哥哥,我感覺到了!好多亮晶晶的小光點,它們正圍著我轉呢~」
她高興地伸出兩只小手胡亂抓了幾下,雖然甚麼也沒抓到,但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撿到了寶貝。
白辰微微點頭,眼中露出贊許之色。即使是當年被譽為天劍山第一天驕的自己,第一次感知靈氣也花了一個時辰的功夫,而清清只用了一炷香。
這難道就是先天道體加聖品的可怕之處嗎?
「很好。」白辰壓下心中的悸動,繼續引導,「接下來,將周圍的光點引入體內。想象你的呼吸從口鼻擴展到全身每一個毛孔,你在用整個身體呼吸。」
「每一次吸氣,光點便順著你的經脈湧入體內;每一次呼氣,體內的濁氣便排出體外。」
清清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變化更加明顯。
以清清為中心,方圓數十丈的靈氣陣陣翻湧,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漩渦的中心正是清清的頭頂,靈氣如涓涓細流般湧入她的泥丸宮。
大青牛似乎也感覺到了異樣,抬起頭不安地「哞」了一聲,往旁邊挪了幾步。
白辰的目光緊緊鎖在清清身上。
那些靈氣在進入清清體內後,沿著經脈一路下行,在他的靈力引導下,順利躍過九重玄階。一切都在朝著凝聚第一縷靈液的方向發展。
按這個速度,清清完全可以在日落之前踏入胎息境。
然而,就在靈氣即將匯聚於泥丸宮,凝聚成液的一剎那,消散了。
所有的靈氣在最後最後一刻驟然潰散,從清清的四肢百骸中溢出,化作一陣清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圍繞在她周身的那道靈氣漩渦也隨之崩解,周圍恢復了平靜,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清清睜開眼睛,滿臉都是困惑:「哥哥,那些光點……跑了。」
白辰摸著下巴,眉頭微蹙。
一次凝聚失敗並不罕見。許多初入修行之道的修士,都要經歷數次乃至數十次的嘗試,才能在泥丸宮中成功凝聚出第一縷靈液。
這涉及到心境的穩固,經脈的通暢,以及行氣時的把握。
他柔聲道:「無妨,第一次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好了。歇一歇,我們再來一次。」
清清乖巧地點頭,閉上眼睛重新開始。
這一次,她進入狀態更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靈氣漩渦便再次成形,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凝聚。
白辰凝視細察,她經脈中靈氣奔湧如溪,泥丸宮內的靈氣濃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凝聚所需的門檻。
然而,又是那一瞬間。
所有靈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震散,頃刻時潰散。清清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臉色微微發白。
白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一縷靈力渡入她體內,替她撫平翻湧的氣血。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有問題。
一次失敗可以歸結為經驗不足,兩次在同樣的節點以同樣的方式失敗,那絕不是巧合。
在他的感知中,清清的經脈沒有任何阻礙,她的泥丸宮也是完全沒開的。可靈氣就是無法在那裡凝聚。
「再來一次。」白辰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眼神卻變得凝重起來。
清清抿了抿嘴唇,重重點頭。
第三次嘗試比前兩次更加聲勢浩大,甚至引起了才起床的姜疏影的注意。
她望向村頭的草地,感受著白辰的氣息所在,身形一晃,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挨著他坐在草地上,看著他引氣入體。
白辰拍了拍身邊女子的玉手,示意她不要出聲。
這一次,清清的先天道體徬彿被徹底激發,方圓十丈內的靈氣幾乎被抽取一空,靈氣湧入的速度之快,甚至連白辰的靈力都有些跟不上。他不得不加大引導的力度,才勉強維持靈氣不失控。
靈氣在泥丸宮中急速凝聚,濃度越來越高,已經隱隱有了液體的趨勢。
然後,又散了。
比前兩次散得更快,更徹底。清清猛地向後一仰,白辰及時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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