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滯
仙子下山:從清冷大師姐到萬人騎的破鞋 · 閒人一個 · 1 / 2
明月居的月光是冷的。
不是涼,是冷。那種從廣寒宮里漏下來的、不帶一絲活氣的冷。小青端著茶盤走過迴廊時,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竪起。她縮了縮脖子,側耳聽了聽——廊下那串風鈴安安靜靜地垂著,青銅鈴舌沒有叩擊管壁,連最細微的顫音都沒有。今晚沒有風。連靈泉流過山石的汩汩聲都像被甚麼東西壓著,悶悶的,傳不上來。
她推開琴室的門。
月光從鏤空的穹頂往下灌,不是灑,是灌。像有人把一缸冰冷的水銀從高處傾倒下來,砸在青石地面上,濺起滿室銀光。那光不是從窗外照進來的——明月居的穹頂封著一整塊水晶,今夜無雲,天上那輪圓月正直直對著穹頂,冷光如瀑。但真正讓滿室銀白的不是天上月,是她家小姐。
蕭曦月端坐在蒲團上。
彩鳳琴橫於膝前,琴身上的火紅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沈沈的光澤,像即將熄滅的炭火。她今日未梳發髻,一頭青絲只用素白絲帶松松輓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側,發梢恰好落在鎖骨窩里。額間那輪月宮異象正亮著——不是平日那種溫潤如水的微光,而是近乎刺目的銀白,像有人在她眉心嵌了一枚極細的針。
光從她眉心溢出,如水銀瀉地,漫過琴案,漫過蒲團,漫過整間琴室的青石地面。那光所過之處,石面上的細紋都被照得纖毫畢現——每一道裂紋,每一處磨損,每一粒微塵。光繼續向前湧,卻在即將觸到殿門時驟然凝住。
小青站在門外,盯著那光的邊緣。它停在門檻前三寸,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進退不得。光的邊界微微顫動,徬彿有甚麼東西正在那層阻隔之後掙扎、衝撞,卻始終無法突破。
蕭曦月的手指按在琴弦上。
沒有彈。只是按著。
小青不敢出聲。她跟了小姐十年,從小姐八歲入山起就侍奉左右。她見過小姐十歲時在鳳凰山上第一次催動月宮異象——那時小姐還是個只到她胸口高的小姑娘,額間透出的光像晨曦中的露珠,溫潤、柔和、帶著生機。她也見過小姐十六歲突破神出時,月宮異象如滿月升空,將整座仙雲峰照得亮如白晝。那是何等璀璨的光。
但眼前這道光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亮得像困獸。
小青看見小姐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色的光澤,沿著光潔的額角緩緩滑落,沒入鬢發,在太陽穴處留下一道極細的水痕。小姐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被露水打濕了翅膀。她深吸一口氣,小青看見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襟下那對渾圓的輪廓也跟著微微起伏——然後法力又催動了一分。
月光猛地向前一湧。
像漲潮時的浪頭,撲過門檻,撲向殿外。小青下意識後退半步,腳後跟碰到廊下的石階。但光只湧出半尺便又停住了,像潮水撞上了防波堤。蕭曦月的眉頭微微皺起——那道極淡的細紋出現在眉心,像一道刻痕。指尖在琴弦上輕顫,指節微微發白。月光在她的催動下開始回縮。不是緩慢的退潮,而是被甚麼力量強行壓回,一寸一寸,從殿外退過門檻,退過青石地面,最後縮回到她身前三尺處。
彩鳳琴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
琴弦未動。琴卻在響。
小青打了個寒顫。那是琴靈在嘆息——那把據說是仙界梧桐木打造、鳳凰曾棲息其上的仙琴,此刻正發出她從未聽過的那種聲音。不是悲鳴,不是哀泣,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悶響。
蕭曦月睜開眼。
她的眼睛是極漂亮的月牙形,瞳色極淡,淡到像月光下的湖水。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疲憊,沒有焦躁,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月宮異象仍在額間亮著,但光芒已從方才的刺目轉為收斂,像被雲遮住的月輪。她低頭看著膝上的彩鳳琴,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極短極淨,指尖圓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她輕輕撥了一下商弦。
「錚——」
琴聲在室內回蕩,清越如常。但小青聽出來了。那聲音里少了樣東西。少了甚麼?她說不上來。也許是小姐十歲時在鳳凰山上彈琴的那股靈氣——那時小姐還小,琴藝已驚動宋家上下,一曲《鸞鳳和鳴》引來鳳凰虛影,漫天雲霞化為彩翼。也許是去年突破魂明境時琴音中自然流露的那股月華之力——那是何等清冽何等純淨的力量,聽者如飲冰泉,五臟六腑都被滌蕩過一遍。總之少了甚麼。這琴聲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小姐。」小青端著茶盤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蹭過青石地面發出沙沙細響。她將茶盞放在琴案旁的小幾上,茶是剛沏的靈霧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升起,在月光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線。「您已經坐了三個時辰了。」
蕭曦月沒有應聲。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方才催動法力時微微發紅,此刻正慢慢恢復原本的白皙,像被燙過的玉漸漸冷卻。她能感受到體內法力的流動——那是一股極細極冷的靈力,從丹田出發,沿經脈上行,在胸口處分成兩股,一股入識海催動月宮異象,一股沿手臂下行匯入指尖。這個周天她已經運轉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精確無比,每一遍都無功而返。法力在經脈中循環往復,像困在磨坊里的驢,繞著同一個圓心走了三個月,腳下的石磨卻沒有碾出一粒米。
魂明境中期。這個瓶頸她已停了三月有餘。
對於旁人,三月不過彈指。宗門內多少弟子困在築基境十年不得突破,多少長老停在神出境百年再無寸進。但對於蕭曦月,三個月太長。八歲入山,九歲築基,十二歲丹霞,十六歲突破神出,未滿二十已是魂明境中期。十年精進如飛虹貫日,從不需要等待,從不需要反復嘗試。她修煉《太上忘情訣》就像魚游於水——不是努力,是本能。
如今這本能忽然失效了。
「小青。」蕭曦月的聲音很輕,像月光灑在水面上,波紋不興,「師父今日在何處?」
「掌門夫人在天人殿。」小青頓了頓,「要我去通報嗎?」
蕭曦月沒有回答。她站起身,將彩鳳琴收入識海——仙琴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眉心。素白衣袖垂落在身側,袖口繡著的暗紋在月光下泛起極淡的銀輝。她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足形纖秀,足弓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腳踝處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月光從穹頂灑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中。裙擺拖曳過青石地面時帶起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小青看著小姐的背影。小姐的肩很窄,腰極細,素白衣裙下那具身體的每一道曲線都恰到好處。她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比平日更單薄了些。也許是月光太冷的緣故。
天人殿在仙雲峰最高處。
蕭曦月沿浮橋走過兩座山峰。浮橋是靈氣凝成的,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踏在水面上。山風忽然停了。仙雲大陣籠罩下的百餘座山峰常年雲霧繚繞,今夜卻異常清朗。月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將浮橋兩側的雲海照成一片銀色的汪洋。遠處的山峰像漂浮在銀海上的島嶼,隱約可見峰頂亭台樓閣的飛檐翹角,有零星燈火從那些樓閣中透出來,像螢火蟲被困在銀色的琥珀里。
她在天人殿前停住腳步。殿門半敞,裡面透出暖黃的燈火。不是月光那種冷光,是燭火——南宮婉的寢殿從來不點長明燈,只用凡間的蠟燭。蕭曦月知道師父的習慣,燭火的顏色讓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踏入這間寢殿時,師父正用燭火烤一枚靈果。靈果的汁液被火焰炙得滋滋作響,滿室甜香。
「進來吧。」殿內傳出聲音。
慵懶,綿軟,像剛從午睡中醒來,又像從頭到尾就沒睡醒過。
蕭曦月推門而入。
燭火在青銅燈架上輕輕搖曳,光影在四壁游走。南宮婉斜靠在坐榻上,一頭烏黑青絲未盤未束,從榻沿垂落,幾乎拖到地面。發絲鋪散在坐榻的錦墊上,像被打翻的墨汁。她只穿一件白色絲綢中衣,衣襟半敞。敞開的程度恰到好處——不多一分顯得刻意,不少一分顯得保守。剛好露出裡面深紅色抹胸的邊緣,邊緣綴著一圈細密的金色繡紋。那雙飽滿的乳房被抹胸托得愈發挺翹,隨著她側身的動作,乳肉在絲綢下微微晃動,頂端兩粒凸起的奶頭將薄薄的布料頂出兩個極細微的弧度。
坐榻旁的小幾上擺著一盤靈果。果皮上還凝著水珠,顯然是剛洗淨的。南宮婉用兩根纖白的手指拈起一枚,指尖染著鳳仙花汁,是極淡的蔻丹色。她將靈果放入口中,唇色是極艷的朱紅,與白皙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紅唇輕啓,貝齒咬破果肉,「啵」的一聲極輕極脆的響,一縷深紅的汁液從嘴角溢出,順著下頜的弧線緩緩滑落。
她伸出舌尖,輕輕一舔,將那滴汁液接住了。
動作自然而然,渾然不覺這個動作在旁人眼中有多妖冶。
「坐。」她拍了拍身邊的榻沿。
蕭曦月在榻邊坐下。南宮婉伸手替她攏了攏垂在頰側的碎發,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靈果的甜香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溫熱。那溫熱不是體溫——南宮婉的體溫向來偏低,這是靈力運轉的痕跡。蕭曦月能感受到師父指尖那一絲極細極柔的法力,像一縷春風拂過耳際。
「三個月了。」南宮婉開門見山,聲音仍是那副慵懶腔調,但蕭曦月聽得出其中的認真,「月宮異象可有變化?」
「亮了許多。」蕭曦月說,「但衝不出去。」
「當然衝不出去。」南宮婉懶懶地躺回榻上,一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把玩著自己垂落的一縷青絲。她的手指在發絲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發絲在她指尖纏成極細的環,松開,再纏。語氣漫不經心得像在討論今晚吃甚麼,「《太上忘情訣》不是無情訣。它要你先知情,再忘情。你八歲入山,十六歲突破神出,二十歲不到已是魂明境。可你知甚麼情?」
她抬起眼。那雙狹長的鳳眸在燭火下流轉著一層說不清的瀲灧水光,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投下的陰影落在顴骨上。
「你連山腳小鎮有幾條街都不知道。」
蕭曦月沈默了。她確實不知道。她這十年來下山不過數次,每一次都有明確的目的——去宋家城求藥,去某位前輩的壽宴獻琴,去某處秘境探尋古蹟。她從未在小鎮停留過,從未與凡人對過話,從未注意過小鎮有幾條街。那些街道、那些鋪子、那些走在街上的人,對於她而言只是飛劍掠過時眼底的一抹灰色。
南宮婉繼續把玩著那縷發絲,聲音忽而轉為一種更低的、帶著調侃意味的腔調:「找個男人試試?」
蕭曦月微微蹙眉。她沒有臉紅,也沒有嗔怪師父胡說——南宮婉說話從來都是這副腔調,十年前收她為徒時便是如此。那時蕭曦月還是個八歲的小丫頭,南宮婉也不過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她蹲下身捏著蕭曦月的臉,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小臉蛋真俊,長大了不知要禍害多少男人」。當時白鶴仙在一旁尷尬地咳嗽,蕭曦月的父母面面相覷。但蕭曦月沒有覺得被冒犯——師父的眼睛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她當時讀不懂、現在也讀不懂的東西。
此刻她只是覺得師父今夜的態度與平日有些不同。具體哪裡不同,說不上來。也許是那雙眼睛里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調侃,更像是某種極淡的、被壓在眼底深處的不耐煩。南宮婉從來都是慵懶的,但那份慵懶是鬆弛的,像貓躺在陽光下。今夜的慵懶卻不同,像貓躺在陽光下,尾巴卻在輕輕拍打地面。
「師父當年……」蕭曦月頓了頓,「也這般修煉?」
南宮婉笑起來。她笑起來時眼角會浮起極細的紋路,那紋路非但不顯老,反而給她平添了幾分少女般的嬌憨。她松開那縷發絲,伸手捏了捏蕭曦月的臉頰。力道極輕,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蹭。
「我修的可不是太上忘情。」
這話里的意思蕭曦月沒有追問。南宮婉的過往在宗門內是個諱莫如深的話題——六道門聖女,幽冥界魔尊之女,修的是《六道輪回亂心訣》和《天魔極樂功》。蕭曦月只在入門頭幾年隱約從長老們的竊竊私語中聽到過這些碎片。後來長老們不再提了。再後來,連竊竊私語都沒有了。這個話題在宗門內徹底消失,像一顆石子沈入深潭,連漣漪都不曾留下。
「曦月。」南宮婉的聲音忽然正經了幾分。她坐起身,中衣從肩上滑落幾分,露出深紅抹胸的邊緣和鎖骨下大片雪白的肌膚。她伸手握住蕭曦月的手,掌心微涼,指節分明,「情不是功法。不能靠打坐修煉,也不能靠彈琴感悟。你得去碰。」
「碰?」蕭曦月看著師父的手。南宮婉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塗著淡紅的蔻丹,與她素日里威嚴端莊的掌門夫人形象截然不同。只有在寢殿里、只在蕭曦月面前,她才會展露這一面。
「碰人。」南宮婉的手指從蕭曦月的手背滑到手腕,再從手腕滑到她的下巴。食指輕輕一抬,將蕭曦月的臉抬起幾分,「碰那些會哭會笑、會疼會癢、會對你起色心的凡人。讓他們教你——甚麼是情。」
她的拇指擦過蕭曦月的下唇。力道極輕,像一片羽毛掠過水面。蕭曦月能感受到師父指腹上極細微的紋路——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拇指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等你知道了,再回來忘掉。這就是《太上忘情訣》。」
蕭曦月沈默良久。月光從窗櫺漏進來,灑在坐榻前的青磚上。燭火在青銅燈架上輕輕跳動,火光與月光在南宮婉的臉上交織,將她的面容分成明暗兩半。蕭曦月忽然發現師父的眼角有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笑紋,是另一種紋路——向下延伸的,極淡的,像一道乾涸的淚痕。
「弟子明白了。」
蕭曦月起身行禮,退出天人殿。走出殿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她不確定那是師父發出的,還是夜風穿過殿角的回響。她沒有回頭。
回明月居的路上,她沒有走浮橋。
她走在山間小徑上。小徑兩側是茂密的靈植園,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篩下斑駁的光斑,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碎了一地的銀箔。夜風終於起了,吹動她的裙擺和發絲。她在一處山泉邊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泉水中倒映的月亮。
水中的月亮被山風吹皺,碎成一片銀鱗。
師父的話在她腦中反復回響。找個男人試試。碰人。碰那些會對她起色心的凡人。她並不抗拒這個念頭——修行需要甚麼,她便做甚麼。這是她十年來的准則。南宮婉說吃甚麼靈藥能固本培元,她便吃。白鶴仙說練甚麼劍法能強身健體,她便練。宗門說要去某處秘境歷練,她便去。她從不需要知道為甚麼,只需要知道這是修行所需。
但這次不同。
師父說的是「找個男人試試」。甚麼是男人?宗門內當然有男弟子,但他們看她時眼裡的東西不是師父說的那種「色心」——那是一種更遙遠的、被仰望的距離感。她曾在講法堂里見過金文韻看她的眼神。那是崇敬,是仰慕,是在看一個可望不可即的月亮。那不是師父說的「色心」。
那甚麼才是色心?
山泉邊的草叢里傳來窸窣聲。一隻水靈兔鑽出來,鼻翼翕動著湊近泉邊。它的毛色雪白,兩只長耳朵竪得筆直,眼珠像兩粒紅瑪瑙。蕭曦月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指尖觸到那柔軟的絨毛和底下溫熱的皮膚。水靈兔蹭了蹭她的手指,鬍鬚掃過她的指縫,癢癢的。然後它跳開了,鑽進草叢不見了。
她站起身,繼續往回走。
明月居的花園裡亮著燈。不是月光,是燈籠。涼亭的四個角各掛一盞紙燈籠,燭火透過紙罩子泛出暖黃色的光。涼亭下坐著一個人。
李仙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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