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四十九章

它的頭顱被從中切開，切口並不光滑，反而顯得粗糲無比，就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壓進去似的，總之這次是死得透徹了。

「果然還是有壓箱底的本事啊……」

她喃喃自語著轉身來到飛星身前。

「真人。」飛星拱了拱手。

青塵道：「你知道他會來？」

「啊？嗯……算是吧。」飛星承認道。

如果是鄭懷恩的話，一定會出手。

只要他出手，一定能解決。

基於對鄭懷恩的人品與實力的自信，飛星方才在感知到鄭懷恩的氣息後果斷鑽入了大螭的口中。

「那看來你不是甚麼一般的散修嘛。」

飛星沒有說話，他凝視著青塵伸手撥開耳後的碎冰，幾滴水珠順著纖滑的頸側滑入破損的領口中。

「人緣倒是廣啊……」

青塵輕嘆道，也沒有深究，對飛星道：

「你人不錯，嗯，雖然蠢直了些。」

她頓了頓，眼神忽然有些閃爍，抬手梳理著額邊的碎發，令藕臂內側腋窩處的光景不時展露出來。

那裡的肌膚顯得更為嬌嫩，在光潔的基礎上泛著象牙色澤的白。幾道淺淡的、徬彿粉白色貝肉的褶皺，隨著手臂的動作輕微地舒展、收縮。

片刻後，她像是下了甚麼決心般，裝作隨意地說道：

「此番既有緣結識……我們就是……朋友了。」

飛星眨眨眼。

青塵側過身去，沈默地瞥了他一眼。

瞥了他一眼。

又瞥他一眼。

「嘖——」她忍不住回過身道：「給個反應啊，你同不同意？」

「嗯？」

同意甚麼？結友也要同意？

「呃……嗯。」飛星後知後覺地點點頭。

青塵只以為他是反應慢半拍，忍不住輕笑一聲，轉過身去，嘴角微微揚起說道：「之後我準備去河圖，你怎麼說？」

「我打算回去。」

「哦。」青塵有些失望，問道，「你要回哪裡？」

「蓬萊。」

青塵目光微凝，因為曾在梅仙會中發生的那件事，她這幾年不僅沒有再踏上過蓬萊仙島，就連蓬萊她也不怎麼去了。

「蓬萊有甚麼好的……你平時待在哪些地方？有空了我帶你出去逛逛，讓你見見世面。」

飛星沈默片刻，說道：「真人是認真的嗎？我……」

青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擔心！我交朋友不看臉也不看身份的，不會嫌你醜的，而且我對待朋友可沒的說！不比甚麼鄭懷恩之流差的！」

「真人也是個好兄弟？」

青塵挑眉道：「那當然！」

飛星沈默許久，青塵察覺到他似乎在糾結甚麼，打趣道：

「想甚麼呢？意猶未盡啊？這才哪到哪呢，要論新奇，那還得是北海三域，要論瑰麗壯闊，天辰和河圖可比這破地方壯觀多了！」

飛星搖搖頭，扯開話題道：「我想起了之前我來到真人身邊時，真人第一時間似乎沒有認出我？」

「這個嘛……」青塵伸手撓了撓臉頰，猶豫片刻後小聲道，「我其實不太擅長根據氣息認人……這方面我天生就不擅長。」

飛星有些意外，沒想到資質強如青塵也有不擅長的事。

他原本還懷疑青塵會不會已經忘了數年前那梅仙會之事，現在看來她之前見到他時沒像鄭懷恩那樣一眼認出，是因為確實不善此道，而不是忘了他。

明白這一點的飛星心中喜憂參半，有些糾結。

青塵側過身去，眉眼間流露出幾絲喜悅。

我也有朋友了——

交朋友也不難嘛！

她目光靈動地瞥了飛星一眼。

雖然這第一個朋友看起來有點……大愚若智？

但總歸是個人，而且品性不錯。

東方的夜色盡頭亮起一點微光。

長夜將盡，再過不久便要破曉了。

「哎——」

飛星抬起頭來，只見青塵將手朝自己伸來，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肩膀道：

「我剛才說的可是秘密啊，你是我朋友我才告訴你的，不准說出去！」

好痛……

飛星撫著肩膀點點頭，又見青塵微微一笑，凝視著這比即將破曉的晨曦更加奪目的笑容，他忽然道：

「既然真人真心相待，那我也該真心相待。」

「嗯？嗯！」

「我其實還瞞了真人一件事。」

「甚麼？停！你先別說，讓我猜猜……」青塵撫著下頜緩緩道，「其實你不是散修，是哪家宗門弟子對不對？」

「呵呵。」

「我猜對了吧！我就知道！」青塵單手叉著腰肢，及腰長髮隨風飄揚，她神色得意地仰起腦袋。

與此前對他一直防備著的疏離感不同，將他當做友人的她如今展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作為友人，她的脾氣大約真的很不錯。

飛星搖搖頭。

「哦？那是……」青塵蹙著眉頭想了半天，可自己對他實在不甚瞭解，於是道，「想不出來，你以後多跟我說說你的事唄？」

「好。」

飛星點頭緩緩道，「我其實不叫咫涯。」

「嗯，那你……」

青塵的話語戛然而止，看著他的目光也微微變化。

因為飛星剛才在說話時不再壓著嗓子，用上了自己那古琴繞梁般，清悠悅耳的本音。

現在說真的好嗎？

要不還是等以後我和她關係更好吧……

話到嘴邊，飛星也在忐忑猶豫，但馬上他就不必再糾結了。

下一刻，不遠方傳來了鄭懷恩的聲音。

「飛星賢弟，你們沒事吧！」

鄭懷恩的呼喚中氣十足、格外清朗，聲音在冰原上馳騁，精准無誤地傳入了飛星的耳中，自然也傳入了青塵的耳中。

飛星閉上眼睛，無奈又如釋重負地暗嘆一口氣後，將臉上的面具摘下。

一別數載不敢思，是緣是孽何人知？

當那難以忘懷的面容再一次出現在眼前，青塵的目光變得像死去的大螭般呆滯。

她的內心宛如此刻破曉前的天幕般混沌，在一瞬的停擺後，逐漸湧現出無數道複雜交織的情緒。

精彩紛呈，難以言喻的感覺同樣出現她眼中，她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去，兩頰微動，咬牙忍耐著。

飛星表面仍然平靜，實際上一動都不敢動，背上更是滲出了層層冷汗。

逍遙海不比俗世，在穿著打扮上既有像靈宿劍派那樣秉持古禮講究端正的，也有許多新穎大膽，會暴露臂膊肩背、雙腿腰腹甚至更多隱私部位的的，因此眾修士在這方面的接受程度算是頗高。

青塵低頭後，眸中映入自己這一身不怎麼得體的襤褸衣衫。

她方才還將他視為憨直的友人，這才並不顧忌，可此刻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後內心感觸便截然不同了。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氣，猛然轉身取出一件厚厚的鬥篷披在身上，一時間不知自己要做甚麼，究竟該走該留，又該對他如何，心緒混沌難定，心頭羞憤交加，頰上緋潮湧動，眸中幾欲吐火，殘留在身上些許寒意被迅速驅散，一層薄紅迅速蔓延至體表的每一寸肌膚，整個人徬彿被烈火包裹的白玉。

「飛星賢弟——」

鄭懷恩來到飛星身旁，青塵頓時身形一閃來到數百米外。

「真是不知禮數啊這瘋……咳咳，面對救命恩人一句話都不說，無禮！」鄭懷恩撇嘴道。

不過也好，省得又來尋我切磋。

他轉頭看向飛星，發現飛星的臉色不太好，笑道：

「哦，我沒說你，你我就不必拘禮了。」

飛星雙唇動了動，半晌後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賢弟怎麼泫然欲泣？不至於吧？」鄭懷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度地擺手道，「小事一樁罷了，賢弟無須如此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