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七十章

碧水殿內，幾名弟子仍留在殿中。

半抹燈火映屏風，一片銀光凌空。

數寸嫣紅浮俏容，幾縷淡香輕動。

她們剛剛接受完長老的檢查，面上生粉，腳下躊躇，兩眼放光地注視著入殿之人。

此刻飛星戴著面具，能令她們露出這般痴態的是他身前那男裝美人。

長老們並沒有甚麼新發現或者要緊事，只是因為格外重視青塵，所以在第一時間便要將檢查結果向她彙報。

類似靈宿弟子們這憧憬仰慕的目光青塵早已習以為常，她靜靜聽完靈宿長老的彙報，點頭道：

「沒事就好。」

「托真人洪福。」應奚幾人恭維道，旋即齊齊向她身後看去，面上的恭維之色變作遲疑。

青塵回頭一瞥，目光與飛星連接一瞬，回過頭來，沈默片刻，輕聲道：

「應該也沒事。」

應奚道：「應該？」

青塵嗯了一聲，是第二聲。

長老們恐她不悅，於是連聲道好。

與此同時，應奚幾人對視一眼，暗忖她們已將懷疑飛星與魔修有聯繫的情況告知了青塵，既然現在青塵都說沒事了，那便不必擔憂了——哪怕以後出了問題也怪不到她們頭上。

她們期望青塵能留在靈宿暫居幾日，青塵沒有立馬答應，也沒拒絕，只是含糊地表示自己考慮考慮。

應奚道：「真人若願意，在下可派門人隨行，聽從真人吩咐。」

「不用麻煩了。」青塵搖了搖手中折扇，又指了指身後飛星道，「他對你們這兒不是很熟嘛，有他就行了。」

應奚眯眼道：

「此人只是我派收留的門客……」

身旁的長老扯了扯她的衣袖，於是應奚恭敬道：

「那便依真人。」

她看向飛星，沈聲道：「麻煩了，請莫要失了禮數！」

飛星平靜拱手道：「長老放心。」

在弟子們不捨的目光中，兩人走出了碧水殿。

月光斜照在修長白淨的頸上，青塵輕聲道：「之前聽說這宗派封山閉門了，出甚麼事了？」

飛星道：「此事真人該去問長老們才是。」

青塵道：「我看她們畏畏縮縮、含糊其辭的，就沒追問。」

飛星遲疑片刻，緩緩道：「我只聽說是掌門與長老們理念不合，具體的我也無從知曉。」

「怪不得沒見到她們掌門。」青塵隨口道，「不過感覺這宗門裡也不是很壓抑嘛。」

四海九域各類宗門、組織她都見識過，其中上下等級森嚴無比、同門整日勾心鬥角等等情況也不算少見。

便是東皇仙門內，也不是那麼安逸。

飛星道：「這靈宿劍派地處邊域，競爭沒那麼激烈，因此規矩便不甚嚴苛，同門之間情同手足，長老真人們也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是以前還要更活潑些。」

「呵，那可真是個好地方啊。」青塵嘴角微揚，話鋒一轉道，「你說那些長老們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我怎麼看她們從頭到尾都沒給你好臉色啊，按理來說，對你這般資質的天驕鬼才應該趁早巴結還來不及呢。」

本來確實該如此的，可是自己這頭天降的豬把她們這菜園裡長得比花還好看的三顆白菜拱走了——暫且不提將來應該還有第四顆。

「我畢竟是外人嘛。」

「哦~」

青塵沒有深究，抬起左臂，纖長有力的玉指從袖中探出，溫柔地承載著星月的影子。

殿外眾人齊刷刷地轉頭看來，躬身行禮。

「真人，可否讓我去敘敘舊。」飛星朝面帶淡笑的青塵說道。

「嗯。」

青塵點了點頭，目光隨著飛星而去，可當那人群之中的三道倩影映入她的眸中後，她的瞳孔微微一縮，嘴角的弧度也隨之凝固了。

闌乾邊，虹芸上身火金兩色齊胸衫，下著流雲鳳尾垂地裙，十字髻內插幾朵玉簪花，一支寒珠鳳。

三年不見，她仙姿大體未改，華艷依舊，窈窕豐腴，嬌嬈玲瓏，只是褪去了幾分張揚，多添些許持重。

「哦喲，真是出息啊，一朝不見便登天啦~」

她挺著對半露酥胸，笑盈盈地拍了拍飛星的肩膀。

見著這一幕，有人的眉頭立馬一蹙，有人的牙關頓時一緊。

飛星笑道：「完全是運氣好，撞上這大運了。」

身邊傳來窸窣聲，玉霜轉頭看向身旁的豐月，只見她轉過身去，正打理著自己的衣著。

豐月今日一身淺杏雲紋裙，外罩煙霞軟紗，緩鬢傾髻中斜插一支素玉纏枝，身姿依舊纖柔曼妙，靜立如清秋金桂，淡香內斂。

迅速整理一番後，她上前來到飛星的另一側，視線停留在他那筋骨分明的誘人脖頸上，低聲問道：

「你們接下來要去做甚麼？」

「也沒甚麼，青塵真人可能要在宗門裡再逛逛，她不想打擾你們，於是讓我作陪。」

豐月聽了，聲音愈加柔婉：「你才剛回來，還沒歇息吧？」

飛星道：「這倒無妨，我此去也沒做甚麼，現在也精神得很。」

「若是沒處發洩，有空來理天殿幫我整理東西呀？」

「那可真是件累人的事！得有報酬吧？」

「我可沒甚麼身外之物，到時候要不幫你捏捏肩？」

豐月說著，臉頰微微一熱，背上卻突然一涼，轉頭看去，卻見師姐妹們都面帶笑意。

人群之中，丹楓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婉約的桃眸里卻泛著劍意。

幾步外，廣剎也在默默觀察著師姐妹們的模樣，她向來是冷著臉的，此刻面色更寒上幾分也不會有人覺得異常。

兩人不時對視一眼，用只有她們才懂的眼神交流著。

——豐月師姐今天格外話多啊。

——瞧見柳薇沒？

廣剎轉頭看去，柳薇一身素衣，正抬手撫著鬢角的發絲，眉眼中夾雜著幾絲愁惱。

——嗯，她一副猶豫不前的模樣。

丹楓雙眼一瞪。

——八成是在懊悔今日沒好好打扮吧……嘖！她們是何時盯上他的！

附近沒有外人，飛星將面具摘下，聚焦在他身上的道道目光頓時如火如炬，熾熱無比。

他一邊與眾人寒暄，一邊緩緩朝玉霜走去。

為了避免被別人看出甚麼，他從丹楓身邊經過時沒有停步，兩人對視著互相微笑點頭，便與她身旁的長懿交談起來。

面對廣剎時飛星也是如此，向她點頭致意後便掠過了。

雖然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情意綿綿地注視彼此，可停下來說幾句也不行嘛……

本來還打算開口與他說些話的廣剎心頭一陣失落，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去。

已經從她身前走過的飛星察覺到了甚麼，步履稍緩，回頭一瞥，目光在愛侶身上停留片刻。

情郎未至，玉霜便已嗅到令自己痴迷沈醉、身軟體酥的氣息。

杏眸緩抬，映入眼簾之物從滿地光潔如銀的蓬萊海磚變成了皎皎玉樹似的魅影。

飛星來到玉霜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足尖上，一點點向上攀去，徬彿代替了他的手指似的貪婪地撫摸著她的軀體。

看歸看，自己的態度還是要表現得尊敬些給旁人看。

飛星默默想著，躬身作揖道：

「真人，飛星回來了。」

玉霜的眼眸似水如月，靜靜凝視著他。

她緩緩抬手，強忍著沒朝面前的腦袋伸去撫摸他的臉頰，虛抬在他手肘邊上，輕聲道：

「不必多禮，一路上可還順遂？」

玉霜想問的其實是他這段日子是否平安，但飛星理解成了長老們交給自己的任務的進展如何。

本來是去與青月閣、與紫綃坊主牽線搭橋，現在帶回來個青塵，雖然也不錯甚至更好，但也不能說是順利完成任務了。

但青塵就在背後不遠處，這話可講不得，飛星說道：

「有些風波吧。」

見他語氣含糊，玉霜擔心他出了甚麼事，立馬問道：

「可受傷了？」

「真人不必擔心，就算有也早已痊癒了。」飛星搖搖頭，腦海中浮現出獸潮鬧海、大螭翻天，還有那身世一言難盡的灰鼠，不禁嘆道，「此一去倒是增長了見聞，開拓了眼界。與之相比，小小風波何足道哉。」

玉霜以前還覺得飛星擁有那般天資，以後該出去多長長見識，可這次當他果真獨自一人離開靈宿，身邊沒人照應，中途斷了聯繫時，她卻日思夜想，時常憂慮，生怕他遭遇不測。

櫻唇輕抿，她輕聲道：

「沒事就好……」

飛星聞言溫柔一笑，靜靜地與她凝視著彼此。

外人看來，兩人本是近似師徒的關係，表現得稍稍親近些許倒也無妨。

有些人見著這一幕心中生出些羨慕來。

——當年去俗世除魔，來到逍遙海岸的人要是自己就好了。

——玉霜師姐也真是心無旁騖，跟這麼一個美玉香蜜似的仙君待在一起也能堅守劍心，換成是自己，現在大約已兒女滿堂了吧。

她們不知道她們淡漠清冷的玉霜師姐早在幾年前便已用兩張小嘴都嘗飽了飛星的蜜液，此刻更無人察覺出異樣。

飛星也始終克制著內心的慾望，舉止止乎於禮，可下一刻，他感覺到身後強大的氣息突然那開始靠近了。

他回過頭來，只見那本就修長的身影被夜色拉出一道更長的影子，徬彿翠竹一般斜矗在遼闊的廣場上，兩只繡著劍蘭的錦履踏著滿地銀輝不急不緩地走來。

感受著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圍在飛星身旁的數女不由退後，謙卑地低下頭去。

與紫絡、述白、尹楠等晚輩弟子不同，她們這一輩人比青塵大不了多少，算是從小聽著青塵的名聲事跡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