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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八十六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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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何家兄弟平日里不怎麼出去,路上一直東張西望,瞧著稀稀拉拉的田地、野蒿都興致勃勃。

李石頭一直沈默寡言著,張虎在炫耀他婆娘給他織的秋衣,老孫、劉胖子、趙和尚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搭理著他。

周平不時回頭看看,眼裡有些猶豫。

大約一個多時辰後,三十里的土路走到了頭,前方是一座矮嶺。

說是嶺,其實更像一道被雨水常年衝刷出來的土坡,坡面上裸露著幾片灰黃的土層,長了些矮灌叢,頂上稀拉種著幾棵歪脖松。

一條勉強能走車馬的石子路從坡腳繞過去,沿著嶺根往東北方向伸,路面有幾道車轍印子,看得出平日還是有人走的。

周平勒住馬,眯著眼往嶺那邊望去,起伏不大的丘陵之間夾著條曲折的谷地,隱約能見著幾片規整分明的田壟,種的甚麼看不清楚,但好歹不是荒的。

再往遠處,一片片灰色的屋頂錯落地擠在山腳底下,幾縷淡淡的炊煙正往上冒著。

「哎喲,終於到了。」張虎打了個哈欠。

前面便是紅山鄉署所在的紅山村了。

一行人走下坡去,路兩旁的莊稼地裡不再是荒蒿野草,半人高麥稈上,沈甸甸的穗子泛著青黃色,再過些日子就該收了。

田埂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彎腰拔草的老農,遠遠地抬頭望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拔草。

一個包著灰布頭巾的老嫗蹲在田埂邊上摘野菜,聽見馬蹄聲扭頭看了好一會兒,大約是認出張虎來了,抬起手來搖了搖。

張虎也揚了揚馬鞭,算是回了招呼。

有人種地,有人摘菜,有炊煙的太平日子。

看著這一幕,周平緊繃的心弦稍微松了松。

他抬頭望瞭望紅山村背後的山,那些山比來路上經過的矮嶺要高得多,青灰色的山體一層疊一層,越往里越深。

白茅村和石灘村就藏在那片山的某個褶子里。

剛放鬆的心弦又微微繃起。

紅山村不大,攏共幾十戶人家,村口的老樹粗大無比,樹蔭底下蹲著兩個老漢在下石子棋,見了周平一行人過來,兩個老漢都站了起來,拱了拱手。

「周大人怎麼來了。」年紀大些的老漢認出他來,面帶笑意地沙啞道。

雙方交流一番,周平得知鄉佐正在署里,便馬不停蹄地過去了。

說是鄉署,其實也就是間比尋常民宅大些的石屋,門口連塊匾都沒有,只在門框上用墨寫了「紅山鄉署」四個字。

門口的黃狗瘦骨嶙峋,見了生人也不叫,心情不好的時候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鄉佐姓劉,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跟陳書吏一樣也是五十出頭的年紀,個子矮矮的,背有點駝。

聽見馬蹄聲的他從屋裡迎出來,一見是周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將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兩條乾瘦的胳膊,拱手彎腰:

「周大人,怎麼是您親自來了?」

「你都報上來了,我不來誰來。」

周平翻身下馬,把繮繩甩給身後的何大貴。

「進去說。」

幾人走進堂屋,燈油味和淡淡的霉味便撲鼻而來。

屋裡擺著張方桌,桌上擱著盞油燈、半碗涼茶還有本翻舊了的魚鱗冊,一旁的牆上還掛著幅褪了色的岷國輿圖。

劉鄉佐搬了幾條長凳過來,用袖子在凳面上匆匆蹭了兩把,招呼他們坐下。

周平沒坐,他走到那張輿圖前頭,背著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先把你派出去的那兩撥人給我說清楚。一個一個說,誰都不要漏。」

劉鄉佐點點頭,快速眨著眼皮整理思緒,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

第一撥去的人叫王老四,紅山村人,是鄉里跑腿的鄉丁。

大約四十天前,夏糧該交的日子過了快半個月,白茅、石灘兩村一粒米都沒送來。

往年也有過這種時候,山裡下雨路衝壞了,或者哪個村的牛車翻了,總能耽擱幾天,劉鄉佐沒多想,派王老四去了。

王老四走的時候背了一袋子乾糧,說先去白茅,再去石灘,三四天就回來。按腳程算,去白茅一個整天,去石灘再半天,來回撐死了三天。

可人走了以後就再也沒回來。

「四十天了?」周平不咸不淡地緩緩道。

「嗯,四十天了。」劉鄉佐把手心裡的汗往褲子上蹭了蹭。

第二撥他派了兩個人。

是在王老四走了十幾天還沒消息時,劉鄉佐把紅山村的獵戶鄭大叫來,又讓鄭大帶上他熟悉山路的侄子鄭小五。

兩個人一起去的,也是帶了三天的吃食。

鄭大走之前他婆娘還追到村口塞了幾個苞谷餅,鄭大當時跟他婆娘說,自己到了就讓那邊的人捎個口信回來

如今二十天了,口信沒捎回來,人也一樣。

「鄭小五本來十天以後就要成親的。」

劉鄉佐說到這句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他爹四處托人找了好幾天,在山裡兜了一個大圈子,連白茅村都沒敢進去,說到了老鷹嘴就退回來了。」

周平道:「為甚麼退回來?」

劉鄉佐沈默片刻,才緩緩接上來:

「聽說老鷹嘴那一段路上不對勁。」

周平沒再順著往下問,他從桌子旁邊拉了條凳子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然後抬頭瞥向張虎與李石頭

張虎一直靠門框站著,嘴裡嚼著一根草莖,津津有味地聽著。

李石頭則一直沒甚麼反應,直到「不對勁」三個字出來,他那雙細長眼才往周平這邊轉了一下。

周平抬了抬下巴:「老鷹嘴你們去過沒有?」

「去過。」兩人異口同聲道。

李石頭輕聲道:「那地不好走,左邊是石壁,右邊是深溝,路最窄的地方兩個人都錯不開身。再往里走三四里有條溪,叫冷水溝,再過去就是白茅村的地界了。」

「對。」張虎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捏在指頭上捻了捻,「往年冬天我進山套獾子走的就是這條路,不過最遠也就到冷水溝,白茅村我沒進去過,那地方太偏了,沒甚麼好獵的。」

「張虎,老鷹嘴那一段安靜得不正常。」周平說,「你怎麼看。」

「獵戶最怕的不是山裡有動靜,是沒動靜。」張虎把手裡的碎草莖彈飛了,「山裡要是連蟲子都不叫了,那肯定是進了東西,要麼是熊羆,要麼是大蟲,總之把活物全驚跑了。」

所以派去的人葬身獸口了嗎?

如果是這樣,雖說不幸,但也……

周平沈默片刻,說道:「劉鄉佐,你最開始派王老四去催糧,是因為白茅和石灘兩村過了日子沒交糧。那在這之前,兩村有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有沒有人從那邊過來,說過甚麼?」

劉鄉佐沒立刻回答,他眨了眨眼,一隻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搓了好幾下,才像是從腦子里的某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事來。

「有、有的……有個羊販子,大概是在王老四走之前七八天,他來紅山趕過集。那天他在集上買了鹽、針線,還在雜貨鋪門口蹲著喝了碗茶。雜貨鋪的掌櫃跟他熟,問他最近生意好不好,他說‘別說生意了,前幾天去白茅村收羊皮,羊皮沒收到,魂倒是差點嚇飛了’。」

「說仔細。」周平盯住了劉鄉佐。

劉鄉佐咽了口唾沫,仔細想了想才接下去:「他說他到了白茅村,發現好幾戶人家的豬欄被人扒了,豬死了一地,血全乾了,跟放了血似的,可是身上又找不到像樣的牙印。他怕了,羊皮沒敢收,當天就折回了石灘。」

周平眉眼一凝道:「當時你們誰聽到了?」

「集上好些人。」劉鄉佐苦笑道,「可大伙兒都沒當回事。山裡野狗多,有時候餓瘋了也扒豬欄。他說‘不像是狼’,又說豬血乾了,大家也就當句嚇唬人的閒話聽。再說他那張嘴平日里說話就愛添油加醋,一件小事能說成天塌下來,大伙兒都習以為常了。」

「他現在在哪兒?」周平問。

劉鄉佐的嘴張了一下,小聲說:「他是石灘村的人,要是他還在,要是石灘還有人能來趕集,不用我們找,他自己就該來了。」

兩村並斷,半個字都沒傳出來。

周平聽了,走到屋門口推開虛掩的木板門,看了看天色。

外頭的日光已經從白亮轉成了淡金,斜斜地鋪在鄉署門前的泥地上。

「哦!還有件事——」身後傳來了劉鄉佐的聲音,「有個叫吳二的,就住村西頭。上個月他去老鷹溝砍柴,回來跟人說溪水紅得像鐵鏽。我那時候沒多想,以為上游甚麼東西塌了,流到水里。現在想起來……」

「你去把這個吳二叫過來。」周平道,「快點。」

「啊?誒。」劉鄉佐聽了連忙出門去了。

「張虎、李石頭——」

周平喊了一聲。

「還有老孫,你們三個去找這個叫吳二當嚮導。騎上馬去,快些。到了老鷹嘴以後,不要進白茅村,就在老鷹嘴那邊的山頭上找處高處,往下看一看白茅村,看莊稼有沒有人收,看屋頂上有沒有炊煙,看村口有沒有人走動,總之任何你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都記下來。天黑之前回來。」

李石頭問道:「要是路上覺得不對呢?」

周平看了他一眼,緩緩道:「自己掂量,覺得不對就折回來,不用硬趟。」

不多時,劉鄉佐便領回來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不算高大,但肩頭上鼓著兩坨結實的腱子肉,臉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脖子上搭著一條汗巾。

他便是吳二。

吳二一聽是去老鷹嘴,先是拿汗巾擦了把臉,然後朝周平咧嘴一笑:「正好,上個月我說溪水紅了,村裡沒人信。這回你們跟我一道,回來你們問他,看是不是我瞎說。」

「行。」張虎笑了笑。

周平卻是一臉嚴肅:「你還記得上回在老鷹溝砍柴是哪一天的事嗎?」

「上個月初九,我娘誕辰,我記得清楚。那天我尋思砍擔好柴賣了給我娘扯塊布,所以才走那麼遠。老鷹溝那邊的柴好,沒人搶。往常我去的時候那條溪清得見底,渴了趴下去就喝。那天到了溪邊一看,水紅得像鏽,我沒敢喝,還拿柴刀探了探底。底下的石頭也紅了,像長了層甚麼東西。」他把脖子上的汗巾扯下來,在手裡揉了兩把,「我回來就跟人說了,沒人當回事。後來鄭大他爹從老鷹嘴回來,說那邊山不對勁,我才覺著可能不是溪水的事。」

「來,跟我們走!」

張虎把靠在牆邊的長直刀背到背上,朝吳二偏了偏頭。

李石頭一提白蠟槍桿子便跟上了,老孫把靴底在地上磕了磕,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也跟著走了。

四人牽了馬,往村外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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