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雪國的喘息
24小時租借媽媽 · 楚尋歡 · 1 / 2
札幌的冷,與東京那種浸入骨髓的濕冷不同,是一種乾冽的、帶著清雪氣息的鋒利。走出新千歲機場,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瞬間讓我因長途飛行而有些昏沈的頭腦清醒了幾分。遠離了東京那棟壓抑的辦公樓、那間充滿秘密的病房、那座精緻的絲絨囚籠,以及檔案室里揮之不去的淫靡氣息,這北國的空氣,儘管冰冷,卻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短暫的「自由」錯覺。
然而,錯覺終究是錯覺。手機在口袋里不時震動,將我從這短暫的疏離中拉回現實。
首先是美羽,她的信息幾乎是掐著點發來的,充滿了小心翼翼的關心和隱晦的期待:「健一君,到了嗎?札幌是不是很冷?要穿暖和哦。白色戀人……不著急的,你工作要緊。(可愛)」
「酒店還好嗎?聽說札幌的夜晚很美,星星很多……」——她在提醒我「分享風景」的承諾。
緊接著是佐藤部長,一條公事公辦的郵件,抄送了甲方聯繫人和我,內容是補充的幾點對接要求,措辭嚴謹,末尾例行公事般加了一句:「現場情況隨時彙報。另,北海道當地有一家和我們有間接業務往來的小公司,負責人姓緒方,若有閒暇可禮節性拜訪,名片及聯繫方式已附。」——看似尋常的工作拓展,但「若有閒暇」幾個字,結合她之前關於紀念品和照片的暗示,分明是在提醒我,哪些是「正事」,哪些是「附帶工作」。她連我在這短暫「自由」中的時間,都試圖進行隱形規劃。
還有吉野課長,在我出發前發來的一條略顯突兀的祝福信息:「山田君,一路順風,工作順利。」——平靜之下,是檔案室秘密帶來的持續不安,她在試探,也在示好。
只有早川,沒有任何消息。她的沈默,像札幌夜晚可能降臨的暴風雪,不知何時會來,卻始終懸在心頭。
甲方安排的酒店位於札幌市中心,交通便利。對接工作比預想的要順利,對方負責人專業且高效,大部分難點在第一天下午的會議中就得到了梳理和解決。這讓我獲得了比預期更多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
第二天下午,提前結束了與甲方技術團隊的溝通後,我並沒有立刻返回酒店,也沒有去進行佐藤部長「建議」的禮節性拜訪。我需要一點真正的、不被任何人預設或監視的空白。我沿著積雪清掃後略顯濕滑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人群,路過閃爍著誘人光芒的甜品店和土特產商店(我想起了白色戀人),最終走進了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安靜的居酒屋。
店內暖意融融,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烤物的焦香和清酒的醇味。客人不多,我選了櫃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熱清酒和幾樣烤串。緊繃的神經在溫暖和酒精的作用下,稍稍鬆弛下來。
就在我獨自啜飲,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店內陳設時,一個身影在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淺色高領毛衣,長髮在腦後輓成一個簡潔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她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沈靜而專注,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似乎在處理甚麼信息。她身上有一種與居酒屋氛圍略有些格格不入的、幹練而獨立的氣息。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起頭,視線與我對上。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清澈冷靜,帶著一絲被打擾的微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對我微微頷首,算是禮貌的示意,然後便移開了目光,繼續看著手機,手指快速敲擊屏幕。
我也沒有搭訕的意圖,收回目光,專注於自己杯中的酒和眼前的食物。札幌的夜晚,陌生人的短暫交匯,僅此而已。
然而,過了一小會兒,她忽然低聲咒罵了一句甚麼,雖然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角落還是能依稀聽見。她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煩躁。然後,她向櫃台後的老師傅點了單,要了和我一樣的清酒,一飲而盡,又追加了一杯。
連續兩杯清酒下肚,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那種生人勿近的冷淡氣息似乎融化了一些。她拿起第三杯酒,卻沒有立刻喝,而是輕輕轉動著杯子,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櫃台後忙碌的師傅。
「工作不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開口,或許是因為她身上那種隱約的、與我此刻心境有些相似的、想要暫時逃離甚麼的感覺。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太多驚訝,也沒有戒備,只有一點淡淡的疏離和好奇。「算是吧。一個原本談得差不多的項目,臨門一腳,對方突然變卦,提了些不可能滿足的條件。」她的聲音有些低,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冷靜的質感。
「常有的事。」我接口道,舉起自己的酒杯,對她示意了一下。
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略帶自嘲的弧度,也舉了舉杯。「是啊,常有的事。只是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有點煩人。」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你不是本地人?來出差?」
「東京來的,對接一個項目。」
「東京啊……」她若有所思,「節奏很快的地方。」
簡單的交談就此展開。沒有交換姓名,沒有詢問具體職業,只是兩個在異鄉夜晚、因工作和疲憊而暫時停駐的陌生人,分享著幾句無關痛癢的感慨和對札幌天氣、食物的評價。她叫緒方,是札幌一家小型設計事務所的合伙人——這是她自己透露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心中一動,姓緒方?佐藤部長提到的那位「可禮節性拜訪」的緒方?會這麼巧嗎?但我沒有追問。
酒精和這種毫無負擔的、短暫的交流,像一層溫暖的紗,暫時隔開了東京那些紛亂如麻的線頭和沈重的壓力。緒方身上有一種冷靜而直接的氣質,與佐藤部長的掌控、美羽的依賴、早川的冰冷痛苦都截然不同。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和邊界,此刻的煩悶也只是對具體工作受阻的自然反應,而非深陷某種情感或權力的泥潭。
我們聊了將近一個小時,清酒喝了好幾杯。離開居酒屋時,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飛舞。
「住哪裡?需要幫你叫車嗎?」緒方一邊系著圍巾,一邊很自然地問道。
「不遠,走回去就好。謝謝。」我說。
她點點頭,沒有多言,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夜色中她的眼睛顯得很亮。「那麼,再見了,東京來的先生。」
「再見,緒方小姐。」
出租車駛入風雪中。我獨自走回酒店,冰冷的空氣讓酒意散去了大半,但心中卻殘留著一絲奇異的平靜。與緒方這短暫而平淡的相遇,像在渾濁的泥水中,意外觸碰到一塊光滑乾淨的卵石。
回到酒店房間,例行公事地給美羽拍了一張窗外的雪夜景(刻意避開了房間內景),發給她,附言:「札幌的雪夜。」她幾乎是秒回,發來一連串驚嘆和愛心的表情,以及一句:「好美!謝謝你,健一君!工作累嗎?要好好休息哦!」——滿足而單純的反應。
又給佐藤部長髮了簡短的工作進度彙報郵件,客觀冷靜,沒有多餘的話。她的回復很快,同樣簡潔:「收到。保持溝通。」
處理完這些「義務」,我衝了個熱水澡,試圖將東京的一切暫時衝刷掉。躺在床上,閉著眼,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居酒屋昏黃燈光下,緒方那雙冷靜清澈的眼睛,和她飲酒時微微泛紅的臉頰。一種久違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複雜權力關係和罪惡感的吸引,輕輕撥動了心弦。但很快,這微弱的漣漪就被更沈重的現實感壓了下去。她是佐藤部長可能認識的人,一個潛在的、需要保持距離的「禮節性」對象。而且,札幌只是短暫停留,我終究要回到那個泥潭。
然而,命運(或者說,作者)似乎並不打算讓我這趟出差如此「平淡」。
第三天,在完成上午所有既定工作後,甲方負責人臨時提議,下午去參觀一個與項目相關的、位於市郊的環保材料實驗基地,回程可能會比較晚。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實驗基地的參觀比預想的時間長,結束時已是傍晚,大雪封路,通往市區的交通近乎癱瘓。基地負責人很抱歉地表示,附近有一家他們合作的、環境不錯的溫泉旅店,可以提供住宿,明天早上雪停了再回市區。事已至此,我只能接受安排,並通知了東京方面(當然是經過修飾的「因天氣滯留」版本)。
旅店是傳統的日式風格,不大,但很精緻。我被安排在一個帶私人露天風呂的房間。晚餐是精緻的懷石料理,送至房間。獨處一室,窗外是寂靜的雪夜和偶爾傳來的風鈴聲,溫泉池熱氣氤氳。這一切本該是極致的放鬆,但孤獨感卻在這靜謐中悄然放大。東京那些混亂的人與事,像默片一樣在腦中閃過,帶來一種隔靴搔癢般的焦躁。
就在我泡在溫泉中,試圖讓熱水緩解緊繃的神經時,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這麼晚了?會是旅店的服務嗎?我披上浴袍,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我瞬間愣住了。
是緒方。她換下了白天那身幹練的裝扮,穿著一件素雅的淺藍色浴衣,外面披著旅店的羽織,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一絲尷尬和無奈的笑意。
「晚上好,東京的先生。」她先開口,語氣依舊冷靜,但眼神里有些微的閃爍,「看來……我們好像又被天氣‘安排’在同一個地方了。」
原來,她今天下午也是來這附近見一個難纏的客戶,同樣因為大雪被困,客戶幫她訂的也正是這家旅店。旅店房間不多,我們恰好住在相鄰的兩間。
「真是……巧合。」我側身讓她進來,房間里的暖氣讓她臉頰上的些許凍紅慢慢褪去。
「希望沒有打擾你休息。」她在桌邊的坐墊上坐下,姿態放鬆而自然,「一個人對著雪景吃飯,有點太安靜了。聽到隔壁有動靜,就想……或許可以過來打個招呼,順便抱怨一下這該死的天氣和更該死的客戶。」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我還沒動過的一小壺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很不見外地喝了一口。
我關上房門,在她對面坐下。奇妙的巧合,封閉的環境,溫泉,清酒,以及一個氣質獨特、毫不扭捏的異性。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張力。這種張力,不同於與佐藤部長那種充滿權力壓迫的誘惑,也不同於和美羽那種背德依賴的刺激,更不同於和早川那種痛苦沈淪的激烈。它更像是一種成年男女之間,在特定情境下自然滋生出的、平等的、純粹的吸引。
我們繼續著昨晚在居酒屋那種隨意而坦誠的交談,話題從工作蔓延到旅行、書籍、電影。她知識面很廣,見解獨到,言辭犀利但不刻薄,偶爾流露出的幽默感讓人感到輕鬆。酒精讓她臉上的紅暈更深,眼神也多了幾分迷離的水光,但她始終保持著一種清醒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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