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當住院醫生看門診
從少女到少婦的二十年 · 流金歲月 · 1 / 2
當住院醫生沒多久,因為門診病人太多,主治根本忙不過來分配下來的工作量。
醫院於是決定抽調一些住院醫生做門診,負責接待初次就醫的病人。
譬如常規檢查、記錄病史、進行初步診斷,但診療方案還是由上級醫師審核確認。
我原本想考完試當上主治再坐門診,奈何自己在醫院的人設就是聽話。
從此以後,每個週一上午和週三下午人最多的時候,做普通號門診。
門診遇到的都是小毛病居多,初診的病人對自己的疾病定位不清楚,只知道扎堆去三甲。
現在網絡發達,關於各種疾病的信息只多不少,但沒有讓醫生的工作更容易,反而增加了一大堆有病說自己沒病,沒病說自己有病的男女老少。
門診不僅人累心也累,腦子不停分析不同病情,還要應付各種插隊扯皮的、八竿子才能打著的熟人。
醫院聲望高名頭響,導致很多病人把這裡當許願池似的,而我們門診醫生就是許願池里的王八。
病人總覺得我們無所不能,啥病都能兩三句話就治好。
薛梓平都說,自從看門診,我的脾氣就開始不穩定,回家時准保叫苦連天。
其實多看門診,對我們這些年輕醫生的診斷水平是很好的鍛鍊。
頭痛的是,很多病人要求他們的病按照自己的意願生。
這些人希望醫生看完病後,告訴他們是小事兒,開點兒藥,回家吃完就好,而且一定得好。
要不怎麼說看門診真的是在磨性子,我不能說沒事兒,病人等幾個小時可不是一句沒事兒就能打發走的。
也不能說大事兒,我這麼年輕,哪裡有本事看重病。
這種時候我都會識趣地閉嘴,拿著檢查單子讓病人跟我一起,找到德高望重的正高和副高。
我只用一個眼神,領導就懂怎麼回事兒。
當然,重病也意味著不同的治療方案和不同的花銷。
這些副高、正高,往往有本事找到最適合病人的選擇,與此同時醫院的利益也能最大化、風險最小化。
一個週六下午,我在住院部值班。
趁著休息的半個小時,端著一杯咖啡看書。
結果一個電話打過來,叫我臨時加門診。
因為是週末,門診時間比其他時間段短,病人也要少一些,能遇到需要住院的病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不喜歡但也沒抱怨,只能告訴自己快點兒考過主治醫師,早點兒結束這種被隨意差遣的牛馬生活。
送走一個想用慢性腸炎辦內退的中年阿姨後,我叫了下一個號。
兩個小伙子陪著一個老頭兒進來,從年齡看應該是老頭兒的孫子。
兩個人一個高個兒板寸,一個矮個兒光頭,都身強力壯,腰背挺得筆直,平時應該是那種說一不二的角色。
他倆對老頭兒的態度畢恭畢敬,邁步讓老頭兒先走,坐進診室也是老頭兒先坐,一看就是平常家教極其嚴格的結果。
老頭兒的舉手投足也很正經兒嚴肅,身材已經發福,頭髮鬍子花白,步伐緩慢而且精神非常好,兩眼帶著一股倔強。
我心裡下了判斷,倆孫子很孝順也好相處,但老頭兒應該是硬茬兒。
我暗暗嘆口氣,希望這個門診不要拖延太久吧。
「趙爺爺,您的高血壓有多長時間了?」我快速翻閱老頭兒的記錄,除了姓名地址電話號碼,裡面幾乎甚麼信息都沒透露。
要麼是老頭兒諱疾忌醫,要麼就是放棄生命,我只能從最基礎的開始問起。
「我沒高血壓,我血壓好著呢!」
「以前沒有醫生告訴你,你有高血壓嗎?」我不想指出趙老頭說謊,只能繼續循循善誘。對付老頭兒,很多時候就跟和三歲小孩兒打交道一樣。
「我血壓一直控制得很好,只有生氣啊、著急甚麼的,這種時候才會高一點,但那都是一小會兒,根本不算事兒。」趙老頭念叨著,好像他是醫生似的。
我抬頭看向他的兩個孫子,希望他們給我一些病人信息。
這倆人原本全程盯著我和趙老頭的對話,我一看向他們就立刻調轉目光,好像爺爺的後腦勺更有意思。
我看出來了,爺爺在場,所以他們打定主意不會和爺爺唱反調,甚至連點兒微微搖頭或點頭的暗示都不給。
愚忠害死人呢!
我知道這麼問下去沒結果,於是換了個方式,問道:「您平時都吃甚麼藥?」
「記不太住名字,好多他聽,鞋子沙子毯子這些,還吃過阿司匹林。」
總算有些進展,他汀、纈沙坦都是降壓降血脂的藥,我繼續問:「他聽和鞋子沙毯,這兩種藥,您吃了多久?」
「那可是有大十年了!」
後面倆孫子嚴肅的神情放鬆了些,對我投來欽佩的目光。
這時,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推門進來,大大咧咧喊道:「您是阮大夫吧,我掛的是您的號!」
我很氣惱這些不敲門就闖進來的人,無論是訪客還是病人,怎麼一點兒禮貌都不懂。
我壓著火,好言說道:「是啊,掛的號放在旁邊桌子上,在外面等我叫您。」
「好的,」鴨舌帽說完,跨了一步站在房間里不走了。
「麻煩你在外面等。」我提醒鴨舌帽。
「沒事兒,我在這兒等也行,」鴨舌帽那口氣好像在給我幫忙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咱們現在要求一醫一患,您在屋裡站著我不能給其他病人問診。」我耐著性子解釋。
「哦,好的。」鴨舌帽定定站著,還是不離開。
「您在屋外面等,等我叫您的名字,您再進來。」夠明白了吧!還要我怎麼說?
「好,可以。」鴨舌帽仍然原地不動。
我有些抓狂,又不能發脾氣罵人,更不能動手把這個男人推出去。
坐我面前的趙老頭側著身子,腦袋跟乒乓球似的,津津有味看著戲。
兩個孫子還是盯著爺爺的後腦勺,但我敢肯定,屋子里每個人說的每句話,沒一個字逃過他倆的耳朵。
「抱歉,給我一分鐘。」我對著趙老頭快速說道,準備出門叫個保安過來幫忙。
趙老頭大手一揮,毫不在意,然後給他旁邊留著板寸頭的孫子一個眼色。
那個板寸就跟訓練有素的警犬似的,早渾身攢著勁兒,就等主人下達命令。
他'噌'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個大跨步走到鴨舌帽面前。
「阮醫生跟你說出去等,媽的,你出去等、出去等,出去等!再不出去,信不信我揍你出去!」板寸聲音不大,但炸雷般的聲音突兀轟鳴,而且語氣中的凶狠著實驚悚。
不僅如此,兩只手攥成拳頭在鴨舌帽面前晃悠,隨時準備朝鴨舌帽臉上招呼。
鴨舌帽顯然被嚇住了,總算有點兒反應,說:「哦,得在外面等啊,不用這麼凶啊!」
等鴨舌帽出了屋子,板寸在關門之前,還對外面喊了句:「鋼頭,幫忙守著門,我們出來之前,天王老子都不准進來。」
板寸關上門,看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大大咧咧說:「阮醫生,嚇住你了吧,不好意思啊。這種傻逼,你跟他好好說話,他聽不懂的。必須得吼,只有讓他害怕才奏效!」
另外兩個一老一少,面目波瀾不驚,好像對板寸的土匪作風早習以為常,嘴角甚至還有一絲不屑的竊笑。
有那麼一瞬,我真心以為面前這三個別是混黑社會的。
就算我們現在沒有黑社會了,最起碼也是個殺人放火的流氓團體。
我心裡就是有一千一萬的不滿,也沒辦法大聲說出來。
趕緊定下心神,只想著將這三個大神早點請出門。
「說說您是哪兒不舒服?」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趙老頭身上。
「就是走路不太利索。」趙老頭總算合作了一次。
我走上前,輓起他的褲腿,稍微摁了下,判定皮膚凹陷性水腫。
「您這腿怎麼腫得這麼嚴重?」我皺著眉頭問。
「腫了麼?沒覺得啊!」
「這都已經一按一個坑了,當然是腫。」我斷定老頭在裝傻,又看向他倆孫子,這倆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哦,我就覺得酸脹而已。」
「這個樣子多長時間了?」
趙老頭猶豫片刻,我算是知道這倆孫子為甚麼跟著來了。
他們的作用不是及時補充病人的症狀信息,而是以防萬一這老頭兒和醫生扯謊扯得太離譜。
「您可得仔細想一想,這對您的診斷很關鍵呢!」我非常嚴肅地說道。
趙老頭勉為其難說道:「半年吧。」
「甚麼?您一直腫了半年,都沒上醫院來看看?」
「是啊!」
「為甚麼?」
「我在等自個兒好起來啊!以前這兒疼那兒痛的,都能自己好起來。」
「那也不是用半年自愈啊!」我哭笑不得,趙老頭指不定總是說一不二,所以才能如此自以為是。
「那你說咋治吧?」趙老頭沒有一點兒懊惱之情。
我回道:「您得去掛血管外科的門診,還得查查心肺有沒有沒問題。」
「那你就是治不了了!」趙老頭萬分不滿意,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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