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玄家的女人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2 / 2
我跟著那幾個黑衣人,在那昏黃的燈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著,往那通道的盡頭走,往那夜色深處走,往京城的方向去。
***蘭州城裡....
蘭州太守鄭允中坐在那正廳里,面前的茶已經換了第三壺了。
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把院子里的樹影拉得長長的,從那青磚地上一直拖到廊下。廊下的鳥籠子比一個月前剛來時多了兩籠,一隻八哥,一隻畫眉,那畫眉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的,可那八哥安安靜靜地蹲在棲木上,歪著頭往正廳這邊打量,偶爾撲稜一下翅膀,把那鐵籠的底板拍得哐當一響。
鄭允中聽見那聲響,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去,把那碗已經溫了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下了。他那手指在茶碗的邊沿上慢慢地轉著,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數著甚麼。
韓天的妻子,那位從格爾木跟著他一路到了蘭州的女人,已經在這府衙後院住了一個多月了。
起初倒還平穩。那位夫人身子不便,多數時候都待在那間屋子里,由那個叫阿依蘭的侍女陪著,還有一個他專門撥過去的粗使丫頭,幫著打水、送飯、洗衣裳。頭半個月,他隔兩日便去問一回安,那夫人總是客客氣氣的,說些「有勞鄭大人」之類的場面話。他給的銀錢和補品,她也收了,那孫大夫隔三日來請一次脈,說是胎象還算安穩,只是那羊水確實多了些,叫她好生靜養著,不要多走動。他聽了便放了心。
這位夫人雖說年紀比他預想的大一些——按韓天報給驛館路引上的年庚,韓天二十不到,他這夫人瞧著卻比韓天大了將近二十歲,那身子骨也顯出了些中年婦人的豐腴和疲態,可到底是天子門生托付的人,他只當是韓天的繼母之類的長輩,並未多想甚麼,該給的東西一樣不落,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每月的銀錢、燕窩、阿膠、參片,按時派人送過去,那些東西用紅紙包了,封口上蓋著府衙的印。他自認做得妥帖,沒有一樁對不住韓天的地方。可今天那來勢洶洶的一隊騎兵,把他那安穩的日子全打碎了。
今天一大早,城門剛開的時候,一隊穿著中央軍制服的騎兵就進了城。那打頭的旗子藍底白紋,繡著玄家的家徽——一隻展翅的鷹,爪子上攥著一柄劍。鄭允中在蘭州當了這些年官,別的不說,這朝中各家的徽記他還是認得的。那旗子一亮出來,他立刻就明白了:玄家來人了,而且來頭不小。
他連忙換了官袍,快步迎出府門。他迎出去的時候,那隊騎兵已經在府衙門口停了馬。打頭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鞍上的女子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騎裝,腰上系著一條黑鐵色的寬皮帶,皮帶頭鑄著鷹的圖案。她那身姿挺拔得很,騎在馬上像一桿插穩了的旗桿,居高臨下地望著鄭允中,面上帶著一層淡淡的、挑不出甚麼毛病的禮節,那種大家族出身的人身上常見的不動聲色的和氣。她身後的騎兵大約有二十幾人,個個盔甲鮮明,腰佩火槍和刺刀,從馬背上躍下來的時候,動作整齊劃一,靴子落地的聲音像是被同一個人踩出來的。
鄭允中一眼就認出了她。玄凝冰。禁軍統領江潮生是玄鳳的舊部,這位玄家的小女兒如今在中央軍里供職,年紀輕輕已是少將。她的母親玄鳳、她的兩位姨母,還有她那位做皇貴妃的姨母,合起來是大夏朝世家之首的玄家。她是玄家這一輩最受寵的女兒,也是涼王的表妹。坊間這些年傳她不安分,說她在安西看上了個年輕武者,一個比她還小了好幾歲的邊陲小子,而那個名字,鄭允中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韓天。
他那心裡頭像被甚麼輕輕敲了一下,可臉上還是那副恭謹的模樣,把那笑容堆得恰到好處,把那句「玄將軍光臨寒捨,下官有失遠迎」說得熱熱乎乎的,把自己那一絲不安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玄凝冰下了馬,把繮繩遞給身後的副官,拾級而上,步態沈穩矯健,一路走進正廳。鄭允中連忙讓座、奉茶,那一通忙活,把自己那瘦長的身形在廳堂里轉了好幾圈,像是停不下來的陀螺。
玄凝冰在客座上坐了。她沒有動那茶,只是把手平放在膝蓋上,那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她坐得很直,不像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那樣斜靠著椅背,她是那種在軍營里長大的坐法,腰桿挺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座小型的山。
她的目光在鄭允中臉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著甚麼,然後移開了,落在那院子里,落在那一叢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上。
「鄭大人,」她說,那聲音不高不低,和她的坐姿一樣,「本將此次路過蘭州,有一事相詢。」鄭允中連忙拱手。「玄將軍請講。」「安西七省聯考的頭名,」她說,那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有一個叫韓天的年輕人,幾日前是不是經過蘭州?」她說完這話,那目光又收回來,落在鄭允中的臉上。她那臉上沒甚麼表情,可鄭允中看見她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攥了一下那騎裝的布料,攥出一個極小的皺摺,然後又松開了,平坦如初。那皺摺極小,小到若是沒有仔細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鄭允中望著那攥過又松開的手指,心裡那點本就隱隱約約的猜疑,這下算是落了地。這位玄將軍,果然是衝著韓天來的。那首《鳳求凰》的傳言他也有所耳聞,早在韓天到蘭州之前,那份詞就已在西部的行伍和衙門之間輾轉流傳,據說是韓天在隴西軍里寫給玄凝冰的。原以為不過是年輕人酒後狂放,風流韻事罷了,沒想到那傳言里竟有幾分真的。一個堂堂的玄家少將,一個三十多歲、手握兵權的女人,居然為了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後生,從京城一路追到這蘭州城來打聽消息。她那平日里冷得像鐵一樣的模樣,此刻全被那一個攥衣角的動作出賣了。
鄭允中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他當然不能出賣韓天。韓天是陛下御筆親批的狀元,是紹武皇帝親自看了卷子點了名的,這一路上各地官員接待的規格,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個人,是朝廷要的人,是陛下要的人,不是他這個蘭州知府能隨便處置的。而且,那韓天的妻子,那大著肚子的女人,如今還好好地住在他府衙的後院裡。若是讓玄凝冰的人碰了她一根頭髮,日後韓天回了京城,得了勢,頭一個清算的就是他鄭允中。
可他也不能得罪玄凝冰。玄家是五大世家之首,玄凝冰是涼王的表妹,涼王又是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他一個蘭州知府,在這西北的地界上,得罪了玄家的人,那簡直是不想活了。玄家的人要弄掉他一個小小的四品知府,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他在這兩難之間轉了兩轉,忽然有了主意。
「回玄將軍,」他說,那臉上的笑堆得越發殷勤了,「韓大人確實路過蘭州,下官還設了宴為他餞行。那可是個難得的人才啊!年紀輕輕,文採武略樣樣出眾,那篇《鳳求凰》下官也拜讀過,寫得當真是——」他砸了咂嘴,像是品了甚麼了不得的好酒,「當真是字字珠璣,情深意切。」他那話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的余光去瞟玄凝冰的臉色。他看見她那挺直的脊背,在聽到「鳳求凰」三個字的時候,那極輕微的一晃,像是一座塔被風吹了一下。她那雙在膝蓋上放著的手,又攥了一攥,比方才那一下略重了些,那騎裝的布料上又起了一道細細的褶。
「這樣的才俊,」鄭允中繼續說,那語氣里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熱絡,「滿大夏朝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玄將軍好眼光——」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了甚麼為難的事,那臉上的笑容里擠出一絲為難來,嘆了口氣。
「只可惜啊……」玄凝冰的目光又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她那眼睛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出一種清淺的褐色,像兩片被日光曬透了的琥珀,可那琥珀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沈沈地、靜靜地燒著。她沒有開口問,可她那沈默本身,就是在問。
「只可惜韓大人已經娶了妻室,」鄭允中說,那語氣里帶著一種真切的惋惜,像是他真的為這事感到遺憾,「那位夫人雖然年紀比韓大人大了些,聽說也不是甚麼名門之後,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下官前幾日還去探望過,那位夫人已經有孕在身,眼看著就要臨盆了。唉,這世間的事,總是難以十全十美的——」他說完這話,就停住了,低眉順眼地等著。
那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玄凝冰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穩,沒有發出甚麼多餘的聲響,那靴子底在青磚地面上極輕地響了一下,像是被那地面吸住了一樣,又輕輕地離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往那廳堂門口走了兩步,站在那門檻邊上,望著院子,望著那光禿禿的槐樹枝丫上停著的一隻灰雀。那灰雀在枝頭上跳了兩下,歪著頭看了她一眼,撲稜一聲飛走了。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灰雀飛走的方向,望著那院子里冬日的灰白的天光,望了很久。她那側影被那午後的日光勾出一道明晰的輪廓來——從額頭到鼻尖,從鼻尖到下頜,那線條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她那攥過又松開的手指垂在身側,修長白皙,指節上因為常年握劍握繮繩而有一層薄繭,那繭子在日光里泛著微微的啞光。她站在那兒,那背脊還是直直的,沒有駝下去,沒有耷拉下來。可鄭允中站在她身後,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那直直的背脊上,像是覆著一層甚麼透明的、薄薄的、正在慢慢凝起來的東西。
然後她走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沒有說告辭的話,沒有再看鄭允中一眼。她邁過那門檻,走出那廳堂,走下那台階,走進那院子里的日光里。她那銀灰色的騎裝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柔和的光,她那腳步還是那樣穩,那樣有分寸,一步一步地踩著那青磚地面,往大門的方向走去。她身後那幾位副官跟了上去,步子也是穩穩的。
鄭允中站在廳堂門口,望著她走遠。他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他那一口氣還沒完全松下來,一個穿著黑色騎裝的女副官忽然落了半步,待玄凝冰走出一段距離後,她側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回到鄭允中面前,擋住了他望向門口的視線。那人身形高挑,和玄凝冰差不多高,眉目清朗,一雙眼沈靜得看不出喜怒。她站在鄭允中面前,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片,輕輕地擱在廳堂門口那張小幾上。那紙片是薄薄的,落在木幾上,幾乎沒有聲響。可鄭允中的目光觸到那紙片一角露出的朱紅印紋,他認得那顏色——安西銀行通用銀票,一萬兩的底印,是燙了金粉的。
那女副官又從腰側的一隻皮囊里取出一隻扁扁的盒子,暗紅色的木頭,打磨得油亮亮的,也擱在那銀票旁邊。那盒子的搭扣是黃銅的,做工細巧得很,扣面上鏨著細密的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鄭允中的目光在那銀票和那盒子之間來回跳了一下。
那女副官站直了身子,望著他。她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多餘的起伏,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鄭大人,我家將軍脾氣傲,有些話,她自己不便說,也不便做。」她說著,那目光往鄭允中臉上掃了一下,像一把極薄極利的刀片在那皮膚上貼了一貼就收了回去。「可我們這些當下屬的,自然要替將軍分憂。」鄭允中覺得嗓子有些發乾。他端了一下午的茶碗,此刻只覺得喉嚨里像蒙著一層砂紙,甚麼濕潤的東西都過不去了。
那女副官微微側了側頭,目光從鄭允中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後那府衙的深處,像是能透過那些牆和門看見後院裡的情形一樣。「那位夫人,聽說年紀不小了。」她那語氣還是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公事,「配不上未來的狀元郎。鄭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鄭允中沒接話。他那背脊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那汗貼著那官袍的裡子,涼絲絲的,像有一條小蛇在那脊梁上慢慢地爬過去。
「如果那位夫人識抬舉,」那女副官說,把目光收回來,又落在鄭允中臉上,「您就安排人去勸勸她,讓她主動寫一封和離書。玄家保她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銀錢、宅子、身份,一概不會少了她的,將來那孩子若是生下來,玄家也一樣當自己的孩子養著,絕不會虧待分毫。」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那停的一瞬里,她那眼裡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像冰面底下暗流一樣的東西,一閃就過去了。
「可如果她不識抬舉——」她說,那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那就只能請鄭大人費些心思,想點辦法處理掉她了。記住,不要留下證據。別讓她礙著我家將軍的事。」她說完這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浮在她臉上,只浮了一瞬,就像一片水漬被風吹乾了,沒了痕跡。她轉身,不緊不慢地邁下台階,踩著那青磚地面,走向那門口的方向。那些中央軍的騎兵已經上馬了,玄凝冰騎在那匹白馬上,頭也不回,她那銀灰色的騎裝在午後的日頭裡泛著冷冷的、乾淨的亮光,像一枚銀幣竪在陽光底下,正面朝外,甚麼也照不見它的背面。
鄭允中站在那廳堂門口,望著那些騎兵的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那午後的光里緩緩地落下去,望著那空蕩蕩的院門口,望著那只又落回槐樹枝丫上的灰雀。那灰雀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望著他,像是在等他做甚麼決定。
他低下頭,望著那張銀票。那張安西銀行的銀票疊得齊齊整整的,邊角對得一絲不差,像那女副官用尺子量過才折起來的一樣。他又望瞭望那只紅木盒子,伸手把那盒子的搭扣輕輕撥開了一條縫——裡頭是一串渾圓的珍珠項鍊,顆顆都有指肚那麼大,色澤溫潤,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幽幽的、像奶一樣的光暈,每一顆珠子上都鍍著一層極細的金粉,那金粉把那光暈裹住了,像把那整串珠子都浸在一層淡金色的薄霧裡。
他啪的一聲把那盒子合上了,像是被那珠子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銀票和那盒子之間停了很久,久到那灰雀等得不耐煩了,撲稜一聲又飛走了,久到那廊下掛著的畫眉叫完了最後一聲,也安靜下來了,久到他站在那門檻邊上,感覺到了秋末的風貼著那青磚地面卷過來,涼颼颼的,一直涼到那靴子底上。
他轉過身,望著那府衙的深處,望著那通往內院方向的門廊。那條路他走了無數回,閉著眼都能數出鋪了幾塊磚、轉了幾個彎。可此刻他站在那門檻邊上,望著那條路,只覺得那路忽然變長了,長到他這瘦長的腿,要花很大的氣力才能走過去。
那個人,那個女人,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快要生產了的女人,就住在那條路的盡頭。他答應過韓天,要把她照顧好。那回話還在他耳朵邊上浮著,韓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可玄家的女人——那個女副官——說了那些話。那女副官的語調也是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調子後面,藏著的東西可比韓天那一句托付重得多。
鄭允中站在那門檻上,望著那條路,又低下頭,望著那張銀票。那一萬兩的銀票在那午後的光里白晃晃的,邊角齊整,平平整整地躺在那木幾面上,像一頁極輕的刀片,擱在那兒,等著他去拿。
他伸手把那張銀票拿起來,疊好,揣進了袖子里。又把那紅木盒子也拿起來,輕輕合上搭扣,也揣進了另一隻袖口裡。那袖口沈了沈,向下墜了一線,墜得他那瘦瘦的肩都微微傾斜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邁過那門檻,朝著那府衙深處走去。他那瘦長的背影被那午後的日光拉得長長的,拖在那青磚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那後院的方向移過去。
廊下的畫眉又叫了一聲,又停了。那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像一根針掉在瓷盤上,轉了兩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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