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失望的母愛
雨沁荷香(農村媽媽的逆襲) · 羅驚天 · 1 / 2
自那一夜天台上的懇談之後,日子徬彿又回到了最初那種沈悶而又單調的軌道上,一晃,快半個多月過去了。
周雨荷再也沒有在樓上聽到過那悠揚的笛聲,也再也沒有在樓下那個小超市裡,見到過高俊的身影。
她猜,那個被她幾句話就點燃了心中火焰的年輕人,應該是聽了她的勸,去為了自己的事業而奔忙去了。
每當想到這裡,她的心裡,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與有榮焉般的欣慰。
可在那絲欣慰之下,卻又藏著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淡淡的失落。
她會沒來由地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時,那寬厚掌心裡傳來的、令人心驚的溫度;也會想起他聽完自己那番話後,眼睛里迸發出的、那種亮得驚人的光彩。
那個夜晚,像一顆投入她那早已枯寂心湖里的小石子,雖然漣漪早已散去,卻在她心底最深處,留下了一道難以磨滅的痕跡。
超市那份理貨員的工作,她還在做著。
老闆趙賀雖然依舊會用那種黏膩的、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她,但許是知道了她樓上住著「高少」,他倒也不敢再像之前楊浩那般,對她動手動腳。
周雨荷也學得「聰明」了些,她不再穿那幾件新買的、過於顯露身材的裙子,而是換上了稍微寬松一些的襯衫和長褲,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盡量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日子,就在這種不好不壞的、平淡如水的狀態下,一天天地滑過。
唯一的波瀾,來自於她的兒子,劉波。
最近這段日子,劉波每天下班回來,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的,渾身上下都散髮著一股子濃濃的負能量。
他幾乎每天都要跟周雨荷抱怨,說物流園的活兒太累,太陽太曬,工時長,管得又嚴,他快要撐不下去了,不想乾了。
周雨荷起初還耐著性子地安撫他,勸他萬事開頭難,年輕人多吃點苦不是壞事。
她每天變著法子地給兒子做他喜歡吃的菜,紅燒肉、可樂雞翅、糖醋排骨……想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他一天辛勞的損耗,也想讓他能多一點堅持下去的動力。
可她的這點苦心,顯然是白費了。
這天傍晚,周雨荷剛把一盤香噴噴的魚香肉絲端上桌,劉波就從外面回了家。
他一進門,便將身上那件沾滿了灰塵的藍色工服,「啪」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夾雜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媽,我辭職了。」
他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頭也不抬地宣佈道,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我今天晚上想吃魚」一樣。
周雨荷端著湯碗的手,猛地在半空中一僵。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幾秒,才將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難以置信地問道:
「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辭職了,不乾了!」
劉波抬起頭,似乎是被母親那嚴厲的語氣給激怒了,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
「那破活兒,誰愛乾誰乾去!天天累得跟條狗似的,一個月才給那麼點錢,我受夠了!」
「你……」
周雨荷只覺得一時有些無語,她將湯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隨後質問道:
「你辭職?你跟我商量了?而且你就算想辭職至少得把下家的活找好吧?」
「我自己的事,憑甚麼要跟你商量?」
劉波梗著脖子,不服氣地頂了回去。
「再說了,那活兒有甚麼好的?值得我天天在那兒受罪?反正我不乾了!大不了再找一個!」
「再找一個?」
周雨荷被兒子這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模樣,氣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你說得倒輕巧!你以為這深圳的工作,是地裡的大白菜,你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嗎?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一家家被人趕出來的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份正經工作,你乾了還不到一個月,說不乾就不乾了?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我怎麼就對不起自己了?」
劉波「啪」地一聲將筷子拍在桌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就是不想再乾那種沒前途的體力活兒了,我想找個體面點的工作,不行嗎?媽,不是我說你,是你自己眼界太低了!就想著讓人去賣苦力,一輩子當個底層的工人,你就滿意了?」
「體面?」
周雨荷被這個詞刺得心口一陣生疼。她看著眼前這個正義正言辭地指責著自己的兒子,只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寒心。
「甚麼叫體面?靠自己的力氣吃飯,就不體面了嗎?那甚麼才叫體面?是像你現在這樣,遇到一點困難就撂挑子不乾,這才叫體面嗎?!」
「我……」
劉波被母親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氣勢也弱了下去。
看著兒子那張雖然還帶著幾分稚氣、卻也寫滿了疲憊的臉,想起他這些天回來時,那副累得話都說不出來的模樣,周雨荷心裡那股子熊熊的火氣,不知怎麼的,就悄悄地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心疼。
或許……物流園的活兒,對他來說,是真的太辛苦了吧。
他畢竟,也還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小波,你老實告訴媽,你接下來,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劉波摳著手指,眼神躲閃,不敢去看母親的眼睛,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想……我想先休息幾天……嗯,到時候再找找看,應該有別的工作要人。」
她還能再說甚麼呢?再激烈的爭吵,再嚴厲的斥責,面對一個已經決定要「擺爛」的兒子,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周雨荷默默地坐回椅子上,看著兒子那張因為賭氣而顯得有些幼稚的臉,許久,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與妥協。
「行吧。」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
「累了,就先歇兩天。家裡的開銷,你先別操心,媽現在一個月也能掙三千多,咱們省著點花,也夠吃飯了。」
劉波沒想到母親會突然軟了下來,他有些意外地抬起頭,正好對上母親那雙寫滿了疲憊、卻依舊溫和的眼睛。
周雨荷看著他,又輕聲補充了一句:
「不過,小波,歇夠了,還是要打起精神,出去找個正經事做,知道嗎?人不能總這麼閒著。」
說完,她便不再看兒子,只是低下頭,端起自己的飯碗,一口一口,沈默地往嘴裡送著白米飯。
那飯菜,明明是她精心烹制的,可此刻吃到嘴裡,卻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
她的心裡,是失落的。
她會沒來由地想起那個住在樓上的年輕人,想起那一晚,他聽完自己那番話後,眼睛里迸發出的那種亮得驚人的光彩。
她幾句樸實的話,就能點燃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的雄心壯志,讓他滿懷希望地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可她自己的兒子,她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兒子,卻在二十歲不到的年紀,選擇放棄,選擇逃避。
這種對比,像一根細細的針,不重,卻一下下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泛起一陣陣密密麻麻的、酸楚的疼。
可他,終究還是她的兒子。看著他狼吞虎嚥地吃著自己做的飯菜,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周雨荷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
她還能怎麼辦呢?再失望,再心痛,這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還得,繼續照顧他,等著他,或許有一天,能真正長大。
……
那天晚上的爭吵,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
劉波選擇封閉自己,不想也不敢和母親說話。
他不是不後悔,只是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讓他拉不下臉來先開口。
周雨荷也沈默著,她的心被兒子傷透了,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去縫補這道已然出現的裂痕。
就這樣,冷戰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無聲地蔓延。
然而,再濃的火藥味,也終究會被日復一日的、瑣碎的現實給沖淡。
劉波肚子餓了,還是會和母親坐在餐桌上吃飯。
周雨荷呢,再生氣,再失望,看著兒子那副無精打採的模樣,也還是會心軟,默默地把飯菜給他熱好,端到桌上。
劉波在家「擺爛」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他每天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玩手機,耳朵里卻總能聽到母親起早貪黑的動靜。
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能聽到母親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出門的聲音;深夜,當他玩遊戲玩得眼睛都花了的時候,又能聽到母親拖著一身疲憊,從外面回來的開門聲。
她從不在他面前抱怨一句工作的辛苦,也從不提起家裡的經濟有多拮據,只是默默地,用那副並不算強壯的肩膀,一個人扛起了所有。
劉波不是鐵石心腸。
看著母親日漸消瘦的臉頰和眼底那抹化不開的疲憊,他心裡那股子因為賭氣而產生的怨氣,漸漸地被一種名為「愧疚」的情緒所取代。
他開始覺得,自己一個大小伙子,就這麼心安理得地讓母親一個人在外面操勞,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於是,他開始試探性地,做出一些改變。
母親下班回來,他會提前把飯盛好,把筷子擺好;母親洗衣服的時候,他會主動過去,幫忙把沈甸甸的濕衣服拎到陽台上去晾;甚至有一次,他還學著母親的樣子,拿起了掃帚,把屋子里的地給掃了一遍,雖然掃得並不怎麼乾淨。
周雨荷將兒子這些細微的變化都看在眼裡,心裡那塊因為失望而結成的冰,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在每天晚上的飯桌上,都會多添一個兒子愛吃的菜。
母子二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在這種無言的默契中,得到了一絲微妙的緩和。
這天下午,劉波在家待得實在無聊,便想著去母親工作的超市裡看看,能不能幫上點甚麼忙。
他到超市的時候,周雨荷正在一個角落里,踮著腳,費力地往最上層的貨架上擺放著罐頭。
老闆趙賀,就背著手,像一尊門神似的,杵在周雨荷身後,離得極近。
劉波找了個能藏住身形的貨架,悄悄地觀察著。
「哎喲,雨荷啊,你這胳膊可真細,這麼重的罐頭,你搬得動嗎?」
趙賀那油膩膩的聲音響了起來,他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伸出手,用那肥厚的手掌,在周雨荷那因為用力而繃得筆直的後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還順勢往下摸了一把。
「要不我來幫你吧?」
周雨荷的身體,在被他觸碰到的瞬間,猛地一僵。
她幾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抱著懷裡的罐頭,往旁邊挪了一大步,拉開了與趙賀的距離,聲音冰冷地說道:
「不用了,老闆,我自己可以。」
趙賀看著她那副充滿了防備和厭惡的模樣,非但不覺得羞愧,反而被激起了一股更強烈的、施虐般的快感。
他嘿嘿一笑,又湊了上去,幾乎是貼著周雨荷的耳朵,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黏糊糊的、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的語氣說道:
「雨荷啊,你說你一個女人家,乾這個多累啊,一個月才掙那麼幾千塊錢,圖甚麼呢?你看你這身段,這臉蛋,要是好好打扮打扮,那得迷死多少男人啊!」
他頓了頓,話語里的暗示意味,變得更加赤裸裸。
「你要是……肯跟了我,就不用受這份罪了。我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就待在家裡,看看電視,逛逛街,甚麼活兒都不用你乾。我每個月……給你這個數!」
說著,他伸出五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在周雨荷面前晃了晃。
周雨荷的臉色,瞬間就變得慘白。
她抱著懷裡的罐頭,死死地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屈辱、憤怒和深深的惡心。
她沈默著,沒有像上一次在菜市場那樣,激烈地反抗。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
兒子沒有工作,這個家,現在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她要是再丟了這份工作,她們娘倆,就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她只能忍,把所有的屈辱和惡心,都和著血淚,硬生生往自己肚子里咽。
然而,她這副忍辱負重的沈默,落在貨架另一頭、正偷看著這一切的劉波眼裡,卻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他看到母親低著頭,沒有說話,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立刻推開那個油膩的男人。
他以為,自己的母親,在猶豫。
她是不是……被那五千塊錢給說動了?她是不是……也覺得跟著這個又老又醜的胖子,就不用再那麼辛苦了?
劉波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湧,臉頰燒得火辣辣的。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裡,他想衝出去,想一拳打在那個胖子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想大聲地質問自己的母親!
可是,他不敢。
他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沈重得挪不動分毫。他怕,他怕自己衝出去,會丟了面子,會惹上麻煩,會害得母親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
最終,他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股對母親的、深深的怨懟。
他像一個可恥的懦夫,悄無聲息地,從超市的後門溜了出去,逃離了這個讓他感到無比屈辱和憤怒的現場。
那天晚上的飯桌上,氣氛壓抑得幾乎要讓人窒息。
劉波一直沈著臉,一言不發地扒拉著碗里的飯,他把米飯嚼得「咯咯」作響,像是在發洩著甚麼。
周雨荷感覺到了兒子的不對勁,她小心翼翼地給兒子夾了一筷子他最愛吃的紅燒肉,輕聲問道:
「小波,怎麼了?今天誰惹你不高興了?」
劉波「啪」的一聲,將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他抬起頭,那雙不算大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紅色的血絲,死死地瞪著周雨荷。
「媽!我今天在超市,都看到了!」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