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差點忘了那包銀子——那天要給王五沒給成,後來走的時候隨手放在屋裡,沒想到翠兒知道。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你……你就帶上他吧。」
楚寒衣看著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王五。
半晌,她點了點頭。
王五愣住了,然後狂喜,趴在地上磕了個頭。
「行了,」楚寒衣說,「起來收拾東西。明天一早走。」
那天晚上,翠兒做了頓好的。
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還烙了幾張餅。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王五話特別多,說以後跟著女俠走南闖北,要怎麼怎麼的。翠兒在一邊聽著,偶爾笑一下,也不說話。
吃完飯,王五出去收拾東西了。翠兒在灶房洗碗,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翠兒洗完碗,端著一盆熱水出來。
「洗個腳吧。」她說,「明天趕路,舒服點。」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把靴子脫了。
翠兒蹲下來,把盆放在她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捧起楚寒衣的腳,慢慢放進水里。
楚寒衣的腳浸入熱水時,水面晃了一下,燭光在水里碎成幾片,晃晃悠悠的。翠兒低著頭,看著那雙泡在水里的腳。不是她想象中那種女人的腳——白白嫩嫩的,窄小小的。這雙腳比她的大,骨節分明,腳趾修長,每一根都伸得直直的,不像她的腳,腳趾擠在一起,是被裹腳布纏過的。楚寒衣沒裹過腳。
翠兒看著那雙腳,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她爹活著的時候說過,大戶人家的姑娘才裹腳,窮人家的丫頭要下地乾活,裹了腳沒法走路。可楚寒衣不是窮人家的丫頭,她是有本事的人。她為甚麼不裹腳?也許是因為裹了腳就沒法練功了,也許是因為她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翠兒忽然有點羨慕。羨慕她的腳趾能伸得直直的,羨慕她能穿那種緊貼著腿的靴子,走路生風,一步一個腳印。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裹腳布纏得緊緊的,腳趾蜷在一起,像雞爪子。她動了動腳趾,疼。
她沒說話,繼續低頭給楚寒衣洗腳。手指順著腳背滑下去,摸到腳底。腳底的繭子很厚,硬硬的,像一層殼。從腳跟到腳掌,從前掌到腳趾,全是繭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結了痂,新繭疊著舊繭。她摸那些繭子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楚寒衣沒說話,也沒動。翠兒又摸了摸那些繭子。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這雙腳走了多少路?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翻過多少山,趟過多少河。她沒出過遠門,最遠就是去鎮上趕集,來回三十里地,腳就疼得不行。這雙腳走過多少三十里?
她忽然問:「你走過多少地方?」
楚寒衣低頭看她。翠兒沒抬頭,手指還在那些繭子上摸著。
「記不清了。」楚寒衣說。
翠兒點點頭,沒再問了。她把腳從水里捧出來,用布擦乾。擦得很仔細,從腳跟擦到腳趾,每一根腳趾都擦到了。擦完了一隻,放在自己膝蓋上,又去洗另一隻。
院門口暗處蹲著一個人。
王五蹲在牆角,看著翠兒跟楚寒衣,也不知在想些甚麼,或許是明天上路的事。
灶房裡,翠兒把第二隻腳擦乾了,把靴子拿過來,給楚寒衣穿上。穿得很慢,先把靴筒攏好,再把腳塞進去,一點一點往里送,怕弄疼她。穿好了,她蹲在那兒,沒起來。
楚寒衣低頭看著她。
翠兒說:「你路上小心。」
楚寒衣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翠兒還蹲在那兒,盆還在地上,水已經涼了。燭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沒甚麼表情,但眼睛里有東西,亮亮的,說不清是甚麼。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五就起來了。
他背著包袱站在院子里,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在晨風裡飄。東廂房的門開了,楚寒衣走出來,還是那身黑衣,還是那把劍。她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去,往院門口走。
王五趕緊跟上。
翠兒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村口。她站了很久。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她身上。院子里雞在叫,灶房裡的火還沒生。她該去做飯了,該餵雞了,該過她自己的日子了。
但她不想動。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土路從院門口一直伸向村口,路上有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深的是楚寒衣的,淺的是王五的。翠兒蹲下來,湊近了看。楚寒衣的腳印陷進土里,深深的,像用鑿子鑿出來的。每一步都一樣深,一樣大,間距都一樣。土是潮的,腳印邊緣卻沒有塌,整整齊齊的,像印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腳印。坑底是硬的,被踩實了,手指按上去,按不動。她想起昨晚給楚寒衣洗腳的時候,摸到她腳底的繭子,硬硬的,一層疊一層。那雙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一定很有力氣。不是走路,是把地踩實,是把腳印刻進去。
翠兒蹲在那兒,看著那一串深深的腳印,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紅著,她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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