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債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從墳地回來之後,楚寒衣沈默了好幾天。
她不是那種話多的人,平時也不怎麼說話,但那幾天不一樣。那幾天她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窗外的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影子從她腳下滑過去,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桌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她一口沒喝。
王五不敢打擾她,就蹲在門口,該乾嘛乾嘛。他嘴上的腫消得差不多了,說話也利索了,但見她那樣,他也不敢多說。早上起來,他把洗臉水端到門口,放下,敲敲門,退開。過一會兒門開了,水端進去,門又關上。他不知道她在裡頭做甚麼,只知道那把劍掛在牆上,沒動過。
第五天早上,外頭忽然亂起來。
街上有人跑,有人在喊,馬蹄聲震天響。王五從門口探出頭,看見一隊官兵從街那頭衝過來,鐵甲在晨光里閃著冷光,挨家挨戶踹門,見人就抓。哭喊聲像炸開的鍋,從街頭滾到街尾。
他趕緊縮回來,把門關上,門閂插好,背靠著門板,心跳得咚咚響。
「朝廷的人。」他對楚寒衣說。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經亂了。官兵到處抓人,不管你是幹甚麼的,看著像江湖人就抓。有反抗的,當場就砍,刀光一閃,血濺在青石板路上,紅得刺眼。哭喊聲,慘叫聲,罵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的水。
楚寒衣看了一會兒,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她轉過身,從牆上摘下劍,掛在腰間,拿起桌上的包袱。
「走。」她說。
兩人從後窗翻出去,鑽進巷子里。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牆頭上長著草,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她走在前頭,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響。王五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大氣不敢出。七拐八繞,出了鎮子,一頭扎進山裡。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兩人找了個山洞歇腳。洞口朝南,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像一道鋸齒割開暗紅色的天。王五生了火,柴是濕的,煙大,嗆得他直咳嗽。楚寒衣坐在洞口,背靠著石壁,看著外頭的夜色。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空空的,像兩口枯井。
「這次朝廷是真瘋了。」王五小聲說,撥了撥柴火,讓火燒得旺些。「抓那麼多人。」
楚寒衣沒說話。
王五又說:「龍脈那事兒,他們肯定氣瘋了。找不到正主,就拿別人出氣。」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她坐在那兒,一隻腿伸著,另一隻腿屈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劍橫在腳邊,劍鞘上的銅飾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
王五不再說了。
第二天,兩人繼續走。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條垂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後,踩在枯葉上,沙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里傳得很遠。
走了沒多遠,忽然聽見前頭有打鬥聲。
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慘叫聲。離得不遠,就在山那邊,隔著一條溪溝。溪水嘩嘩響,蓋不住那些聲音。
楚寒衣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臉色變了。
她忽然往那個方向跑去。王五愣了一瞬,看見她的背影在林子里閃了兩下,就消失在樹叢後頭。他趕緊跟上,樹枝抽在臉上,他顧不上疼,踉踉蹌蹌地跑。
翻過山梁,下頭是一片林子。松樹和櫟樹混在一起,樹幹上長著青苔,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林子里有人在打鬥——準確說,是十幾個人在圍攻一個人。
那個被圍攻的人,渾身是血,劍已經斷了,拿著一截斷劍還在拼。斷劍的刃口卷了,刺不進肉里,他就用它劈,用它砸,用它當棍子使。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衣裳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他還在殺,還在拼,一步不退。他的臉上全是血,頭髮散著,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那雙眼睛,紅得像燒著的炭。
楚寒衣看清那張臉,愣住了。
是秦恆。
那個五年找她報仇五次的人。
他被圍在中間,渾身是血,還在拼命。他的腳下已經躺了三具屍體,但圍著他的人更多。刀從四面八方砍過來,他躲不開,只能用身體硬扛。每挨一刀,他就往前衝一步,像是不知道疼。
王五也看清了,臉色變了。
「是那個……」他話沒說完,楚寒衣已經衝下去了。
劍出鞘,人往前衝。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從山坡上射下去,速度快得王五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她已經到了林子邊上。
那些官兵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倒了三個。第一個捂著脖子倒下去,第二個後背中劍趴在地上,第三個被一腳踢飛,撞在樹幹上,滑下來,不動了。剩下的轉過身,看見一個黑衣女人衝過來,劍快得看不清,一刀一個,一刀一個。
秦恆靠著樹,喘著氣。他看見楚寒衣,愣了一瞬,然後臉色變了。不是驚喜,是憤怒,是比面對那些官兵更深的憤怒。
「滾!」他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啞又澀,「我不要你救!」
楚寒衣沒理他,繼續殺。她的劍在人群里翻飛,像一條銀色的蛇,每一次出擊都有人倒下。她的身法快得看不清,那些官兵的刀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官兵越來越多,從林子里不斷湧出來,鐵甲嘩嘩響,刀光亂閃。楚寒衣一個人在人群里殺進殺出,劍光到處,就有人倒下。但她殺一個,出來兩個,殺兩個,出來四個。人太多,殺不完。
秦恆撐著樹站起來,拿著那截斷劍,又想衝上去。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抖。但他咬著牙,往前邁了一步。
楚寒衣回頭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王五!」
王五從山上跑下來,跑到秦恆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剛碰到秦恆的胳膊,就被一把推開。
「滾開!」秦恆喊,聲音里帶著哭腔,「我不要你們管!」
王五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站穩了,又上去扶他。秦恆又推他,可他身上傷太重,推不動了。他靠著樹,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楚寒衣。那眼神里有恨,有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火,又像灰。
楚寒衣還在殺。她的黑衣上濺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但劍沒有慢。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劍一劍地殺,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官兵越來越少,地上躺了一片。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鐵甲聲遠了,喊聲遠了,林子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秦恆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沒追。她轉過身,看著秦恆。她的劍還提在手裡,劍尖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秦恆靠著樹,渾身是血,臉上全是汗。他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恨。
「誰讓你救的?」他問,聲音又啞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誰讓你救的?」
楚寒衣沒說話。
秦恆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扯起來的時候牽動了臉上的傷,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找了你五年,」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喘氣,「五次。一次都沒贏過。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可能一輩子都打不過。可我至少有機會嘗試。」
他喘著氣,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和原來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新舊。
「可現在呢?」他說,「你要救我。讓我欠你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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