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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債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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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太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沈甸甸地壓在他臉上。

「我爹死的時候,我才十歲。我看著他死在你手裡。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麼殺你,怎麼報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我以為總有一天能行。」

他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淚從臉上衝下來,在血跡里衝出兩道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連恨你都不配了。」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她的劍垂在身側,劍尖上的血已經滴完了,在枯葉上留下一小攤暗紅色的印子。她的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但她的手攥著劍柄,指節發白。

秦恆忽然撐著樹,站直了。他的腿在抖,但他撐著。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子里還有動靜,更多的官兵正在趕來。鐵甲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夾雜著吆喝聲。

他看著楚寒衣,忽然說:「你走吧。」

楚寒衣沒動。

秦恆說:「我不用你救。我寧可死在這兒。」

他轉過身,拿起那截斷劍,往林子深處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筆直,沒有回頭。

那邊,官兵的喊聲越來越近。

「秦恆!」楚寒衣喊了一聲。

秦恆沒回頭。他走進林子,走進那些喊聲里。他的背影在樹影間閃了幾下,就被枝葉遮住了。

很快,喊聲更近了,刀劍碰撞的聲音響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慘叫。那聲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頭。

然後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沒有喊聲,沒有慘叫聲,沒有刀劍碰撞的聲音。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只有溪水嘩嘩的流淌聲。

楚寒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劍還提在手裡,但她沒有舉起來。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枯死的樹。

王五站在旁邊,也不敢動。他的手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見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的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林子里走出一個人。

是個官兵,渾身是血,踉踉蹌蹌的。他的頭盔掉了,頭髮散著,臉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他走了幾步,看見楚寒衣,舉起刀想衝過來。刀舉到一半,手就軟了,刀從手裡滑落,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劍殺了他。劍從咽喉穿過去,又拔出來,血噴了一地。那官兵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倒下去了。

她走過去,走進林子。

秦恆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還睜著,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一塊亮一塊暗的。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已經乾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看見楚寒衣走過來,嘴角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楚寒衣看見了。

「這下……」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不欠你的。」

他看著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沒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瞳孔散開了,黑漆漆的,像兩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時候,他的眼皮還是溫的,但已經沒有生氣了。她合了好幾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膝蓋下面的土是濕的,滲著血,把她的褲腿洇濕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看見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著甚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很久,楚寒衣站起來。她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她穩住了。她看著地上的秦恆,看了很久。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秦恆臉上,照得那張臉白慘慘的。他的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像是在嘲笑甚麼,又像是在自嘲。

她轉過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葉上,沙沙的,在安靜的林子里聽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楚寒衣忽然停下來。她站在那兒,背對著王五,一動不動。

王五看見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種輕輕的抖,是劇烈的抖,像有甚麼東西在她身體里掙扎。他不敢說話,就那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看著王五。月光還沒有升起來,林子里暗沈沈的,只有天邊還剩一抹灰白。她站在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見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濕的,是淚。

他從來沒見過她哭。

「我這一輩子,」她說,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殺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為我,家破人亡?我想報仇,報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殺的人,他們的家人呢?他們也想報仇。」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老繭,有舊傷,有洗不掉的血跡。她把手指伸開,又攥起來,伸開,又攥起來。像是第一次看見這雙手,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我以為仇報了,就完了。」她說,「可現在我知道了,完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牆,把天和地隔開。

王五站在旁邊,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只知道她這會兒很難受。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塊鐵。可這會兒她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表面還是硬的,裡頭已經軟了。

「我知道他贏不了。我本來想,等我的事辦完了,了無牽掛,死在他劍下算了,也算還他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

「可現在……」

「我這輩子,造的孽,還不清了。」

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山脊上消失,林子里暗下來。她的黑衣融進夜色里,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搖一晃的,像隨時會倒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夜色里。

身後,林子里很安靜。秦恆躺在那兒,眼睛閉上了。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像是在說甚麼,又像甚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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