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心魔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眼前黑了一陣。
但只是一陣。
楚寒衣的手指動了動。那麻的感覺還在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她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內力往指尖逼。
茶水從指縫里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地上。
她睜開眼。
眼前還是模糊的,林徹的臉在晃。但她看得見他還在笑,那笑容刺眼得很。
「你……」她開口,聲音又澀又啞,「你……」
林徹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手指間滴下來的茶水,看著她慢慢撐起來的身體。
「師妹,」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你何必呢?」
楚寒衣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站起來了,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回來的竹子。她看著林徹,眼裡全是恨。
「為甚麼?」
林徹站在那兒,看著她。他臉上的笑容沒了,換上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慌張,是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涼。
「朝廷已經放過我了,」楚寒衣說,聲音一點一點硬起來,像刀從鞘里往外抽,「你替誰賣命?你算計我多久了?」
林徹沈默了一會兒。屋裡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然後他嘆了口氣。
「師妹,」他說,「有些事,我也沒辦法。」
楚寒衣盯著他。
「不是朝廷。」林徹說,「是神龍島的人。」
楚寒衣的眼神變了。她想過朝廷,想過那些想殺她的仇家,甚至想過是林徹自己貪圖甚麼。她沒想過神龍島。
林徹繼續說:「他們抓了晴兒,我沒辦法。」
楚寒衣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沒有愧疚,只有無奈——那種被逼到牆角、無路可走的無奈。她以前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被她一劍封喉的人臉上。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他的眼睛里看見。
「他們要你的命。」他說,「我不得不這樣做。」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她的手還撐著桌子,指節發白。
「你的寶貝晴兒的命是命,」她說,聲音冷得像刀,「我的便不是了麼?」
林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他臉上,像一張揭不下來的假面具。
「師妹,你我有緣無份。」他說,「如今你大仇得報,你不是一直有出家的想法麼?何不成全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看破紅塵,早死晚死幾年,又有何區別?」
楚寒衣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陌生。陌生人不會捅你一刀,陌生人不會在茶里下毒,陌生人不會在你跪了一天一夜之後轉身走開。
「我當初,」她說,聲音發澀,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怎麼會喜歡你這種人渣?」
林徹的臉抽搐了一下。那道抽搐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又從眼角消失,像石頭扔進水里,漣漪散開就沒了。
楚寒衣繼續說:「當日你不替我出頭,我還當你是孝敬師長,不敢忤逆師父。原來你是這等小人。」
林徹看著她,沒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楚寒衣盯著他,眼裡像要噴出火來。那火燒了二十年,從滅門的那天晚上燒到現在,一直沒滅過。她以為燒完了,以為仇報了,火就滅了。可它沒滅。它還在燒,燒得她胸口疼。
「我不信你會為了甚麼晴兒,」她說,「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
林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她從來沒見過的涼薄。
「師妹說笑了。」他說,「你知道你的頭顱值多少錢麼?」
楚寒衣的心沈了下去。
林徹說:「神龍島的人,懸賞五萬兩白銀,要你的人頭。」
他看著楚寒衣,眼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貪婪,不是得意,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像一潭死水下面藏著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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