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外頭安靜了很久。
楚寒衣靠在地窖的牆上,聽著上頭的動靜。火燒的聲音漸漸小了,偶爾有噼啪的響聲,是燒剩下的木頭在塌。那些人的喊聲已經遠了,徹底聽不見了。
她松了口氣,閉上眼睛,想歇一會兒。身上還在疼,傷口還在流血,但比剛才好多了。她想著只要歇一歇,等天亮,等王五再想辦法——
外頭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睜開眼睛。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燒剩下的廢墟上,踩在焦黑的木頭上,咯吱,咯吱。
不是顧老三那些人。那些人走路不是這樣的。
是誰?
她屏住呼吸,手按在劍柄上。
腳步聲停了。
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
「師妹,你在這麼?」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溫和的,不急不慢的,像冬天里燒得正旺的炭火——你以為它是暖的,伸手去碰,燙掉一層皮。
林徹。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不是一點一點地沈,是直直地墜下去,像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個洞。
她聽見王五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你……你又是誰?你們燒了我房子,還想乾啥?」
林徹沒說話。
楚寒衣在地窖里,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她聽見王五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抽噎。她聽見林徹的腳步聲,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她心口上。
「房子燒了?」林徹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剛才那些人是神龍島的,不是我的人。」
王五哭得更厲害了:「我管你是誰的人!我房子沒了!我啥都沒了!你們賠我房子!」
林徹沒理他。腳步聲又響起來,像是在繞著廢墟走。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王五還在哭,一邊哭一邊喊:「你們這些天殺的!我一家三代住這兒!你們說燒就燒!我招誰惹誰了!」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一陣發緊。她知道王五在裝,可那哭聲太真了,真得連她都差點信了。聲音里的絕望不是假的——房子確實沒了,家確實燒了。他只是在用真情緒演一場戲。這種哭法最騙人,哭是真的,只是原因不一樣。
林徹的腳步聲停了。
「你見過一個女人嗎?」他問,「穿黑衣,受了傷。」
王五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又哭起來:「沒見過!我啥都沒見過!我就一個種地的,你們這些大人物的事跟我有啥關係!」
林徹沈默了一會兒。廢墟上的煙還在冒,一絲一絲的,在月光下灰蒙蒙的。
然後他忽然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聽見王五的哭聲也停了,停了一瞬。那一瞬長得像一刀砍下來之前的寂靜。
然後是一聲尖叫。瘋了一樣的喊叫,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你見過我?你當然見過我!你們燒我房子的時候我就站在那兒!你們打我、踹我、把我往火里推!你現在裝不認識我?!」
腳步聲亂起來。王五在跑,鞋底拍在焦土上,噗噗噗的。林徹的聲音變了調:「你幹甚麼——」
「我跟你拼了!」
一聲悶響,像是人撞在一起。然後是林徹的悶哼,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很沈,像一袋糧食從車上翻下來。
楚寒衣握緊劍柄,指甲掐進肉里。她聽見林徹喘著氣,聲音變了,不再是溫和的了,帶著怒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找死。」
腳步聲快步走過去。然後是一聲慘叫——是王五的慘叫,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血帶痰。
「說,」林徹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不遠的地方,「那個女人在哪兒?」
王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從水里冒出來的氣泡:「甚麼女人……我不……不知道……」
「不知道?」林徹的聲音冷得像刀——他知道答案,只是要聽王五說,「那我送你上路。」
楚寒衣渾身發顫,那股想把一個人活活撕碎的怒意堵在胸口,卻無處可洩。她想站起來,想衝出去,想一劍刺死林徹。可她動不了。腿像灌了鉛,手抬都抬不起來,連站都站不起來。她只能聽著。聽著王五的聲音越來越弱,聽著林徹的腳步聲,聽著那一聲悶響——腳踢在人身上,重重的,悶悶的,像踢在一團濕布上。然後是甚麼東西在地上拖了一截,停下了。
然後是安靜。
很長很長的安靜。長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長到她以為這世界上甚麼都滅了。
然後是腳步聲。不是林徹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個,兩個,好幾個。腳步聲從廢墟四周匯過來,聚在林徹站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說了幾句甚麼,聽不清。然後一起往村外走。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吞掉了。
楚寒衣坐在黑暗裡,渾身發抖。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是一個時辰。她只知道自己在發抖,一直在發抖,從里到外,從骨頭到皮肉。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沒有風,沒有蟲叫,連火燒的噼啪聲都滅了。死寂。
她終於動了。
她用劍撐著地,一點一點往上爬。每爬一步,傷口就像被撕開一次,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繼續爬。膝蓋磕在地窖的台階上,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她沒感覺。木板被她頂開。月光照下來,像一把刀劈在她臉上。
她爬出地窖,趴在廢墟邊上,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人躺在幾丈開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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