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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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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動不動。

是王五。

楚寒衣看著他,看著那張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不是人的那種白,是紙的白,是灰的白。眼睛閉著,嘴角有血,血已經乾了,黑乎乎地掛在臉上。整個人像一堆破布一樣攤在地上,胳膊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像是被人隨手扔在那兒的。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沒有動。

他一直沒有動。

楚寒衣的眼淚流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哭過了。她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乾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都乾了。可那口井是假的。底下還有水,只是壓得太深,一直沒湧上來。現在湧上來了,擋不住。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流進嘴裡,咸的,澀的。她嘗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臉上的血還是嘴裡的血。

她撐著地,想爬過去。爬了兩步,就爬不動了。胳膊撐不住,肘彎一軟,整個人摔在地上,臉貼著泥土。泥土是涼的,焦糊味嗆得她咳嗽,每咳一聲胸口就疼一下。她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人,渾身都在抖。

「王五……」她喊,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像人的聲音。

他沒應。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應。

她趴在廢墟邊上,眼淚流了一臉,流進泥土里,和灰混在一起,變成黑色的泥。

楚寒衣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回地窖里。她翻過地窖的邊沿,整個人摔在乾草上,後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喘不上氣。她靠在牆上,喘著氣,眼睛還盯著那塊木板。月光從木板縫隙里漏下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她手背上,涼的。

她沒哭出聲,但眼淚在流,止不住地流。

「林徹,」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磨過石頭,「我會殺了你。」

她閉上眼睛。

她得活下來。她得養傷。她得報仇。為了王五。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夜,也許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牆上,半睡半醒,意識像一盞快要滅的燈,火苗忽大忽小,隨時會熄。她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

很輕,很慢,像是甚麼東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那塊木板。

聲音越來越近。沙沙,沙沙,一點一點往這邊挪。不是人的腳步聲,是身體在地上拖的聲音。布料蹭著焦土,皮膚刮著碎瓦。偶爾停一下,停幾息,又繼續。

然後木板被掀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進來,扒在木板上。那只手上有血,有泥,有燒傷的痕跡,指甲斷了兩片,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手指在抖,抖得厲害,但扒得很緊。

然後是另一隻手。兩只手撐著木板,把那塊厚重的木板掀開了一半。月光湧進來,照亮了洞口。然後是那張臉。

王五的臉。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全是血和灰。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散著,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聚攏。嘴唇乾裂,裂口裡滲著血絲。左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眶青紫,眼角有一道沒乾的血痕。

但他還活著。

他看著楚寒衣,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得很費力,像是在推動一塊很重的石頭。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歪歪扭扭的,不完整,但確實是笑。那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傻乎乎的,不帶任何算計。

楚寒衣愣住了。

她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為他死了。她以為他躺在那片廢墟里,再也起不來了。可他爬過來了。爬了那麼遠,爬了那麼久,爬過來了。

王五趴在洞口,喘著氣。喘了很久,每喘一下胸口就鼓一下,像風箱破了洞,漏風。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下爬。他的動作很慢,很艱難。先把一條腿放下來,掛在洞口,停一下,再放另一條。

他爬到她跟前,靠在她旁邊,喘著氣,看著她。

楚寒衣看著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只覺得自己心裡頭有甚麼東西塌了。

王五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啞,輕得像風和,啞得像鏽鐵:「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楚寒衣看著他。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左邊胸口凹下去一塊,呼吸的時候那地方不動,其他部分在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還在往外滲血。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是被人掐過的,紫黑色的指印圍成一圈。身上有燒傷——衣領燒沒了,露出的鎖骨下一片紅,起了水泡。有踢傷——小腹上一個鞋印,黃土的印子,踢得很重,印子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剛才被林徹那一腳踢出去那麼遠,還能活著爬回來,已經是命大。

可他還能活多久?

楚寒衣看著他。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她,等她說話。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就是看著她。像他以前蹲在院子里看她練功一樣——縮著脖子,傻乎乎的,甚麼都不想,就是看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腫起的臉頰時,他縮了一下,又伸回來,讓她摸。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滑到下巴,摸到乾了的血跡,粗糙的,扎手。

她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沒動。

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但他還活著。他還在喘氣。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衣角——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攥上去的,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臉,看了很久。

月光從木板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慘白的臉有了一點顏色。他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絲笑容。

她看著那絲笑,嘴角歪歪扭扭的,醜得很,但她覺得安心。

他不會武功,甚麼都不懂。但他身上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力氣,不是勇氣。是一種更底層的、更結實的東西,像地底下看不見的根,火燒不著,水淹不死。他趴在她旁邊,渾身是血,呼吸又輕又淺,臉上還掛著笑。她看著他,心裡頭像點了一盞燈。光不大,但夠亮。夠她在這片黑夜裡看見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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