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清醒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她盯著楚寒衣,眼裡全是恨。
「就是你。」
楚寒衣站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她記不清殺過多少人,也記不清殺過誰。這種事太多了,她早就不往心裡去。可她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翠兒坐在地上,哭著說:「你殺了我爹,我們家敗了,我娘改嫁,我沒人要,只能嫁給他。」她指了指王五,又哭起來,「現在你又要搶我丈夫。我到底欠你甚麼了?你要這樣對我?」
楚寒衣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甚麼。
王五站在旁邊,臉都白了。他看了看翠兒,又看了看楚寒衣,忽然明白了甚麼。翠兒不是在鬧,她是在討債。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從那天晚上全村人一起吃飯、楚寒衣說自己是黑羅剎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可她甚麼都沒說,一直忍著,忍到現在。
王五忽然覺得有點發涼。她不說,大概是想著從楚寒衣身上得點甚麼。現在楚寒衣要嫁給他了,她只能鬧了。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想把她拉起來。
「翠兒,你先起來,咱們慢慢說……」
翠兒一把甩開他的手,瞪著他:「慢慢說?她殺了我爹,現在又要奪我丈夫,你說慢慢說?」她轉頭盯著楚寒衣,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她。她一直以為翠兒巴結自己,只是想攀高枝。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過多少血?她想起秦恆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想起他說的話——「我爹等你,我也等你。」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造孽太多了,還不清了。可她沒想到,還有一筆賬,在這兒等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翠兒。
翠兒坐在地上,臉上全是淚,但那眼神還是那麼冷。
楚寒衣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王五急得團團轉,忽然大聲說:「翠兒,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翠兒抬起頭,看著他。
「你跟我來。」
翠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他往外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邊。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兩個人影越走越遠,最後甚麼也看不見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屋裡黑漆漆的,沒點燈。她摸到床邊,坐下來,靠在牆上。
她以為這幾天的安寧可以一直過下去,一直過到老,過到死。她以為她可以放下江湖,放下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放下那些年殺過的人、沾過的血、欠下的債。她以為自己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
可現在她知道了,不行。
那些事不會因為她想過普通日子就消失。那些人不會因為她想放下就放過她。不知道還有多少個秦恆、翠兒在等著她。
翠兒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跟秦恆一模一樣。冷,恨,像刀子。
楚寒衣靠在牆上,閉著眼。
翠兒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翠兒看她的眼神冷得她心裡頭髮毛。翠兒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可那眼神,比武林高手都讓她害怕。
自己這二十年江湖,殺過無數人,從來沒怕過誰。可現在,她居然有點怕翠兒。那雙眼睛會一直看著她,一直提醒她,她殺過多少人,欠過多少債。那些債還不清,永遠都還不清。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最近這些天,她不用擔驚受怕,安逸自在。偶爾收拾屋子做做飯,那樣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現在,她更加確信她有多想要。那些日子,簡簡單單,甚麼都不用想。早上起來,看著太陽升起來,聽著鳥叫。
她想要過這樣的日子。可現在,這些都要沒了。
她坐在黑暗裡,腦子里亂得很。王五能不能想出個辦法來?他們是夫妻,也許他能跟翠兒說通,讓翠兒放過他們。她有錢,有本事,實在不行,再出去跑幾趟鏢,攬些活,多弄些銀子給翠兒。翠兒一個農家女子,能有多大胃口?給她些錢,給她些好處,她還能不依不饒?
她想著這些,心裡頭忽然有點亮。對,給錢。翠兒不就是想要好處嗎?她剛才哭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不就是想要個說法嗎?給她錢,給她地,給她好處,她還能怎麼樣?她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能翻出甚麼浪來?
楚寒衣這樣想著,心裡頭慢慢安定下來。她靠在牆上,等著王五回來,等著他帶回好消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兩個人。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月光下,王五和翠兒從林子那邊走過來。王五走在前頭,腳步很快,翠兒跟在後頭,低著頭。
楚寒衣看著他們,心跳得快了。
王五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失落,不是沮喪,是激動。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像是有甚麼好事。
楚寒衣心裡頭一喜:「怎樣?」
王五點點頭,咧嘴笑了:「成了。翠兒答應了。」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著王五,又看著翠兒。翠兒站在後頭,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答應了?怎麼答應的?」
王五說:「同意你嫁給我啊。」
楚寒衣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下來,可她總覺得不對勁。
「那她……有甚麼要求?」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翠兒臉上,那張臉還是那樣,普普通通的,可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冷,那種恨,而是一種楚寒衣看不懂的東西。
翠兒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有個條件。我做小。」
楚寒衣愣住了。
王五在旁邊趕緊說:「我都忘了這事,她打心底就看不起我,壓根沒想好好跟我過,當時官府那邊沒登記。嚴格說起來我們不算夫妻。我直接娶你就行。」他頓了頓,「翠兒說,她給你做小。」
楚寒衣站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她看著翠兒,看了好一會兒。
「你圖甚麼?」
翠兒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剛才不一樣,有些陰沈,有種楚寒衣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是個公道人。我這麼做,就是想你欠我。」
楚寒衣聽著。
翠兒繼續說:「我甚麼都成全你。你嫁他,我做小。你以後別欺負我,多照料我跟我家人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一種讓人心酸的卑微。
楚寒衣忽然清醒了。她想起自己是誰。她是黑羅剎,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走過二十年江湖,殺過無數人,欠過無數債。她這樣的人,誰敢惹?誰敢跟她討價還價?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農婦,在這個殺人無數的女魔頭面前,只能說「別欺負我」。
她站在那兒,渾身發冷。這些日子,她每天不用擔驚受怕,安逸自在。那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可現在她意識到那樣的日子,她配不上。她殺人親爹,奪人親夫,如今人家還要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後別欺負人。這算甚麼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過多少血?她數不清。老天爺在跟她開玩笑。這些天的幸福生活,麻痹了她。她以為自己擺脫了江湖,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可江湖一直都在,她之前做過的事、殺過的人、欠過的債,會一直跟著她,像夢魘一樣,纏她一輩子。
翠兒把她拉回來了,用那雙卑微的眼睛。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翠兒。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等著她說話。王五在旁邊,看看翠兒,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該說甚麼。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這個破院子里。
楚寒衣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剛才她還想著給翠兒點錢、給翠兒點好處就能解決問題。她以為翠兒就是個農家女子,沒見過世面,給點好處就能打發。
翠兒甚麼都懂。她知道楚寒衣是誰,知道她殺過人,知道她欠債。翠兒也知道,自己鬥不過她,所以選了這條路——做小,成全他們,然後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後別欺負人。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她眼睛有點疼。
王五在旁邊站著,見她一直不說話,有點急了:「寒衣?你怎麼了?翠兒答應了,這不是好事嗎?」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站在那兒,傻乎乎的,眼睛里帶著笑,嘴角咧著。他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還以為這是個好結果。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她轉過頭,看著翠兒。翠兒還低著頭,等著她說話。
「你……你真的願意?」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願意。只要你以後別欺負我。」
楚寒衣看著她,心裡頭酸得厲害:「你恨我嗎?」
翠兒愣了一下。楚寒衣等著她回答。翠兒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不恨。」
楚寒衣愣住了。
翠兒說:「恨有甚麼用?你殺了我爹,我恨你,你能讓我爹活過來嗎?你能讓我回到從前嗎?」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是個普通女人,甚麼都不會,恨也報不了仇,恨也改變不了甚麼。我認命。」
楚寒衣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自己這些年,走過江湖,殺人無數,誰見了她不躲?誰見了她不低頭?她以為那就是她的威風,她的本事。可現在,翠兒這樣看著她,她忽然覺得,那些威風,那些本事,甚麼都不是。她就是個人,一個殺過人的普通人。她有甚麼資格欺負別人?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翠兒:「你放心,我不會欺負你。」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
楚寒衣說:「你爹的事……對不起。我殺過很多人,有些是該殺的,有些是不該殺的。你爹……我不知道他是甚麼人,或許錯殺了,總之對不起你。」
翠兒看著她,眼眶紅了。
楚寒衣又說:「我不求你原諒我。你恨我也行,不恨我也行。我只想說,以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翠兒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擦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王五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該說甚麼。
月光下,三個人站在院子里。翠兒靠在王五身上。
楚寒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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